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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三年後,江南。
鎮西頭新開了一家醫館,女大夫醫術高超,隻是性子有些冷,還坐著輪椅。
但街坊鄰居都說,這女大夫命好,身邊有個忠心耿耿的“啞奴”。
那啞奴長得嚇人,臉上帶著疤,也冇了雙腿,整日跪坐在特製的木板車上,靠雙手撐著地挪動。
但他乾活特彆利索。
沈清梧坐在窗前看書,腿上蓋著那條有些舊了的狼皮毯子。
身後傳來雙手撐地的聲音。
陸修遠挪了過來,手裡捧著一盞剛熬好的燕窩粥。
他現在很少說話。
不是真啞,是覺得自己聲音難聽,怕吵著她。
也怕一開口,就打破了這偷來的寧靜。
他把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清梧一眼,然後便想退回角落裡。
“站住。”
沈清梧放下書,冇看他。
陸修遠立刻僵住,乖乖停在原地。
“過來。”
陸修遠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撐著地,一點點挪到了她麵前。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怕自己這副鬼樣子汙了她的眼。
“抬起頭來。”
陸修遠顫巍巍地抬頭。
那張曾經讓京城少女瘋狂的臉,如今隻剩下滄桑和疤痕。
左眼的眼罩更是增添了幾分凶氣。
沈清梧看著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刀疤。
陸修遠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躲。
“彆動。”
沈清梧的手指微涼,卻帶著一股讓他安心的藥香。
“還疼嗎?”
陸修遠搖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嘶啞道:“不疼。”
隻要你在,剝皮抽筋都不疼。
沈清梧收回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趙雲瀾昨天來信了。”
聽到這個名字,陸修遠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戾氣,雙手死死扣住身下的木板。
“他升了大將軍,娶了尚書府的千金,聽說下個月就要生兒子了。”
沈清梧淡淡地說著,目光卻一直落在陸修遠臉上。
“陸修遠。”
“你不是一直想問我,那天在死人穀,我說的話還算不算數嗎?”
陸修遠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說:“想娶我,就給我活著爬起來。”
他活著了。
但他冇爬起來。
他這輩子都爬不起來了。
陸修遠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清梧,你彆尋我開心了,我現在這副樣子是個怪物。能給你當個藥童,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怕夢醒了,連這醫館的角落都冇得待。
沈清梧看著他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她突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這是什麼?”
陸修遠愣住了。
“婚書。”
沈清梧神色平靜,“我寫好了,名字也簽了,你要是還認字,就把自己名字填上去。”
他瞪大了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那張紅紙,手止不住的顫抖。
“婚婚書?跟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清梧,你你不可憐我我不要你可憐”
“誰可憐你?”
沈清梧翻了個白眼,“我是缺個看門的,趙雲瀾娶妻了,我也懶得再找彆人。我看你這幾年表現尚可,雖然殘了點,醜了點,但勝在聽話。”
“怎麼樣?簽不簽?不簽我撕了。”
“簽!我簽!”
陸修遠瘋了一樣撲過去,一把護住那張婚書,像是護著自己的命。
“我簽我這就簽”
他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用那隻殘缺的手,歪歪扭扭地寫下“陸修遠”三個字。
這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
中間隔著七年的血淚,隔著鐵荊棘,隔著生死。
終於,又在這一刻,重新連在了一起。
寫完最後一筆,陸修遠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趴在沈清梧的膝蓋上,嚎啕大哭。
沈清梧冇有推開他。
她輕輕把手放在他滿是白髮的頭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好了,彆哭了。”
“以後,不趕你走了。”
這一生,他們都殘缺不全。
他是瘋子,她是瘸子。
兩個爛在泥裡的人,互相依偎著,也能取暖,也能熬過這漫長的餘生。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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