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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蝴蝶?”
我感覺腦袋一陣刺痛。林宛後腰上的藍色蝴蝶紋身,這個我在照片上反覆確認的細節,蔣北生是怎麼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蔣北生的手死死抓著我,枯瘦的手指用力摳進我的皮肉裡,指甲蓋泛著青白,“是不是有蝴蝶?”
“有。”我咬牙點頭,“藍色的,在一塊特殊的皮料上。老蔣,你到底知道多少?”
蔣北生猛的鬆開了手。老頭連退兩步,後背撞在鐵皮隔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隔壁攤位有人罵了句粗口,蔣北生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直愣愣的,盯著通道滴水的天花板。然後蔣北生迅速彎腰,從摺疊椅下麵拖出一個上了銅鎖的皮箱。這手藝人翻找了一陣,從箱底抽出一張發黃的照片。
“你看。”
我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手部特寫,那雙手正在縫合一塊顏色發黑的皮革。照片模糊,但我以專業眼光依然能清晰的認出那針法,正是交叉迴環鎖骨縫。那針腳的間距配合著穿刺角度,加上迴環弧度,和那隻愛馬仕底部的縫合痕跡一模一樣。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意大利文,墨跡褪色。我的意大利語有限,但基本能讀出來:
“L'ultimo
capolavoro
di
Maestro
V.
——Firenze,
2004”
“V大師的傑作——佛羅倫薩,2004年。”
“V大師是誰?”我追問。
蔣北生撿起那根掉落的煙點燃。火光照亮了他長滿老年斑的臉,這老頭深吸一口氣,煙霧順著鼻腔噴出,擋住了麵部神情。
“維托裡奧·桑切利。”蔣北生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發沙,“佛羅倫薩地下皮匠行會導師,也是這門手藝的傳人。2004年,他在工坊裡被人發現死在工作台上。官方說是心臟病發作,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老頭停頓了一下,指間的菸頭忽明忽暗。
“他是被殺的。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根彎月縫合針,工作台上攤著一塊冇縫完的皮子。而那塊皮子——”蔣北生的語調變尖,“那不是常見的牛羊皮,更不是名貴的鱷魚皮。法醫從皮子邊緣提取到了人類DNA。”
我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意大利警方調查了三個月,以證據不足結案,材料全部封存。維托裡奧的工坊在他死後第二天就被一場意外大火燒了。”蔣北生掐滅菸頭,“我當時在佛羅倫薩進修,看到了火場。那場火用了鋁熱劑,是能融化鋼筋的軍用燃燒劑。普通的滅口用不著這東西,除非有人要確保那間屋裡的痕跡全被抹去。”
“那維托裡奧的徒弟呢?這種針法他就冇傳給彆人?”
“傳了。”蔣北生豎起手指,“隻有一個。那是個從中國去的年輕人,二十歲出頭,學得很快。維托裡奧死後,這徒弟跟著消失了。圈子裡有人猜他被滅口,也有人說他卷著手藝跑路。總之從那以後,這門針法再也冇出現過。”
“直到現在。”我接過話茬。
“直到你拿著圖紙來找我。”蔣北生盯著我,“丫頭,你告訴我,這塊帶蝴蝶的皮料是誰弄出來的?”
我沉默了三秒。
“賀燼。”
說出這名字後,四周變得死寂。蔣北生愣了一下,麵部肌肉抽動,接著露出了難看的表情。
“賀燼……賀家……”他自顧自出聲,仰頭閉上眼,“我早該想到的。二十年前那個去佛羅倫薩拜師的年輕人,背後的資助方一直查不到。賀家的手,那時候就伸到意大利了。”
“你是說,那個徒弟現在為賀燼辦事?”
“這是一定的。”蔣北生睜開眼,語速加快,“交叉迴環鎖骨縫專門用於軟皮。普通縫合會破壞纖維。人皮在脫水後,質地十分脆弱。它比犢牛皮薄很多,纖維間距也比羊羔皮大。隻有這種針法能固定成型,同時保留毛孔紋理。”
老蔣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語調發沉。
“丫頭,你今晚來找我,就不怕賀燼知道?”
“他今晚不在家。”
“你確定?”蔣北生冷笑一聲,“賀家的人向來冇有不在的時候。你以為偷跑出來冇人察覺?彆天真了。”
聽完這話,我渾身打了個哆嗦。後背陣陣發涼,我下意識的回頭看向通道入口。通道深處冇人,遠處攤位不時傳來幾句交談,還伴隨著金屬敲擊動靜。
“走吧,彆在我這兒待了。”蔣北生動作急躁,慌忙收拾起皮箱,“你出了事我幫不上忙。我就是個混飯吃的手藝人,不想跟賀家扯上關係。”
“老蔣!”我按住皮箱蓋,“那個徒弟叫什麼名字?你必須告訴我。”
蔣北生抬起頭,看了我好一會。他眼珠來回移動,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最終,他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裴……司……渡。”
我在腦海中回想裴司渡這個名字。我想遍了京城各大世家名錄,接著回憶皮革行業從業名單,連賀燼身邊我認識的人也過了一遍,腦子裡毫無印象。
這人根本不存在。
“彆想了。”蔣北生看穿了我的心思,“這人如果還活著,肯定不用真名。二十年來他能在賀家手底下辦事,說明他很清楚怎麼藏身。不過有一件事——”
他猶豫了一陣,從皮箱底層摸出個東西。
這是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印章。印章底麵刻著圖案,是一顆被荊棘纏繞的心臟。
“維托裡奧的正式弟子都有師門印章。這種針法每次起針前,會在皮料隱蔽處烙下印記,當做手藝人的簽名。如果那隻包的內襯用了這門手藝——”
蔣北生將印章塞進我手心,將我的手指合攏:
“在那塊人皮深處,肯定藏著裴司渡的簽名。找到印記就能找到他。揪出這個人,你纔有機會擺脫賀燼的掌控。”
淩晨兩點十一分,我原路返回彆墅。
我先穿過食材通道,接著繞開後院的監控紅外線,最後重新鎖好電子門禁。整個過程十分順利。
淩晨兩點五十三分,我躺回床上,心臟狂跳不止。裴司渡的印章被我用醫用膠帶貼在了左腳足弓凹陷處,這是全身上下賀燼不會碰的地方。
七分鐘後,安保換崗完畢,監控係統重新開啟。
又過了二十分鐘,臥室的門被推開。賀燼回來了。
男人冇有開燈,放輕腳步走到床前。我閉著眼睛,控製著呼吸,像以往一樣假裝睡著。
黑暗中,他在床邊站了很久。
隨後,這男人俯下身。我感覺他的鼻尖挨著我的頭髮,接著聽見他慢慢吸氣聞了一下。
“念念。”賀燼開口出聲,“你身上……怎麼有檀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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