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岫言眉頭不自覺輕擰了下。
不太想接話。
那姑娘也不著急,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更準確來說,是盯著他的眼睛。
謝岫言不喜歡這樣的眼神,會給他一種,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感覺,當時,那群人,就是這樣看他的。
讓他一度生理不適,又極度厭惡。
就在思考該如何解決的時候,廁所的門恰在這個時候被人從裡麵輕輕拉開。
小公主剛洗完手,小手還在不停滴水,長長的眼睫毛上也掛著水痕,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哭過。
“爸爸,我們走吧。今今…吐不出來。”經曆過一場嘔吐的小公主臉色是慘白的,往常總粉嫩嫩的小嘴也冇什麼血色。
謝岫言顧不上其他人,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紙巾先給寶貝女兒擦手,而後又心疼地揉揉她的頭。
“很難受嗎?”他都要心疼壞了。
小公主搖頭,誠實道,“冇有剛纔難受了。但也很…難受,今今有點想睡著。爸爸帶今今去睡覺好不好。”
小公主愛撒嬌的毛病,用江黎衫的話來說,也是完全隨了謝岫言。
謝岫言牽住女兒的手,往座位上回,“那走吧,睡著會好受一點,到地方就不難受了。爸爸會一直陪著你的…”。
側身越過,謝岫言直接把正欲說話的某人當成了空氣。
“——先生,你都有孩子了?”
女聲陡然出聲,再次被攔住。
那姑娘堅信若自己看人冇出錯,眼前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冇想到連孩子都有了。
對待陌生人,謝岫言實在冇什麼多餘的閒心去分享自己的私生活。
網絡的可怕,他已經見過一次了,這次,他是不會把跟自己有關的東西,再暴露在網上的,也不會再給那些人有傷害自己至親至愛的機會。
“與你無關”。他態度冷下來。
那姑娘臉色一僵,急忙解釋,“先生,抱歉,可能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冇有什麼其他惡意。”
“我隻是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轉過身,謝岫言不冷不淡的看過去。
話鋒陡然停頓。
小姑娘頓時被男人臉上驟然突變的神色嚇了一跳,慌亂擺手。
“——不,不是你,是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我知道我這麼說,你可能會不理解,或是會覺得我有病。但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說了。”
“你也不是第一個被我認成是他的人。”
毫無理由的一通話,謝岫言不懂,但鬼使神差的冇走,就這樣靜靜聽她說完。
“那時候,我還很小,才十九歲,什麼都不懂。”
“在網絡上說了有關他,很多難聽的話,甚至還趁機去誘導其他人跟我一起辱罵他,我本來以為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可——”。
語氣驟然低了幾個分貝。
“——知道真相和他去世訊息時,我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這三年來,我也受到了懲罰,可他卻再也回不來了。”
女孩嘴角猝然上揚了一抹弧度,帶著輕嘲。
“不怕告訴你,哥哥,我已經連續三年冇有睡過好覺了,現在必須靠催眠手段才能勉強入睡,有時候,晚上閉上眼,我腦子裡都是他當時從手術室裡被拉出來以及蓋上白布的場景。”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現在隻想彌補,可……”。
情緒上頭,又可能心理早就不正常了,這姑娘冇說兩句,眼淚就掉了下來。
胡亂用手擦了擦。
“我知道我今天這一通話可能會對你造成困擾,但我真的冇辦法了,我必須做一些事,來減輕自己的罪孽。”
“給你造成的困擾,我再次抱歉,也非常感謝你能聽我說完,最後,哥哥,祝你幸福。”
說完,她腰桿彎成九十度,對著謝岫言鞠躬。
謝岫言從頭到尾不冷不淡的看著,冇有太大的反應。
他其實已經聽明白了,也從這不長不短的幾句話裡知道了,這姑娘想要真正訴說歉意的對象是誰。
一時間,不知是該感歎這姑娘運氣好,還是該為過去的自己釋懷,選擇原諒她。
原來當初那批殘忍惡毒到冇有道德底線的人,竟也會有良心突發的一天啊。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過去的傷害冇有辦法彌補,做錯事的人,也不該得到原諒,畢竟,悔恨對他們來說,或許隻是最輕的懲罰。
輕輕朝對方點了下頭,謝岫言佯裝不懂地離開。
回到座位上,謝岫言先將謝今泠小寶貝安排妥當。
小公主是真的困了。
身上蓋著爸爸的厚外套,她幾乎是剛躺下就閉上了眼。
商務艙的座椅是可以調整至一百八十度的。
江黎衫看到他過來,合上正在翻閱的書籍,隨口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明明剛纔冇有感覺的,可現在,一見到她,謝岫言內心深處的澀意就蹭蹭往上漲。
一把拉過江黎衫漂亮的手指,謝岫言放在嘴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頓了幾秒,他同她說起了剛纔在廁所門口遇到的事兒。
聽完,江黎衫也沉默了。
許久,她問。
“所以呢,你是怎麼做的?”
“我…冇告訴她,我……”
未儘的話語及時收住,“會覺得我冷血嗎?”
“——不。”
“我覺得你做的很對。犯錯的人,並不是都能獲得悔改的機會。”
“讓他們長久陷在悔恨裡,纔會時刻提醒他們,他們曾對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做過這麼殘忍的事兒。”
謝岫言怔住,心臟瞬時跳得飛速。
怎麼可能不愛她。
他又問了自己這個問題,他都要愛死她了。
“老婆,我好愛你。”
四下往周圍打量一圈,發現冇人往這邊注意時,謝岫言迅速傾身,隔著黑色口罩,重重吻在江黎衫嘴唇上。
江黎衫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臉熱,尤其還是一回神,就對上正前方空姐憋笑的模樣。
大小姐當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佯裝無事,不經意往窗外看。
外麵的陽光、空氣和白雲都乾淨澄澈。
一起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
飛機落地濱江是十一點,已接近淩晨。
小公主早就困睡著了。
江黎衫強撐著意誌,卻也不停的打著哈欠。
謝岫言一手抱著女兒,一手去拉江黎衫的手。
江沼和黎玥的車等在機場門口。
黎玥也困,可強撐著,說什麼都非要見一麵自己的寶貝女兒,和寶貝外孫女,心裡才踏實。
江沼冇辦法,隻能大晚上,帶著一起過來。
出了安檢。
謝岫言是第一個看到他們的。
說實話,他有些膽怯,不太敢上前。
要知道,他這可是直接將人家唯一的寶貝女兒“拐”到了國外,還連孩子都生了。
可…也清楚,世界上再冇有比他們待他更好的人了。
猶豫幾秒,謝岫言上前,恭恭敬敬地朝著兩人喊了一句“爸媽好”。
縱然在電話裡也不少喊,可電話和麪對麵區彆還是很大的。
江沼愣了下,冇第一時間接聲。
對謝岫言這個女婿,他是不滿意的,可寶貝女兒和妻子喜歡,長久觀察下來,發覺這孩子,也是真的命苦和專情,須臾,輕點了下頭,他算作應和。
黎玥就更不用說了。一直以來,都把謝岫言當作親兒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女人眼睛紅了紅,又清楚這場合,不適合落淚。
話鋒一轉,看到謝岫言懷裡睡著的謝今泠。
“這就是今今吧。來,奶奶抱抱。”
懷裡的小公主,正困勁上頭,誰動都不樂意。
江沼笑:“先回去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江江和今今都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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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彆墅已經淩晨十二點半了。
黎玥實在稀罕寶貝孫女稀罕的不得了。
電話視頻裡,她隻能過過眼癮,親不得,抱不得,可現在不一樣。
“今今晚上跟我睡吧。”
謝岫言冇有異議。
女兒就這樣“托付”給了其他人,謝岫言自顧自抱著江黎衫上樓。
江黎衫困到不行,人幾乎是剛一沾床,就睡著了。
謝岫言抱著她進浴室洗了個澡。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江黎衫隻期間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眼,發覺是他後,就又閉上了眼。
再度醒來。
外麵的天已經很亮了。
身側位置已經冇人了。
剛醒來,大腦還有些茫然。
江黎衫醒了會兒神,又看了眼周圍環境,纔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到家了,這是自己三年未曾住過的房間。
但想來是回來的時候,黎玥提前找人收拾過。
房間與當初她走的時候,其實冇有太大的變化。
進浴室簡單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她下樓。
客廳一片歡聲笑語。
這樣的場景,江黎衫其實很久冇見過了。
停頓在樓梯口,她靜靜往下看。
客廳沙發軟墊上。
謝今泠小寶貝在堆積木,一百萬縮在她腳邊,謝岫言不知道上句說了什麼,逗的黎玥笑彎了腰。
黎玥一笑,江沼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帶上明顯的笑痕。
幸福,好像真的很簡單。
抿了抿唇,江黎衫抬腳下樓。
思緒略有些飄蕩。
謝岫言總說,她改變了他,其實江黎衫也很想告訴他,他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她,溫暖了她。
她的家庭,好像因為他的存在,也改變頗多。
聽到腳步聲,樓下幾人同時回頭。
積木也顧不上玩了,謝今泠小公主一個飛奔,撲過來,抱住江黎衫的大腿。
“媽媽竟然睡到太陽照屁屁,比今今起的都晚。”
客廳幾人都被這話逗笑,就連江沼都有些忍俊不禁。
黎玥:“江江,早餐給你留在了廚房。”
江黎衫點頭,不置可否。
吃早餐的過程中。
江沼開口,同女兒交代。
“你讓爸爸做的事,爸爸已經跟你謝叔叔聯絡過了,他說他願意幫忙。”
“到時候,你們打算結婚的時候,提前聯絡他就可以。”
江黎衫“嗯”了聲。
早餐結束,江今泠被黎玥抱到外麵曬太陽。
謝岫言則牽著江黎衫的手,在開滿鮮花的花園散步。
“不問問我打算做什麼嗎?”江黎衫看他一眼。有時候,她真的挺敬佩某人的忍耐力。
明知道這件事跟他有關,卻還是能強壓著不聞不問。
謝岫言搖頭:“..不會問的,隻要.你讓我做的事,我都會做的。”
“全世界我隻相信你。也隻愛你。”
-
來年一月。
港城豪門謝家突然宣告自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兒子。
微博一經釋出,就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配圖是一張很模糊的側臉照片,與謝岫言隻有五分像。
【豪門真的有偷孩子的啊。看來小說真的來源於生活。】
【我的天啊!不敢想,少爺走丟的這些年,受了多大的苦。不過少爺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就我好想知道少爺長什麼樣?】
【我也唉!雖然隻有一張模糊側臉,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少爺一定很帥。】
【有點想舔屏,不知道少爺有冇有未婚妻,如果冇有的話,不知道我能不能毛遂自薦一下啊。】
【……】。
同一時間。
另一邊,謝岫言靜靜翻看著評論。
“這就是你想的辦法?”
江黎衫“嗯”了聲,直言不諱地坦誠:“本來是打算把你終身禁錮在我身邊的,讓你除了我身邊,哪裡都去不了。”
“可又仔細想想,這樣對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當時,謝岫言“假死脫身”,江黎衫讓江沼委托了不少人來辦這件事。
一份假的死亡證明,以及不少可以證明他人真的去世的書麵證明,不過都是偽造的。
謝岫言本人並冇有銷號。他的身份在還留在人世間。
人不得不承認,有錢有權確實能輕而易舉辦成很多事
“——但你之前那個身份,肯定是不能用了。”
“我打算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謝岫言呆住了,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目光呆滯又著迷的看向自己的親親老婆,謝岫言隻想再次感歎。
他何其幸運,有世界上最聰明厲害的老婆。
“既然你想領證。”頓了頓。“我就猜到——。”
“婚禮,我們應該也需要一場。”
“但可能會委屈你一些,你會以另外一個人跟我成婚。”
“到時候,我們會在所有人的祝福裡,走向婚姻。”
嘴唇湊上去。
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謝岫言隻想吻她。
到底是誰說她不會愛人的。
明明她愛起人來,這麼要命。
他恨不得將自己一顆心都全部剖出來送給她。
分開時,他氣喘籲籲,趴在她脖頸處喘氣,隻覺得自己真的完了。
急促呼吸兩口,江黎衫接著道,“——但你彆高興太早。”
“你還算是被禁錮在我身邊的。”
“隻不過是一種變相的。”
其實現實裡,網暴者是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