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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捏會碎 第4章

作者:沈棠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31 16:08:59

第4章 陌生的日常------------------------------------------。,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冇有裂縫,冇有水漬,冇有那片像非洲地圖一樣的黴斑。窗簾是白色的紗,風從冇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紗簾輕輕飄起來,像誰在跳舞,一高一低的,起起伏伏。。?五秒?十秒?他不知道。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塊被粉筆擦擦過的黑板,什麼都冇有。他盯著那片白色的天花板,盯著那盞米白色的燈罩,盯著窗台上那盆心形葉子的綠植——它在陽光裡微微捲曲著葉子,像剛睡醒的樣子。。。白色房子。桂花樹。四菜一湯。熱水器裡永遠溫熱的水。那盒印著小花的衛生巾。。,心臟跳得很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裡的灰已經被洗乾淨了,指甲蓋是粉色的,透明的,能看見下麵白色的月牙。他的手指很長,但太細了,細得像雞爪,骨節突出,像一串珠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頭的,不涼,甚至帶著一點夜裡積攢的餘溫。那種溫度透過腳底傳上來,像有人握著他的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很長,很白,指甲修剪得不整齊,是他自己用剪刀剪的,邊角參差不齊。。,毛茸茸的,鞋底是防滑的橡膠,上麵有小顆粒的紋路。他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但尺碼剛好。他把腳伸進去,拖鞋很軟,包裹著他的腳,像一個溫暖的殼。,走了兩步。拖鞋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沙沙的,像秋天踩在乾葉子上。。。沈棠的房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門是白色的,上麵貼著一張紙條,是沈棠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沈棠的房間,進入請敲門!”後麵畫了一個笑臉,笑臉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巴歪到一邊。,那是陸寒州的房間。門是關著的,但冇有聲音。他不知道她是在裡麵還是已經出去了。

沈瓷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落下去,像怕踩碎什麼。地板在他腳下微微彎曲,發出很輕的聲響,像琴絃被撥動了一下。

他下了樓梯。

樓梯是木頭的,每一級都很寬,很矮,走起來不費勁。扶手是白色的,很光滑,他不敢碰。他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數著台階——一、二、三、四……一共十六級。他不知道為什麼數,隻是習慣了。在出租屋的樓道裡,他每次都數台階,八十七級,每一級都數,從來冇有漏過。

客廳裡冇有人。

陽光從整麵玻璃牆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泡在淡金色的光裡。那些光落在淺灰色的沙發上,落在木質的茶幾上,落在那束白色的花上,落在深色的地板上。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那種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乾淨的,暖和的。

沙發上的靠墊被拍得很蓬鬆,每一個都鼓鼓的,像剛出爐的麪包。茶幾上的花瓶換了水,昨天的白花換成了粉色的,花瓣上有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花,花瓣很大,層層疊疊的,像小姑孃的裙子。

廚房裡傳來聲音。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水龍頭開關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一股香味,不是昨天那種飯菜的香味,是一種更淡的、更日常的香味——粥的味道。

沈瓷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趙姨正在灶台前忙碌。她圍著一條碎花圍裙,粉藍色的底,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圍裙的帶子在背後繫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尾巴一翹一翹的。她的頭髮用夾子彆在腦後,露出後頸上幾根白髮。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泡沫從鍋底湧上來,又破掉,又湧上來。

“醒了?”趙姨回頭看見他,笑了。她的笑很暖,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像扇子的摺痕。“怎麼不多睡會兒?才六點半。”

沈瓷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平時五點半就醒了,今天已經算晚的。他站在廚房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哪裡。他的手指絞著睡衣的下襬,絞了一圈又一圈。

“餓了吧?粥馬上好。”趙姨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碗,白瓷的,上麵印著一朵藍色的小花,花瓣有五片,花蕊是黃色的。“你先坐著,我把粥盛出來晾著。粥太燙了,你胃不好,不能吃太燙的。”

沈瓷冇動。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趙姨把粥盛進碗裡。粥很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白色的米油浮在上麵,亮晶晶的。趙姨用勺子攪了攪,讓粥涼得快一點。勺子碰著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趙姨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放下碗,走過來,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暖,像秋天的栗子。

“小沈,這兒不是彆人家。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想坐就坐,想站就站,餓了就說,渴了就喝。知道嗎?”

沈瓷點了點頭。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來。餐桌是木頭的,表麵很光滑,能映出人的影子。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桌麵上——一個很小的、很瘦的、頭髮亂糟糟的人。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冇有去摸那張桌子。他怕自己的手不夠乾淨,怕指甲縫裡還藏著昨天冇洗掉的灰。雖然他已經洗了三遍手了,在浴室裡,用那個白色的香皂,洗了三遍。

趙姨把粥端過來,還有一碟小菜、一個煎蛋、一小碗蒸紅薯。小菜是榨菜絲,切得很細,拌了香油,亮晶晶的。煎蛋是溏心的,蛋黃微微顫著,像隨時會破。蒸紅薯是紅心的,皮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橙黃色的瓤。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表麵結了一層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麵小鏡子。

“先吃,彆等她們。”趙姨說,“陸小姐早上不吃飯,沈棠那丫頭還在睡。陸小姐每天早上就喝一杯黑咖啡,黑乎乎的,看著就苦。我說了多少次讓她吃點東西,她不聽。”

沈瓷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口腔上顎一陣刺痛。他冇有吐出來,慢慢地嚥了下去。米油滑過喉嚨的感覺很陌生,像一層溫暖的膜,從食道一直鋪到胃裡。他的胃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醒了。

他吃了大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很慢,很認真。他吃了半個蒸紅薯。紅薯很甜,是那種自然的甜,不是糖精的味道,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他把煎蛋吃了一小口,蛋黃流出來,金黃色的,像一小攤融化的陽光。然後他把剩下的煎蛋用保鮮膜包好,放在一邊。保鮮膜是趙姨遞給他的,她看見他把煎蛋包起來,冇有說什麼,隻是又從鍋裡盛了一勺粥,放在他碗裡。

樓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沈瓷抬起頭,看見陸寒州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下巴。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一截乾淨的後頸,後頸上有一小塊皮膚顏色不一樣,像是曬傷的痕跡。她走路冇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很穩,像一隻大型貓科動物,優雅的,警覺的。

她看見沈瓷坐在餐桌前,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沈瓷看見了。

然後她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冰箱很大,銀灰色的,比她的人還高。她擰開蓋子,仰頭喝了兩口。沈瓷看著她仰頭時露出的那截脖子——很長,很白,喉結的地方微微凸起,水從嘴角溢位來一滴,順著下巴滑下去,滑過喉嚨,消失在衣領裡。她抬手用袖子擦掉了嘴角的水。

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陸寒州坐到他對麵,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她冇有吃任何東西,隻是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似乎在出神。她的眼睛下麵有一層很淡的青色,像是冇睡好。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顏色很淡,幾乎和皮膚融在一起,冇有塗任何東西。

沈瓷偷偷看了她一眼。

他發現她今天冇有化妝。不對,她好像從來不化妝。從第一次見到她到現在,她的臉上從來冇有那些顏色——冇有粉底,冇有口紅,冇有眼影。她的臉像一塊冇有雕過的石頭,粗糙的,原始的,但好看的。

她忽然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沈瓷像被燙了一下,立刻低下頭,耳朵尖紅了一截。他的耳朵很燙,燙得像被火燒過。他把臉埋進粥碗裡,假裝在喝粥,但碗已經空了,他隻是在舔碗底的那層米油。

“昨晚睡得好嗎?”陸寒州問。

“……嗯。”他的聲音悶在碗裡,嗡嗡的。

“床墊軟不軟?要不要換一個硬一點的?”

“不用。很好。”

“枕頭呢?高度合適嗎?”

“合適。”

“被子夠不夠暖?晚上會不會冷?”

沈瓷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客套,是在真的問他。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冷。”他說。然後加了一句,聲音很小:“很暖。”

陸寒州點了點頭。她冇有再問,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外套是毛呢的,剪裁很利落,肩線很直。她換了一雙黑色的運動鞋,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沈瓷看見她的鞋帶係得很緊,打了兩個結。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來。”她說完,打開門,走了出去。

沈瓷聽見院子的石板路上傳來腳步聲,很快,很穩,然後是車門關閉的聲音,引擎發動,邁巴赫駛出了大門。那輛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的路上。

他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完了。粥已經涼了,涼得像水,但米粒還是軟的。他把碗底的最後一粒米吃乾淨,把碗放在桌上。碗是白色的,上麵印著藍色的小花,碗底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沈棠九點才醒。

她從樓上跑下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撮一撮地翹著,像鳥的羽毛。睡衣釦子係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肩膀。她整個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剛從洞裡爬出來的小熊。

她一頭紮進廚房,打開冰箱,翻出一盒牛奶,撕開就喝。牛奶是紙盒裝的,白色的,上麵印著幾個英文字母。她仰著頭,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盒,嘴角沾著奶沫。

“哥!這個牛奶好好喝!”她舉著牛奶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的上嘴唇有一圈白色的奶沫,像長了一圈白鬍子。

沈瓷看了一眼牛奶盒上的牌子。他冇見過那個牌子,包裝是白色的,很簡單,隻寫了一行英文字母。他猜應該很貴。在超市裡,那些包裝簡單的、冇有花花綠綠圖案的東西,往往是最貴的。

“你慢點喝,彆嗆著。”他說。

沈棠喝完牛奶,又吃了一碗粥、一個煎蛋、兩個蒸紅薯。她吃東西的樣子很野,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她夾菜的時候筷子伸得很遠,夠不到就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她喝粥的時候呼嚕呼嚕的,像小豬吃食。

沈瓷看著她吃,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冇有看見沈棠吃得這麼開心了。在出租屋裡,她總是把好吃的留給他,自己吃麪條和鹹菜。她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喊餓,從來不說“哥,我想吃肉”。

“哥,我們今天乾什麼?”沈棠問,嘴裡還含著半個紅薯,說話含含糊糊的。

沈瓷愣了一下。

乾什麼?在出租屋裡,他們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上學,放學,做飯,寫作業,睡覺。冇有“乾什麼”這個選項,因為冇有什麼可以乾的。冇有錢,冇有地方去,冇有朋友可以找。他們的世界就是那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那條臟兮兮的菜市場、那所灰撲撲的學校。

“不知道。”他說。

“那我們出去走走吧?”沈棠跑到窗邊,扒著玻璃往外看,“這個院子好大啊,後麵好像還有花園!我剛纔從窗戶看見的,有花,有樹,還有池塘!”

沈瓷猶豫了一下。

他還不太敢在這個房子裡隨意走動。他怕碰壞什麼東西,怕弄臟什麼地方,怕走進某個不該進的房間。這棟房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太乾淨了、太新了、太好了,他覺得自己不配碰它們。

但沈棠已經拉著他的手,把他拽到了後門。

後門是一扇玻璃推拉門,很輕,一推就開了。門推開的一瞬間,外麵的空氣湧進來,涼的,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還有桂花的味道——雖然還冇開花,但葉子的味道已經很濃了,澀澀的,苦苦的。

沈瓷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個花園,是一個小型的植物園。石板小路蜿蜒著穿過草坪,石板是灰色的,大小不一,鋪得很隨意,縫隙裡長著細細的青苔。兩邊種著各種各樣的花——月季、繡球、梔子花、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月季是粉色的,開得很大,花瓣邊緣有些捲曲。繡球是藍色的,一團一團的,像一個個小腦袋。梔子花已經開過了,隻剩下幾朵蔫了的白色花瓣掛在枝頭,但葉子的味道還在,甜甜的。

草坪很大,草很短,很密,踩上去軟軟的。草坪儘頭有一個小池塘,池塘不大,水是綠色的,不是那種臟的綠,是那種清亮的綠,能看見水底的石頭。池塘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的,在水裡慢悠悠地遊,尾巴一擺一擺的,像扇子。池塘旁邊有一張長椅,木頭的,被陽光曬得發燙。

“哥!你看!魚!”沈棠蹲在池塘邊,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她縮了一下手,又伸進去了。錦鯉們湊過來啄她的手指,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說話。她笑得咯咯響,笑聲在院子裡迴盪,像一串鈴鐺。

沈瓷站在石板路上,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他穿著趙姨準備的淺藍色睡衣,腳上是那雙灰色拖鞋,頭髮冇有梳,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可以站在這樣的地方。他的影子很小,很瘦,在石板路上縮成一團,像一個逗號。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老周從車庫那邊走過來。老周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綠色的,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他沉默寡言,看見沈瓷隻是點了點頭,點了一下,就蹲在池塘邊,開始修一個漏水的水管。

水管在池塘的角落裡,接頭處有一個裂縫,水從裂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頭上。老周打開工具箱,裡麵整整齊齊地擺著扳手、螺絲刀、鉗子、膠帶。他拿出一個扳手,擰了擰接頭,又拿出膠帶,纏了幾圈。

沈瓷走過去,蹲在老周旁邊,看了一會兒。

老周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他的手很穩,纏膠帶的時候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的一半,整整齊齊的。

“要我幫忙嗎?”他小聲問。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冬天的湖水。他遞給他一把扳手:“幫我扶著這個接頭。”

沈瓷伸手扶住水管接頭。他的手太小了,隻能握住接頭的一半。力氣也不夠,扶得搖搖晃晃的,接頭在他手裡轉來轉去。老周冇有嫌棄,耐心地把膠帶一圈一圈纏上去,然後擰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圈都纏得很緊。

“好了。”老周說。

沈瓷鬆開手,手指上沾了黑色的膠帶殘膠,黏糊糊的,有一股橡膠味。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開心。是因為他終於覺得自己在這個房子裡不是完全多餘的。他至少可以扶住一個水管接頭。他至少可以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來證明自己不是隻吃白飯的。

他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老周扶了他一把,手很大,很穩,像一塊石頭。然後老周拎起工具箱,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灰色的工作服在陽光下顯得很舊。

沈瓷站在池塘邊,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車庫門口。

上午十點,沈瓷回到房間,換上了校服。

校服還是原來那件。褲腿短了一截,露出腳踝,那截腳踝細得像隨時會斷。袖口磨出了毛邊,毛邊是白色的,一根一根的,像流蘇。領子內側有一塊洗不掉的墨水印,是沈棠有一次鋼筆漏水,蹭上去的。他洗了很多遍,洗不掉。

他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鎖骨上那片還冇消退的淤青。那片淤青已經三天了,顏色從青紫色變成了黃綠色,邊緣開始消退,但中間還是深紫色的,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

“哥,你還穿這個?”沈棠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件嶄新的校服。校服是深藍色的,麵料很新,冇有褶皺,冇有毛邊,拉鍊是銀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衣領上有標簽,寫著沈瓷的名字和班級。“趙姨說這是給我們買的。你看,我的尺碼剛好。”她舉起自己的那件,在身上比了比,衣服剛好蓋住屁股,袖子長了一點點。

沈瓷看了一眼那件新校服。

他冇有接。

“我穿這個就行。”他說。

“為什麼啊?”沈棠皺起眉頭,把新校服舉到他麵前,“哥,你的舊校服都短成什麼樣了?褲腿都到小腿了,你不冷嗎?”

沈瓷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那件新校服。也許是覺得不配,也許是覺得穿了新校服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也許是因為——他想保留一點舊的東西,好提醒自己從哪裡來。那件舊校服上有他的味道,有沈棠的味道,有出租屋的味道。它很舊,很破,但它陪了他三年。它見過他所有的狼狽、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眼淚。它像一層皮,長在他身上了。

沈棠看了他一眼,冇有勉強。她把新校服掛回衣櫃,穿上自己的舊校服。她的舊校服也比沈瓷的新很多,因為她長得快,每年都要換尺碼。她穿上之後,袖子剛好,褲腿剛好,不像沈瓷的,到處都短。

“走吧。”沈瓷說。

他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趙姨站在玄關,手裡拿著兩個新書包。書包是深藍色的,帆布的,很結實。上麵冇有圖案,隻有一個簡單的logo,銀色的,很小。肩帶是加厚的設計,裡麵有海綿,不會勒肩膀。

“你們的舊書包我看了,拉鍊壞了兩個,底也磨破了。”趙姨把新書包遞過來,“這是陸小姐昨天讓人買的。她說你們的課本多,舊書包揹著重,對脊柱不好。”

沈瓷接過書包,背在身上。書包很輕,肩帶軟軟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勒,不磨。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拉鍊,銀色的,和那件新校服上的一樣亮。他把手伸進書包裡,摸了摸裡麵——很光滑,很乾淨,冇有破洞,冇有補丁。

他想說謝謝,但嘴巴張了一下,冇發出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那個音。

趙姨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老周送你們。”

老周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SUV,停在門口。車很乾淨,冇有灰塵,冇有泥點。沈瓷拉開後車門,鑽進去,坐在後座。沈棠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新書包並排放在中間。書包的藍色和他的舊校服的藍色不一樣——一個深,一個淺,一個新,一箇舊。

車駛出大鐵門,穿過林蔭道,彙入主路的車流。林蔭道很長,兩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沈瓷的臉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明一下,暗一下。

沈瓷看著窗外。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他要去學校麵對所有人。那些看過他體檢報告的人,那些叫他“小矮子”的人,那個在他肩膀上留下淤青的趙鳴,那個在廁所裡堵住他的趙鳴,那個說“你的肉跟果凍似的”的趙鳴。

他以為搬進陸寒州的家就可以躲開這些,但躲不開。學校還在,那些人還在,他的身高還在,他的體重還在,他身體的每一個秘密都還在。他的淤青體質還在,他的體香還在,他的胸廓還在,他每個月的疼痛還在。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換了一個住的地方就消失。它們長在他身上,像胎記,像骨頭,像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發疼,肋骨一根一根地撐開。

沈棠在旁邊小聲說:“哥,要不我們今天彆去了?”

“不行。”沈瓷說。

“為什麼?反正我們現在也不用——”

“棠棠。”沈瓷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他轉過頭,看著她。“不能因為有人幫了我們,就覺得可以不用努力了。”

沈棠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圈。

車停在第七中學門口。

沈瓷推開車門,揹著新書包,站在校門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邊緣捲起來,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肩上,他輕輕拂掉。落葉是枯黃色的,很脆,一碰就碎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

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窗戶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冇有表情的眼睛。有些窗戶開著,有些關著,有些玻璃碎了,用硬紙板糊著。樓頂上有一根旗杆,光禿禿的,國旗被收走了。

他走了進去。

走廊裡有人。

沈瓷一出現在走廊拐角,就有人注意到他了。不是因為他今天有什麼不同——他穿著一樣的舊校服,一樣的矮,一樣的白,一樣的低著頭。而是因為他昨天冇來上學,而前天他的體檢報告被傳遍了整個年級。那些數字、那些數據、那些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已經在所有人的手機裡、嘴裡、腦子裡生根發芽了。

“沈瓷來了。”有人小聲說。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他不知道是誰。

“聽說他請假了?是不是因為那個報告的事?”右邊有人在說。

“我聽說他有月經,真的假的?”前麵有人在說。

“男的怎麼會有月經?那報告肯定是假的。”後麵有人在說。

“那胸廓發育呢?體香呢?那個總不能是假的吧?”

聲音像蚊子在耳邊嗡嗡叫,沈瓷聽不太清具體每一個字,但知道每一個字都和他有關。他的腳步冇有停,目光冇有偏,直直地走向高一三班的教室。他的鞋底磨得太平了,在大理石地麵上打滑,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

他推開教室的門。

教室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他的出現讓其中幾個人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針,一根一根地紮過來,紮在他的臉上、身上、手上。

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新書包放進抽屜。抽屜很淺,書包塞進去剛好,不大不小。他拿出課本,翻開,假裝在看。

實際上他在深呼吸。一下一下地深呼吸,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裡打鼓。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麵絞在一起,絞得指節泛白。

“沈瓷。”

他抬頭,看見一個女生站在他麵前。

女生叫方如,坐在前排,紮著雙馬尾,馬尾上繫著兩個粉色的蝴蝶結。臉上有幾顆雀斑,分佈在鼻梁上,像一小片星圖。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粉色的,封麵印著一隻小貓。她的表情有點緊張,嘴唇抿著,手指在小本子的邊緣來回摩挲。

“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方如說,聲音有點抖。

沈瓷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

“你的體檢報告……是真的嗎?”

教室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走廊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嘩啦嘩啦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談,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沈瓷垂下眼睛,看著桌麵。桌麵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前桌的人用圓珠筆刻的,刻了一個“早”字。他盯著那個“早”字看了很久。

“是。”他說。

聲音很小,小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教室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那個字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

方如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會承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後麵傳來趙鳴的聲音:

“方如,你離他遠點。誰知道他有冇有什麼傳染病。”

沈瓷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甲掐進虎口,掐出幾個月牙形的印子,白白的,然後變紅,然後變紫。

方如回頭瞪了趙鳴一眼,她的雙馬尾甩了一下,蝴蝶結晃了晃。“你有病吧?體檢報告上又冇說有傳染病。”

“那他說有月經,你信?”趙鳴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輕蔑的、嘲笑的、讓人想縮進地縫裡的笑。“男的來月經,你見過?”

方如的臉漲紅了,紅得像番茄。她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不知道怎麼反駁。她跺了一下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本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沈瓷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他的眼睛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課本上的字像一群螞蟻,在紙麵上爬來爬去,排不成句子,組不成意思。他把課本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顧眠在早自習開始前兩分鐘衝進了教室。

他的校服釦子係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一邊,露出裡麵的白色背心。頭髮翹起來一撮,在頭頂豎著,像一根天線。手裡拿著速寫本,氣喘籲籲的,胸口一起一伏。

“路上堵車。”他跟沈瓷解釋了一句,把速寫本往桌上一拍,然後看了一眼沈瓷的臉色。他的目光在沈瓷的臉上停了一下,眉毛皺了起來。“你怎麼了?又有人欺負你了?”

沈瓷搖頭。

顧眠盯著他看了三秒。那雙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好奇。但這次不是好奇,是擔心。他冇有追問,打開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畫。沈瓷用餘光瞟了一眼,發現他在畫一隻縮成一團的刺蝟,刺都是軟的,耷拉著,像被雨淋濕了一樣。

早自習開始了。

班主任張老師走進教室,掃了一眼全班。他的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在沈瓷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瓷感覺到了。

“沈瓷,你來一下辦公室。”

沈瓷站起來,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他低著頭,走出教室。走廊裡有人,他側著身子從人群中間穿過,儘量不碰到任何人。

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是開著的。推開門能聞到一股濃茶的味道,混著列印機墨粉的氣味,還有一點點菸味。張老師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桌上堆著一摞作業本,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印著“優秀教師”四個字,金色的漆已經掉了一半。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沈瓷坐下了。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

張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眼鏡是金絲邊的,鏡片很厚,圈一圈一圈的。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能看見頭皮,肚子微微發福,把襯衫撐得有點緊。但眼睛很溫和,是那種看了很多年學生、看了很多年人間疾苦的眼睛。

“你昨天請假了,身體不舒服?”

“嗯。”

“現在好點了嗎?”

“好多了。”

張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茶。茶葉的味道飄過來,很濃,有點苦。他似乎在斟酌措辭,嘴唇動了幾下,又閉上了。

最後他開口了。

“沈瓷,你那個體檢報告的事情,學校已經查清楚了。是校醫室的電腦被人用公共賬號登錄,列印了一份出來。那個公共賬號的密碼很多學生都知道,所以暫時查不到是誰乾的。”

沈瓷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指甲掐著虎口。

“學校已經加強了校醫室的資訊管理,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張老師看著他,目光很溫和。“但我找你來,不是為了說這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白色的,很普通,上麵列印著學校的logo和地址。但沈瓷看見那個信封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你的助學金申請。學校批了。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會有一千兩百塊錢打到你的卡上。”

沈瓷愣住了。

他申請助學金是在兩個月前。他填了一大堆表格,每一張都寫得工工整整,字跡一筆一畫,不敢有半點潦草。他交了一堆證明材料——收養證明、低保證明、收入證明、戶口本影印件。每一份材料他都影印了三份,怕弄丟。然後一直冇有訊息。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兩個月。他以為被拒了。

養母讓他簽了一份“自願放棄申請”的檔案,說反正也批不下來,彆浪費學校的時間。那份檔案是列印的,A4紙,上麵寫著幾行字,大意是“本人自願放棄助學金申請”。養母把筆遞給他,說“簽了”。

他冇有簽。

他把申請偷偷交上去了。趁養母不在的時候,他把申請書塞進了張老師辦公室的門縫裡。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一直在想如果養母知道了會怎樣。但養母冇有問,他也冇有說。

“張老師,”沈瓷的聲音有點發抖,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這個……我養母說她……”

“我們隻跟學生本人溝通。”張老師打斷了他,語氣很平靜,很確定。“你是申請人,錢打到你自己的卡上。你滿十六歲了,不需要監護人同意。”

沈瓷低下頭,看著那個信封。

他的眼眶熱了。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在這所學校裡,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時候,有一個人——一個和他冇有任何關係的老師——默默地幫他批了一份助學金。冇有人知道張老師花了多少時間,冇有人知道他要跟多少人溝通,冇有人知道他要頂住多大的壓力。他隻是做了,然後把這個信封放在桌上,說“批了”。

“謝謝張老師。”他說。

聲音很小,但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張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厚,很暖,有粉筆灰的味道。

“好好學習。”他說。

沈瓷走出辦公室,手裡攥著那個信封。

信封很薄,裡麵隻有一張通知單,A4紙,折了兩折。上麵列印著幾行字,黑色的宋體,方方正正的——沈瓷同學,經稽覈,你的助學金申請已通過審批,自下月起每月發放一千二百元。

但他覺得這個信封很重,重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口袋裡。口袋是校服胸前的那個,有拉鍊,他拉上拉鍊,又摸了摸,確認還在。

他走到走廊拐角,正要轉彎,迎麵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他抬起頭。

是林棲。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胸前印著一個黑色的拳擊手套圖案。馬尾紮得很高,那縷藍色的挑染在陽光下特彆顯眼,藍得像天空。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粉色的,上麵貼著一個卡通貼紙,正在擰開蓋子喝水。

“沈瓷?”林棲把保溫杯蓋擰上,擰得很緊,發出哢的一聲。“你昨天怎麼冇來?”

“不舒服。”

“又冇吃飯?”

沈瓷搖頭。

林棲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信封的一角從拉鍊縫裡露出來了,白色的,很顯眼。她冇有問是什麼,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沈瓷低頭一看——是一塊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外文,他看不懂。包裝紙是錫紙,在燈光下閃著光。

“吃點甜的。”林棲說,“你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嘴唇都裂了,是不是冇喝水?”

沈瓷握著那塊巧克力,想說謝謝,林棲已經走了。

她走路很快,步子很大,馬丁靴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的,那縷藍色的挑染像一條小尾巴。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中午老地方。”她說。

然後拐彎,消失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沈瓷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信封和巧克力。

他站在走廊中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走廊裡冇有人,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吹口哨。

他低下頭,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口袋。把巧克力也放進口袋。兩塊巧克力。不,一塊。那塊巧克力比普通的巧克力大一點,夠掰成兩塊。

一塊給沈棠。

他抬起頭,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透明的皮膚照得幾乎發光。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亮的東西。像冬天的湖麵上反射的陽光,冷的,但亮的。

他走回教室。

顧眠在速寫本上畫了一隻貓,貓的懷裡抱著一顆星星,星星在發光。星星是金色的,貓是灰色的,眼睛是綠色的。他把速寫本轉過來給沈瓷看,沈瓷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好看。”他說。

顧眠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兩顆虎牙有點尖,像小貓的牙齒。

上午的課很平靜。冇有人再提體檢報告的事,至少冇有在他麵前提。趙鳴冇有來找他麻煩,方如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但很快又轉回去。老師在講台上講課,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

第四節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大部分男生去打籃球了,籃球在水泥地上拍得咚咚響,夾雜著喊叫聲和口哨聲。女生三三兩兩坐在看台上聊天,有人吃零食,有人玩手機,有人在曬太陽。

沈瓷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膝蓋蜷到胸口,兩隻手抱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的校服褲子太短了,蜷起來的時候褲腿縮上去,露出一截小腿。那截小腿很細,皮膚很白,上麵有一塊淤青,青紫色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碰的。

他看著遠處打籃球的人。他們跑得很瘋,喊得很響,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趙鳴跳起來投了一個三分球,球進了,他舉起胳膊,肌肉鼓起來,周圍的人鼓掌。

沈瓷冇有去跑,冇有去跳,冇有去做任何會讓他的身體暴露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兩百米就會喘,跳不了多高就會暈,碰一下就會青。他坐在那裡,像一個透明的氣泡,誰也不會注意到他。

“一個人坐著不無聊嗎?”

沈瓷抬頭,顧眠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手裡拿著速寫本,坐在他旁邊。他的校服釦子這次係對了,但頭髮還是翹著一撮,在頭頂豎著。

“你也冇去打球?”沈瓷問。

“我打球又不好。”顧眠翻開速寫本,開始畫操場上的人。“我更喜歡畫彆人打球。你看,趙鳴投籃的姿勢其實挺標準的,但他的手指不對,投籃的時候手指應該指向籃筐,他的手指是張開的。”

沈瓷湊過去看了一眼。顧眠畫的是趙鳴投籃的瞬間,線條很流暢,寥寥幾筆就把趙鳴的動作勾勒出來了,甚至能看出那股用力的勁。手臂上的肌肉、手指的弧度、身體的傾斜角度,都畫得很準。

“你畫得真好。”沈瓷說。

“你要是天天畫,也能畫成這樣。”顧眠把速寫本合上,轉頭看著他。“沈瓷,我問你個事。”

“嗯。”

“你昨天請假,真的是因為不舒服嗎?”

沈瓷沉默了一會兒。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透明的皮膚上,照在他嘴唇上的裂口上。他把嘴唇抿了一下,裂口有點疼。

“嗯。”

顧眠看著他,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他冇有追問,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給沈瓷。糖紙是透明的玻璃紙,捏在手裡沙沙響。糖是粉色的,圓圓的,像一顆小珠子。

“吃糖。”他說,“甜的,心情會好。”

沈瓷接過糖,放進嘴裡。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到有點膩。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然後到胃裡。他不太喜歡吃太甜的東西,但這一次,他把那顆糖含化了。含了很久,直到它變成一小粒,然後消失。

他想,也許顧眠說得對。甜的,心情會好。

午飯時間,沈瓷去了“老地方”。

老地方是食堂後麵的一塊空地,有一排水泥台階,旁邊種著幾棵竹子。竹子很高,葉子很密,遮住了一部分陽光。地上有竹葉的影子,細細長長的,風一吹就晃。平時冇什麼人來,因為要從食堂後門繞出去,要經過一個堆放雜物的走廊,有點麻煩。

林棲已經在了。她坐在台階上,麵前擺著兩個飯盒,粉色的和藍色的。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更立體了。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把手機揣進口袋。

“來了?坐。”

沈瓷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飯盒的距離。台階是水泥的,有點涼,他坐下去的時候縮了一下。

林棲打開飯盒,一個是米飯,一個是青椒炒肉,一個是西紅柿蛋湯。和前天一樣的菜。青椒切得很大塊,肉片切得很薄,西紅柿切成小塊,蛋花散在湯裡。

“你怎麼每天都吃一樣的?”沈瓷問。

“因為我隻會做這兩樣。”林棲理直氣壯地說,把筷子遞給他。“你要想吃彆的,你自己做。你做飯好吃嗎?”

沈瓷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青椒炒肉還是熱的,肉片切得很薄,炒出了焦香味,邊緣有一點焦黃。青椒是脆的,咬起來哢嚓哢嚓的。他吃得很慢,很小口。

林棲冇有吃。她雙手撐在身後的台階上,仰頭看著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她的下巴抬起來,露出脖子的線條,很直,很白。

“沈瓷,你以後想乾什麼?”她忽然問。

沈瓷嚼著飯的動作停了一下。

以後。

他從來冇有想過以後。以後對他來說太遙遠了,遙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的人生隻規劃到“今天晚飯吃什麼”和“明天沈棠有冇有牛奶喝”。以後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纔有的東西,是那些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被賣掉的人纔有的東西。

“不知道。”他說。

“我以後想開一家拳館。”林棲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薄繭,指節有點粗。“我爸媽就是開拳館的,我從五歲開始練拳。我想開一家比他們更大的,全國連鎖的那種。”

沈瓷看著她。她的側臉很立體,鼻梁高高的,下巴線條很硬,不像大多數女生的柔和,而是一種鋒利的好看。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裡麵有光。

“你一定能做到。”沈瓷說。

林棲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沈瓷想了想。他想說“因為你很強”,但覺得不對。他想說“因為你有爸媽”,但覺得太酸。他想說“因為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怕”,這句話從嘴裡出來了。

“因為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怕。”

林棲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平時她像一把刀,冷冰冰的,帶著距離感。笑起來的時候,那把刀忽然收進了鞘裡,露出裡麵柔軟的部分。她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那縷藍色的挑染在額前晃了一下。

“其實我什麼都怕。”她說,“隻是怕了也做。”

沈瓷低下頭,繼續吃飯。他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米飯是軟的,有點粘,粘在牙齒上。

他想起自己。他也怕,什麼都怕。怕疼,怕冷,怕被人看見,怕被人碰,怕沈棠受傷,怕自己不夠好。他怕了,但他冇有“做了”。他隻是縮在原地,等著被人踢,或者被人撿走。他從來冇有主動做過什麼,從來冇有像林棲那樣說“我要開一家拳館”,從來冇有像顧眠那樣說“我喜歡畫畫”,從來冇有像方如那樣說“我烤了餅乾”。

林棲說“怕了也做”。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說出這句話。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沈瓷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他貼著牆走,儘量不碰到任何人。他的書包是新買的,很乾淨,但他還是怕撞到彆人,怕彆人回頭看他,怕彆人說“你的書包蹭到我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走鋼絲。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沈瓷!”

他回頭,是方如。

方如跑過來,雙馬尾在肩膀上跳來跳去,蝴蝶結一顫一顫的。她氣喘籲籲的,胸口一起一伏,臉上紅撲撲的。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粉色的,封口處貼著一張貼紙,是一隻小貓,橘色的,圓滾滾的。

她跑到他麵前,把紙袋塞進他手裡。

“這個給你。”她說,臉有點紅,紅到耳根。“我昨天烤的餅乾。可能不太好吃……但我看你中午都不吃飯,你拿著,餓了吃。”

沈瓷低頭看了一眼紙袋。紙袋是手工折的,邊角不太整齊,有一邊折歪了。封口處的貼紙貼得有點歪,小貓的頭朝下。紙袋上有淡淡的奶油味,混著烤麪粉的香味。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小,但很認真。

方如笑了一下,轉身跑了。她跑得很快,雙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蝴蝶結快掉了。跑了兩步又回頭:“那個……體檢報告的事,我覺得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放在心上。”

然後她跑進了人群裡,雙馬尾晃啊晃的,很快不見了。

沈瓷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紙袋。紙袋是溫的,餅乾的熱氣從紙袋裡透出來,暖著他的手心。

他把紙袋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走到初中部去找沈棠。

初中部在東邊的舊樓裡,走廊的燈壞了一半,昏昏暗暗的。沈瓷走過走廊,推開門,站在教學樓門口。

沈棠站在門口,正跟一個女生說話。那個女生比她矮一點,圓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很厚,圈一圈一圈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深深的,像兩個小坑。

“哥!”沈棠看見他,跑過來,書包在身後一跳一跳的。“這是小鹿,我同學。”

小鹿朝沈瓷鞠了一躬,很正式地說:“哥哥好!”她的聲音很亮,像鈴鐺。

沈瓷耳朵紅了一下:“你好。”

“小鹿說我們家住的那個小區特彆漂亮,她想去看看。”沈棠說,眼睛亮亮的。“可以嗎?”

沈瓷猶豫了一下。那不是他的家,是陸寒州的家。他冇有權利邀請彆人去。他甚至連自己住在那裡都覺得心虛,覺得不配。

“我回去問問。”他說。

“那你快問!”沈棠推著他的背,力氣很大,推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走吧走吧,回家!”

他們走出校門,老周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深灰色的SUV,在夕陽下泛著暖色的光。老周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菸,看見他們出來,把煙掐滅了,扔進垃圾桶。

小鹿看見那輛車,眼睛瞪得圓圓的:“沈棠,這是你們家的車?”

沈棠正要說什麼,沈瓷拉了她一下。

“上車吧。”沈瓷說。

沈棠吐了吐舌頭,鑽進了車裡。小鹿跟著鑽進去,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車駛過林蔭道,穿過那扇黑色的大鐵門,停在那棟白色房子前麵。

沈棠第一個跳下車,拉著小鹿往屋子裡跑。小鹿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腦袋轉來轉去,像一隻進了新籠子的小鳥。

“沈棠!你家也太大了!”小鹿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沈瓷從車裡下來,背上書包。書包很輕,但他覺得肩膀有點酸。他站在車旁邊,看著那棟白色房子在夕陽下的樣子——白色的牆變成了淡金色,窗戶反射著橙色的光,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他忽然看見院子角落的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陸寒州。

她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樹枝。剪刀很大,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頭髮散著,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臉上,幾縷飄在額前。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畫。她的襯衫上有樹葉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的表情很專注,剪刀哢嚓哢嚓地剪著樹枝,每一刀都很準,不快不慢。

她看見沈瓷,放下剪刀,朝他走過來。

剪刀被她放在樹下的長椅上,金屬碰木頭,發出很輕的聲音。她走過來,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很穩。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她比他高太多了,他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見她的臉。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她的頭髮在風裡飄著,有幾根拂到了他的額頭上,癢癢的。

“回來了?”她問。

“嗯。”

“學校怎麼樣?”

“……還行。”

她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還行”的真實含義。沈瓷垂下眼睛,不敢跟她對視。他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舊運動鞋的鞋頭,開膠的地方,發黃的鞋麵。

“進來吧。”她說,“飯快好了。”

她轉身往屋子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沈瓷。”

他抬頭。

“你口袋裡有東西。”

沈瓷低頭一看——信封的一個角從校服口袋裡露出來了,白色的,很顯眼。他掏出來,猶豫了一下,遞給她看。

“助學金。”他說,“學校批的。”

陸寒州接過那張通知單,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細,從上到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然後她把通知單摺好,還給他。

“收好。”她說,然後加了一句,“這是你應得的。”

沈瓷把通知單放回口袋,拉上拉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說“這是你應得的”。不是“恭喜”,不是“很好”,是“這是你應得的”。那四個字比任何誇獎都重。他應得的。他配得上。

他看著陸寒州的背影走進屋子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他站在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落在他肩上,暖暖的,像一隻手。

他想,今天好像冇有那麼難。

學校冇有那麼難,同學冇有那麼難,活著冇有那麼難。方如的餅乾、顧眠的糖、林棲的飯、張老師的信封、陸寒州的四個字。這些東西像一塊一塊的石頭,在他的胸腔裡壘起來,壘成一個小小的、不太穩的台階。他踩著那個台階,往上走了一步。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還冇吃的草莓糖——不,已經吃了。摸到那塊要給沈棠的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錫紙沙沙響。摸到那張薄薄的通知單,A4紙,折了兩折,邊角有點紮手。

他把這些東西攥在手心裡。

然後他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時的沙沙聲。左邊那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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