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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捏會碎 第3章

作者:沈棠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31 16:08:59

第3章 新家------------------------------------------,陸寒州準時來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叫醒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輕輕敲了一下,告訴他:今天不一樣。他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月亮掛在對麵的樓頂上,又圓又白,像一枚被誰丟在那裡的硬幣。,然後爬起來,開始收拾屋子。。第一遍用濕抹布,抹布是黑色的,擰出來的水也是黑色的。第二遍用乾抹布,乾抹布擦過之後,灶台上留下一層灰色的水漬。第三遍他用了沈棠的舊校服——那件校服太小了,沈棠穿不下了,他一直留著當抹布。校服是藍色的,洗了很多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用那件校服把灶台擦得鋥亮,亮到能照出人影。。碗有三個,兩個有缺口,一個是完好的。他把完好的那個放在最上麵,有缺口的放在下麵,缺口朝裡,看不見。筷子有五雙,三雙是竹子的,已經發黑了,兩雙是木頭的,其中一雙裂了一條縫。他把裂了縫的那雙扔進了垃圾桶,猶豫了一下,又撿了回來,放在最底下。,拖了又掃。地上的灰太厚了,掃了三遍還是掃不乾淨。他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水泥磚很粗糙,抹布擦過去會留下細細的絨毛。他擦完一遍,退後一步看,又擦了一遍。。她從上鋪探下頭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的。“哥,你在乾什麼?”“收拾屋子。”“她不是今天纔來嗎?現在才五點。”。他繼續擦地,從裡間擦到外間,從外間擦到門口。他擦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那扇門。門是木頭的,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茬。門把手上纏著一圈鐵絲,因為原來的鎖壞了,他用鐵絲擰了一個簡易的把手。他把鐵絲擦了擦,擦不掉上麵的鏽。。也許是想讓這間屋子看起來不那麼可憐,也許是想讓那個女人覺得他們不是那麼不值得救,也許是想——在離開之前,把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收拾好,像一個告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一個歌詞本、一支筆、一箇舊書包。她把衣服疊好,放進編織袋裡。衣服疊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像商場裡陳列的那樣。沈瓷教過她怎麼疊衣服,她學得很好。“哥,這個帶不帶?”沈棠舉起那張收養證明。。那張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摺痕處磨出了白色的纖維,上麵的字有些模糊了。他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

“收養人:沈國良,王秀英。被收養人:沈瓷,沈棠。”

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帶上。”

沈棠又舉起那張出生證明。沈瓷的出生證明隻有一張,是從福利院帶出來的。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出生日期,和那四個字——“無力撫養”。那四個字是列印的,黑色的宋體,方方正正的,一筆一畫都很工整。他看了那四個字很多年,從六歲看到十七歲,每一個筆畫都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也帶上。”他說。

沈棠把出生證明放進編織袋裡,拉上拉鍊。編織袋是藍色的,上麵印著“化肥”兩個字,是養父從工地上拿回來的。袋子很大,裝的東西很少,癟癟的,像一個餓了很久的肚子。

沈瓷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

灶台、上下鋪、裂了縫的鏡子、牆上的黴斑、窗戶外麵那棵槐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的水漬上,反著光。他把這間屋子看了最後一遍,記住了每一個角落——灶台下麵的那個洞,是老鼠咬的;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漬,是樓上漏水留下的;門後麵那條裂縫,是他有一次摔倒時撞的,額頭磕在門框上,血流了一臉,縫了三針,留下了疤,疤痕在眉毛上麵,被劉海遮住了。

“哥,你緊張嗎?”沈棠問。

沈瓷正在疊那塊抹布,聞言手頓了一下。他把抹布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灶台上。

“……不緊張。”

“你右眼皮在跳。”

沈瓷放下抹布,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歎了口氣。

門鈴響了。

兩個人都冇動。

門鈴又響了。

沈瓷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發疼。他慢慢吐出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鐵絲纏成的把手硌著他的手心,冰涼的,粗糙的。他擰了一下,門開了。

陸寒州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裡麵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散著,被風吹得有些亂。風衣的腰帶冇有係,敞著,露出裡麵的毛衣和牛仔褲。她手裡冇有拿東西,空著手,但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西裝,站姿筆直,像兩根電線杆。男人五十歲左右,沉默寡言,目光沉穩,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乾活的。女人四十多歲,圓臉,笑起來很和善,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這是趙姨,這是老周。”陸寒州簡單介紹了一下,語氣平淡,像在念名單,“幫你搬東西的。”

趙姨走進來,看見那個編織袋,愣了一下。她蹲下來,拉開拉鍊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的動作很快,但沈瓷看見了她的表情——那一瞬間,她的眼眶紅了。

“就這些?”趙姨問,聲音有點啞。

沈瓷點了點頭。

趙姨看了陸寒州一眼。陸寒州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趙姨便不再多問,拎起編織袋。編織袋很輕,她一隻手就拎起來了,拎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走吧。”陸寒州說。

沈瓷點了點頭,轉身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最後一眼。灶台、上下鋪、裂了縫的鏡子、牆上的黴斑、窗戶外麵那棵槐樹。陽光照在水漬上,反著光,像一麵碎了的鏡子。

他想記住這一切。不是因為留戀,是因為——他想記住自己是從什麼樣的地方被帶走的。這樣以後不管去哪裡,都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哥。”沈棠走過來,牽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熱的,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比他的大,手指比他粗,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洗碗和洗衣服磨出來的。沈瓷握緊了妹妹的手,跟著陸寒州走出了門。

樓道很黑。燈還是壞的,冇有人修。陸寒州走在最前麵,馬丁靴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每一聲都很均勻,像節拍器。沈瓷走在中間,沈棠在他身後。他低著頭,看著陸寒州的背影——她的風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一麵黑色的旗。她的背影很直,很穩,像一棵樹,不會倒。

走到三樓的時候,沈瓷的腳滑了一下。台階上有水,他的鞋底磨平了,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從前麵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陸寒州的手。隔著校服,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不熱,但穩。像一塊石頭,放在那裡,不會動。

“小心。”她說。

沈瓷站穩了,她鬆開手。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紅印,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

走到一樓,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樓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沈瓷見過的那輛黑色邁巴赫,車漆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麵黑色的鏡子。另一輛是深灰色的商務車,冇那麼顯眼,但也比這條街上任何一輛車都新。趙姨和老周已經把編織袋放進了商務車,正站在車旁等。趙姨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笑了一下,衝沈瓷揮了揮手。

陸寒州走到邁巴赫旁邊,拉開了後車門。

車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飄出來,混著某種清冷的香水味。沈瓷站在車門前,冇有動。

這輛車太乾淨了。黑色的真皮座椅,木紋內飾,腳墊上連一粒灰塵都冇有。車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麵。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那雙沈棠穿小的舊運動鞋,鞋頭開膠,白色的鞋麵洗到發黃,鞋底磨平了,沾著菜市場的泥和樓道裡的灰。

他不敢上去。他怕自己的鞋會把車弄臟,怕自己的衣服會留下味道,怕自己整個人會汙染這輛車。

“上車。”陸寒州說。

沈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扶著車門,另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表情很平靜,冇有不耐煩,也冇有同情,就像在等一個普通朋友上車。她的眼睛看著他,冇有催促,冇有命令,隻是等著。

沈瓷把鞋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又蹭了兩下。然後他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裡的座椅很軟,比他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軟。他坐在上麵,整個人陷進去了一點。他的身體太輕了,座椅的填充物幾乎冇有變形。他不敢靠椅背,隻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沈棠跟著坐進來,緊挨著他。她冇有他那麼拘謹,但也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任何東西。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和沈瓷一模一樣的姿勢。兩個人的膝蓋並在一起,像兩隻擠在窩裡的小動物。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車裡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皮革的味道更濃了,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冷的,像冬天的鬆木。

陸寒州坐上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引擎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隻有方向盤上傳來的一絲震動告訴他車已經啟動了。她繫上安全帶,動作乾脆利落,然後看了一眼後視鏡。

“坐好了。”

邁巴赫無聲無息地駛出了那條窄巷子。

沈瓷看著窗外。菜市場、槐樹、巷口的垃圾桶、第七中學的紅色跑道、校門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樹——這些他每天都會經過的東西,正一塊一塊地從車窗後退,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幀一幀地消失。賣魚的大叔正在收攤,把剩下的魚倒進盆裡,水濺了一地。賣菜的大嬸在數錢,手指沾著泥,一張一張地數。

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車開了很久。

沈瓷冇有問要去哪裡。他不習慣問問題,不習慣向任何人索取答案。他習慣了被安排,習慣了被推著走,習慣了把所有的“為什麼”咽回肚子裡。他的肚子裡裝著很多“為什麼”,像一堆冇吃完的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直不起腰。

沈棠比他好奇。她趴在車窗上,鼻尖幾乎貼著玻璃,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城市。從嘈雜的老城區到寬闊的主乾道,從擁擠的居民樓到整齊的綠化帶,從灰撲撲的街道到光鮮亮麗的商業區。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像第一次看見大海的人。

“哥,你看那個樓好高啊。”沈棠指著窗外一棟玻璃幕牆的大廈。大廈的表麵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子插在地上。

沈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棟樓高得看不見頂,玻璃幕牆上映著藍天白雲,像一麵巨大的鏡子。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他注意到一件事。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了。不是那種堵車之後的少,是那種本來就冇多少車的少。路越來越寬,從四車道變成了六車道,又從六車道變成了八車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從行道樹變成了綠化帶,又從綠化帶變成了小樹林。他們正在遠離市中心,往城北的方向開。城北是龍城的富人區,他在新聞裡看過,說那裡住著全城最有錢的那批人,一棟彆墅的價格夠普通人活十輩子。

車拐進了一條林蔭道。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樹冠交織在一起,像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斑斑駁駁的。空氣變得不一樣了——冇有菜市場的腥味,冇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隻有樹葉和泥土的氣息,乾淨的,涼的。

路儘頭是一扇黑色的大鐵門,門很高,比他的人還高好幾倍。門旁邊有一個崗亭,崗亭裡站著穿製服的人,深藍色的製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陸寒州按了一下喇叭,大鐵門緩緩打開,無聲無息的,像一隻巨獸張開了嘴。

車開進去。

沈瓷的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片很大的院子,草坪修剪得像綠色的天鵝絨,每一寸草都一樣高,一樣綠。中間有一條石板路,石板是灰色的,鋪得很整齊,縫隙裡冇有長出一根雜草。路通向一棟三層的白色房子。房子不大,但很漂亮,外牆是白色的,乾淨得像剛刷過。窗戶是深色的木框,玻璃擦得透亮,能映出天上的雲。二樓的陽台上掛著幾盆垂下來的綠植,葉子是深綠色的,垂下來像綠色的瀑布。

院子一角種著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這個季節還冇開花,但葉子綠得很濃,綠到發黑。樹下的草地上有一張木頭的長椅,椅子上放著兩個靠墊,一個藍色的,一個粉色的。

車停在房子門口。

陸寒州熄了火,下車,拉開後車門。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沈瓷鑽出車,站在石板路上,仰頭看著這棟白色房子。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隻從黑暗裡被拎出來的貓。他的舊校服在陽光下顯得更舊了,磨白的袖口、短了一截的褲腿、開膠的鞋頭——所有破綻都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

趙姨和老周已經把編織袋從商務車上搬下來了,正站在門口等著。趙姨手裡拿著編織袋,老周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沈瓷的那雙舊拖鞋——不,他冇有拖鞋,那是沈棠穿小的涼鞋,冬天他也穿,夏天也穿。

“進來吧。”陸寒州說著,推開了門。

門很重,是實木的,推的時候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門開了之後,一股淡淡的木香飄出來,混著某種花香,不濃,恰到好處。

沈瓷走進去,鞋踩在玄關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木地板是淺色的,紋路很漂亮,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漾開。上麵鋪著一塊深灰色的地毯,地毯的絨毛很長很軟,踩上去像踩在雲上。他站在地毯邊緣,冇有踩上去。

他不敢往裡走了。

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走。他的鞋底沾過菜市場的泥、學校廁所的水、出租屋樓道裡的灰、十七樓窗台上的灰。他怕把這塊地毯弄臟,怕把自己的臟帶進這間乾淨的房子。他站在玄關,像一件被寄錯了地址的包裹,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沈棠倒是冇想那麼多。她已經脫了鞋,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腳趾陷進絨毛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她好奇地東張西望,腦袋轉來轉去,像一隻進了新籠子的小鳥。

客廳很大,有一麵牆全是玻璃,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陽光從外麵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每一個角落都冇有陰影。沙發是淺灰色的,很大,看起來就很軟,靠墊拍得很蓬鬆。茶幾是木頭的,上麵擺著一束白色的花,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花瓣上有細小的水珠。

牆上掛著一幅畫,很大,幾乎占了半麵牆。畫上是一片雪原,白的,什麼都冇有,隻有遠處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沈瓷看不懂那幅畫,但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那片雪原讓他覺得冷,又覺得安靜。像他的心裡麵。

“樓上還有三個房間。”陸寒州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沈瓷,“你和沈棠一人一間,剩下一間做書房。你們先看看,缺什麼跟我說。”

沈瓷站在玄關,冇動。

他的腳還踩在門口的墊子上,冇有踏上地毯。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兩片捲起來的葉子。他的舊書包還背在身上,肩帶勒著他的肩膀,勒得生疼。

陸寒州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了下來。

她又蹲下來了。

沈瓷低頭看著她——她蹲下來之後,他們的視線終於平齊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深,深棕色的,瞳孔很黑,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頭。但這次她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冷的、硬的,像一把刀。這次是軟的、輕的,像一把收起來的傘。

“你可以脫鞋進來。”她說,聲音很輕,“這裡的地板不是用來供著的,是用來踩的。”

沈瓷的鼻子又酸了。

他蹲下來,慢慢解開鞋帶。鞋帶已經斷了,他打了兩個結接上的,結很大,解起來很費勁。他解了很久,手指在發抖,解不開。陸寒州冇有催他,就蹲在旁邊等著。

他終於解開了鞋帶,把那雙舊運動鞋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鞋櫃是白色的,很大,裡麵擺著幾雙鞋,都是深色的,乾淨的。他的舊鞋擺在旁邊,像一隻流浪狗站在一群名犬中間。

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地毯的絨毛蹭著他的腳底,癢癢的,軟軟的,像是某種他從來冇有體驗過的溫柔。他的腳很涼,地毯是溫熱的,涼和熱碰在一起,像冰掉進了溫水裡。他的腳趾蜷了一下,又慢慢伸開。

“我帶你看看房間。”陸寒州站起來,往樓上走。

沈瓷跟在她身後,一步一階,腳步很輕,像怕踩碎樓梯。樓梯也是木頭的,踩上去冇有聲音,隻有一種很沉的、很穩的質感。扶手是白色的,很光滑,他不敢碰,怕自己的手弄臟了它。

二樓有三個房間,走廊儘頭的那個最大。陸寒州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房間很大,比他和沈棠住的整個出租屋都大。有一扇朝南的窗戶,窗外能看到那棵桂花樹的樹冠,綠油油的,像一片綠色的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泡在淡金色的光裡。

房間裡有一張床,白色的床單,淺藍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很大很軟,上麵有一個淺淺的壓痕,像是有人剛拍過。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米白色的,像一個倒扣的小碗。櫃子上還有一本書,他看了一眼封麵,是一本詩集。

衣櫃是白色的,推拉門,很大。他打開看了一眼——裡麵掛著幾件衣服,疊著幾件衣服。他伸手摸了摸,是棉的,軟的,新的。尺碼都是他的。

窗台上有一盆綠植,小小的,種在一個白色的陶盆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植物,葉子是心形的,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微微捲曲。

他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眶熱了。

他想起出租屋裡的上下鋪,鐵架生鏽,翻身會響,被子是養母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灰撲撲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他想起沈棠睡在上鋪,有時候半夜會掉下來一隻胳膊,垂在床邊,他要伸手去接住那隻胳膊,把它輕輕放回去。他想起冬天的時候,被子太薄,他和沈棠擠在一起睡,兩個人的體溫加在一起還是冷的。

“喜歡嗎?”陸寒州問。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淡淡的。

沈瓷點了點頭。

不是喜歡。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麼乾淨的房間,不敢相信有人會把這樣的房間給他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腳可以踩在這塊地毯上,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躺在那張白色的床上。

他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他的身體裡裝著太多臟的東西——被遺棄的、被轉手的、被標價的、被嘲笑的。他覺得那些臟會滲出來,會弄臟這張床,會弄臟這間屋子,會弄臟這棟房子。

“我去樓下看看趙姨做飯。”陸寒州說完,轉身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然後下了樓梯,消失了。

沈瓷站在房間裡,冇動。

沈棠從隔壁房間跑過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臉上全是笑,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她一把抱住沈瓷的胳膊,力氣很大,把他拽了一個踉蹌。

“哥!你看我的房間!有飄窗!飄窗上還有墊子!藍色的!我可以在上麵寫歌詞!”她拉著沈瓷往隔壁跑。

沈棠的房間比他的小一點,但有一個很大的飄窗,窗台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墊子,很厚,很軟。沈棠已經脫了鞋,盤腿坐在上麵了,膝蓋上攤著她的歌詞本。

“哥,你怎麼不開心?”沈棠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一點。

“冇有不開心。”

“那你笑一個。”

沈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那個笑隻持續了一秒就掉了,像一片掛不住的葉子。

沈棠看著他的笑,忽然安靜了。她從飄窗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她比他高,看他的時候要低著頭,像一個大人看一個小孩。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配住在這裡?”

沈瓷冇有說話。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沈棠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她已經比他高了,抱他的時候要彎著腰,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她不在乎。她像小時候一樣,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悶悶地說:

“哥,冇有人不配住好房子。你隻是從來冇有住過。”

沈瓷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有一次院裡組織去一個愛心家庭做客。那家人住在一個很漂亮的小區裡,有花園,有鞦韆,有吃不完的零食。他和沈棠坐在那家的沙發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怕把沙發弄皺,怕把地板踩臟,怕那家的主人覺得他不乖,再也不讓他們來了。

回來的路上,沈棠問他:“哥,為什麼彆人家那麼漂亮?”

他說:“因為我們還冇有長大。等長大了,哥給你買一個更漂亮的。”

那時候他九歲,沈棠六歲。

八年過去了,他冇有給沈棠買任何東西。他連一盒牛奶都要省三天。

“哥。”沈棠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來,悶悶的,熱熱的,“你現在不用給我買了。有人給我們了。”

沈瓷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有肩膀在微微發抖。沈棠抱著他,一隻手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他拍她那樣。

“哥,彆哭了。”沈棠的聲音也有點啞了,“再哭我就不叫你哥了,叫你姐。”

沈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又哭了。

晚飯是趙姨做的。

四菜一湯,擺滿了整張餐桌。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雞湯,米飯是東北大米,粒粒分明,又香又糯。排骨是糖色的,油亮亮的,上麵撒著白芝麻。時蔬是西蘭花,焯過水,顏色翠綠翠綠的。番茄炒蛋裡雞蛋很多,番茄很少,雞蛋煎得嫩嫩的,金黃色的。雞湯是清湯,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飄著幾片香菜。

沈瓷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一桌菜,手放在膝蓋上,冇有動筷子。

他已經很久冇有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了。在出租屋裡,他和沈棠都是端著碗蹲在廚房地上吃,或者坐在床沿上吃。冇有餐桌,冇有餐椅,冇有桌布,冇有四菜一湯。吃飯隻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彆的。

“怎麼不吃?”陸寒州坐在他對麵,麵前也擺著一碗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沈棠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沈瓷碗裡。

沈瓷拿起筷子,夾了一粒米,放進嘴裡,嚼了很久。米是甜的,軟糯的,不像出租屋裡那種陳米,硬邦邦的,嚼起來像沙子。

沈棠已經吃得滿嘴是油了。她夾了一塊排骨,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著醬汁,手指上也全是油。她抬頭看見沈瓷還在嚼那粒米,翻了個白眼,夾了一大塊排骨放進他碗裡。

“哥,你能不能彆這麼小心翼翼的?吃飯又不是上刑。”

沈瓷耳朵紅了,低頭扒了一口飯。飯太香了,他差點咬到舌頭。

陸寒州冇有說話,慢慢地吃著自己的飯。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筷子不碰碗邊,不發出聲音。她偶爾看他一眼,目光很快,像蜻蜓點水,點一下就移開了。

沈瓷吃了三塊排骨。他把骨頭啃得很乾淨,每一根骨頭都白白的,冇有一絲肉剩下。他把骨頭放在桌麵上,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沈棠看見了,又翻了一個白眼,但冇有說什麼。

吃完飯,趙姨收拾碗筷。沈瓷站起來,想去幫忙,被趙姨按住了。

“你坐著,你是客人。”

客人。

沈瓷愣了一下。

他從來冇有被人當過客人。在福利院,他是“院裡的孩子”;在養父母家,他是“那兩個拖油瓶”;在學校,他是“小矮子”。冇有人覺得他是什麼客人,更冇有人覺得他需要被照顧。他一直是多餘的,是附贈的,是被捎帶上的。

陸寒州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一檯筆記本電腦,正在看什麼東西。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更鋒利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停下來,皺了皺眉。

沈瓷走過去,站在沙發旁邊,猶豫了很久。他的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

“陸……陸姐姐。”

陸寒州抬起頭。

“我想問一下,”沈瓷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和沈棠……住在這裡,需要我們做什麼?”

陸寒州看了他兩秒,合上電腦。

“什麼都不用做。”

“可是——”

“沈瓷。”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需要用勞動來換取住在這裡的權利。這不是交易。你在這裡,是因為我想讓你在這裡。冇有附加條件。”

沈瓷張了張嘴,想說“可是我不值得”,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那四個字——“可是我不值得”——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還有,”陸寒州站起來,比他高了一個頭還多,低頭看著他,“不要叫我陸姐姐。”

沈瓷愣了一下:“那……叫什麼?”

“陸寒州。或者寒州。”

沈瓷的耳朵又紅了。直呼其名,對他來說太難了。他連叫班主任“張老師”都會緊張,讓他叫一個比他大好幾歲的女人“寒州”,他覺得自己會當場窒息。那兩個字在他的舌尖上打轉,像兩顆燙嘴的糖。

“陸……陸姐。”他選了一個折中的叫法。

陸寒州看了他一眼,冇再糾正。

“去洗澡吧。”她說,“熱水器我會用,我教你。”

她帶他去了二樓的浴室。

浴室比他們的出租屋還大。有一個白色的浴缸,很大,能躺下一個成年人。牆上嵌著一麵大鏡子,從天花板一直到洗手檯。洗手檯是大理石的,灰色的,上麵擺著兩套嶄新的洗漱用品,牙刷還是密封的,牙膏是新的,冇有拆封。毛巾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掛在架子上,有三條——一條大的,兩條小的。

陸寒州打開熱水器,試了試水溫。水龍頭擰開,熱水就出來了,不需要等,不需要調,不需要打三次火。水是熱的,穩定的熱,不會忽冷忽熱,不會突然變成冰水。她教他哪個是熱水哪個是冷水,哪瓶是洗髮水哪瓶是沐浴露。她說得很仔細,像在教一個從來冇洗過澡的小孩。

她說:“熱水開關往左是熱,往右是冷。洗髮水是透明的那個,沐浴露是白色的。浴巾在架子上,用完放臟衣簍裡。”

沈瓷站在浴室裡,聽著她的聲音,忽然覺得很恍惚。

他確實是第一次用這種熱水器。出租屋裡的熱水器是那種老式的燃氣熱水器,打火要打三次才能著,水溫忽冷忽熱,洗澡的時候要一直調,不然會被燙到或者凍到。有一次沈棠洗澡的時候,水溫突然變成冰水,她感冒了三天。還有一次,水溫突然變成滾水,她的後背燙紅了一片,沈瓷心疼得一晚上冇睡。

“會了嗎?”陸寒州問。

“會了。”

陸寒州點點頭,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

沈瓷站在浴室裡,對著那麵大鏡子,看著鏡子裡的人。

一米四三。三十七公斤。

校服下麵是一副骨架。他把校服脫了,一件一件地脫,像在剝一顆洋蔥。校服、背心、褲子。每脫一件,鏡子裡的那個人就變得更瘦一點,更白一點,更不像一個人。

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鋼琴的白鍵,每一根都清晰可見。鎖骨很深,可以放一枚硬幣,他以前試過,真的能放住。肚子是凹下去的,因為太久冇有吃飽過。手臂細得像兩根樹枝,關節處的骨頭突出,像兩個圓球。

皮膚白到透明,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血管像一張網,密密麻麻地鋪在他的全身——手臂上、胸口上、肚子上、腿上。他的身體像一幅地圖,上麵畫滿了河流和道路。

皮膚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淤青。肩膀上的——趙鳴拍的。手臂上的——趙鳴捏的。後背上的——趙鳴拍的。腰側的——不知道哪裡來的。膝蓋上的——不知道哪裡來的。手背上的——不知道哪裡來的。有些他知道是怎麼來的,有些他不知道。它們像一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住在他的皮膚上,不肯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比同齡男生要突出一些。不是很多,但足夠明顯。他用手遮住,又放下來。他恨這個。他恨這個比恨其他任何東西都多。他可以接受自己矮,可以接受自己瘦,可以接受自己一碰就淤青,可以接受自己有體香,甚至可以接受每個月那幾天的疼痛。但他接受不了這個。這個讓他覺得自己不像一個男生。這個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錯誤。

他轉過身,不看鏡子了。

他擰開熱水,站在花灑下麵。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在他身上,像無數根溫暖的手指,撫摸著他每一寸皮膚。他閉上眼睛,讓水沖刷著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的小腹、他的腿。

水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一直熱著,不用調。熱水衝在他的頭皮上,衝在他的肩膀上,衝在他凸起的肋骨上,衝在他凹陷的肚子上。他站在熱水裡,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久到浴室裡全是蒸汽,鏡子被霧住了,看不清裡麵的人。玻璃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的,像眼淚。

他忽然蹲下來,蹲在浴缸裡,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

冇有聲音。

熱水衝著他的頭頂,把他的眼淚一起沖走了,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淚。他的肩膀在抖,脊背在抖,整個人在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他哭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熱水從頭澆下來不用調溫度是什麼感覺。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乾淨的浴巾掛在架子上、洗完就能用是什麼感覺。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有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你什麼都不用做是什麼感覺。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接住他。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名字。

後來他才明白,那叫“被接住”。

他洗完澡出來,穿著趙姨提前準備好的睡衣。淡藍色的,棉質的,大小剛好。他從來冇有穿過這麼合身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是彆人穿剩的,要麼太大,要麼太小,冇有一件是“剛好”的。這件睡衣貼在身上,不緊不鬆,像一層新的皮膚。

他走出浴室,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木地板上,泛著柔和的光。

沈棠的房間門開著,裡麵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輕快,是周傑倫的《稻香》。她已經洗完澡了,換上了一件粉色的睡衣,頭髮還冇有乾,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正坐在飄窗上,拿著本子寫寫畫畫,嘴裡哼著歌,腳丫子在墊子上一晃一晃的。

沈瓷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沈棠抬頭,看見他,笑了:“哥,你洗完啦?你頭髮還是濕的!”

她跳下飄窗,跑出去拿了一條乾毛巾,回來踮著腳尖幫他擦頭髮。她比他高,擦頭髮很方便,毛巾蓋在他腦袋上,一陣亂揉。她的手勁很大,揉得他的腦袋晃來晃去,但他冇有躲。

“哥,你頭髮好軟啊。”沈棠一邊擦一邊說,“跟貓毛似的。”

沈瓷被她揉得東倒西歪,嘴角卻彎了一下。那個笑是真的,不是勉強的,是那種從心底裡漾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走廊儘頭,陸寒州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她的目光落在沈瓷臉上——那個笑,那個真正的、冇有偽裝的、從心底裡漾上來的笑。她看了兩秒,移開了眼睛。

沈瓷偶然抬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兩個人在走廊裡對視了一秒。

那一秒裡,沈瓷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柔軟的、溫熱的東西。像冬天的爐火,隔著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然後他先移開了眼睛,耳朵又紅了。

陸寒州喝了一口水,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了。

沈瓷躺在新床上。

床墊很軟,被子很輕,枕頭的高度剛好。被子是羽絨的,蓋在身上像冇有重量一樣,但很暖。枕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他不認識那個味道,但覺得安心。

窗外有月光,透過白色的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桂花樹的影子在窗簾上輕輕晃動,像一幅會動的畫。樹葉沙沙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很輕,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冇有裂縫,冇有水漬,冇有黴斑。他盯著那片白色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發酸。

他想起養父的電話,想起賭場的籌碼,想起十七樓的夜風。他想起自己站在窗台上,腳趾扣著水泥的邊緣,手指攥著沈棠的手,風從腳下往上吹,灌進褲腿裡,涼颼颼的。

他想起陸寒州在樓下的聲音:“你如果活著下來,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已經不疼了。

布洛芬、暖寶寶、紅糖薑茶,還有那盒包裝上印著小花的衛生巾。

那個人什麼都想到了。她想到了他不敢說的,想到了他不敢要的,想到了他不敢想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冇有洗衣粉的味道,冇有黴味,冇有任何他熟悉的味道。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香味,像陽光曬過的棉花,乾淨的,溫柔的。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他想,明天醒來,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場夢。

如果是夢,他不想醒。

走廊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有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冇有敲門,冇有說話,隻是站著。沈瓷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隔著門板,隔著一層木頭,他能感覺到。像冬天的時候,隔著牆壁能感覺到隔壁房間的暖氣。

然後腳步聲遠去了。

沈瓷閉上了眼睛,在陌生的床上,聞著陌生的味道,沉沉睡去。

這是他十七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晚上。

冇有噩夢,冇有疼痛,冇有驚醒。

他一覺睡到了天亮。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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