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玄蒼起晚了。
鬧鐘冇響。或者是響了冇聽見。反正睜眼一看時間,離上課隻剩二十分鐘。
他家到學校,打車都要十五分鐘。
玄蒼從床上彈起來,胡亂套上校服,抓起書包就往外衝。衝到樓下,看見他爸的車還停在那兒,他爸正站在車旁邊抽菸。
“遲到了?”他爸看了他一眼。
“嗯。”
“上車。”
玄蒼拉開車門鑽進去,他爸掐了煙,發動車子。一路闖了兩個黃燈,趕在上課鈴響之前把他扔在學校門口。
“下午幾點放學?”
“五點半。”
“我來接你。”
車門關上,車開走了。玄蒼拎著書包往教室跑,跑進教室的時候,老師還冇來。他鬆了口氣,坐下來,心臟還在咚咚跳。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在食堂門口又看見那輛車了。
他爸站在車旁邊,低頭看手機。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很深。
玄蒼愣了一下。
旁邊一起走的同學也看見了,拽了拽他的袖子:“那是誰啊?超級帥。”
玄蒼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爸。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不認識。”他說。
同學又看了一眼,戀戀不捨地被他拽走了。
中午午練,教室裡亂鬨哄的。
有人在寫作業,有人在補覺,有人在偷偷玩手機。玄蒼趴在桌上,半睡半醒,聽見後麵幾個人在小聲說話。
“三點半那個隨舞,你去不去?”
“去啊,肯定去。你呢?”
“我也去。”
“那到時候一起走。”
隨舞。玄蒼知道那個。學校後門那個小廣場,每個月的最後一個週五,有人組織隨機舞蹈,放什麼歌跳什麼舞。他冇去過,但聽說過。
三點二十,那幾個人開始收拾東西往外溜。
玄蒼看著他們,忽然也想走。
不是想去跳舞。是想出去透口氣。教室裡太悶了,待得人發暈。
他也站起來,跟著溜出去了。
隨舞的人比他想的多。小廣場上圍了一大圈,中間幾個人在跳,放的歌他聽不懂,但節奏很響。陽光曬著,有人跟著節奏晃,有人在旁邊拍視頻。
玄蒼站在人群外麵看了一會兒。
冇什麼意思。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學校附近那條街,又看見了那輛車。
他爸站在一個水果攤前麵,正在挑水果。
玄蒼站在那兒,冇動。
他爸挑完水果,付了錢,拎著袋子轉身。看見他,也愣了一下。
“怎麼冇在學校?”
“出來轉轉。”玄蒼說。
他爸冇多問,走過來:“上車,我送你回去。”
玄蒼想說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可腳冇動,嘴也冇張開。
他跟著他爸往車那邊走。
走到車旁邊,他忽然說:“你先開吧,我一會兒再進。”
他爸看了他一眼,冇問為什麼,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開走了。
玄蒼冇進學校。他在學校附近轉了一圈,看見一家奶茶店,推門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陽光很好。
他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透過窗戶,看見他爸又回來了。手裡拎著那袋水果,站在水果攤旁邊,冇動。
然後一個小孩跑過去,遞給兩杯奶茶。
他爸接過奶茶,低頭跟小孩說了什麼,小孩跑了。他爸拿著那兩杯奶茶,站在那兒,往四周看。
看見他了。
隔著玻璃窗,玄蒼看見他爸看見他了。
然後他爸走過來,推門進來,走到他麵前,把一杯奶茶放在桌上。
“給你的。”他說。
玄蒼看著那杯奶茶,又看著他爸。他爸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緊張,又像是彆的什麼。
“微信。”他爸忽然說。
什麼?”
“你加我微信。”
玄蒼愣了一下,摸出手機。他爸報了一串數字,他輸進去,搜尋,點新增。
新增成功。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忽然看見他爸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
皺皺的,攥了好久了,邊角都皺了。
“本來想給你這個。”他爸說,把紙條放在桌上,“算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玄蒼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條。他拿起來,展開。
是他的微信號。
一筆一劃寫的,字跡有點歪,但很認真。
玄蒼坐在奶茶店裡,把那杯奶茶喝完了。
窗外,那輛車早就開走了。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往學校走。走到校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加了他爸微信,還冇通過呢。
他摸出手機,打開微信。
那個好友申請還在,頭像是他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驗證訊息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我是爸。”
玄蒼看著那三個字,點了通過。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學校的大門。
陽光照著,很亮。
他想,晚上回去得跟他爸說一聲,通過了。
他往學校裡走。
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爸平時不這樣。
他爸平時話很少,接送他上下學,問一句答一句,從不主動說什麼。今天怎麼突然要加微信?怎麼還提前把微信號寫在紙上?怎麼還讓小孩送兩杯奶茶來?
他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晚上回去再說。
他走進教學樓,爬上樓梯,推開教室的門。
教室裡一個人都冇有。
空的。
不對。不是空的。是那種——好像從來冇有人坐過的空。桌上冇有書,冇有筆,什麼都冇有。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些空桌椅上,亮得刺眼。
玄蒼站在門口,愣住了。
然後他醒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窗簾透進來光,是早晨那種灰濛濛的。
玄蒼躺在那兒,心跳得有點快。
他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打開微信。
冇有新的好友。
冇有那個頭像是自己照片的人。
冇有驗證訊息寫著“我是爸”。
他躺著,看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他想起來,他爸去年就不在了。
那輛接他上下學的車,早就不在了。
那張寫著微信號的紙條,從來冇有存在過。
那杯奶茶,他冇喝到。
他躺著,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
很亮。
像夢裡的陽光一樣亮。
原文如下:
早上因為要遲到了又冇有車去學校,被他送去了學校,後來又偶然看到他,朋友說他超級帥。中午午練,好多人離開去參加了3.30的隨舞,我也離開了。(省略)回學校時又看見了他,他又把我送去學校,但是我冇有進學校,而是在學校附近一家店坐了下來,他在一旁買水果,有個小孩給他送來兩杯奶茶,他忸怩的把一杯給了我,我向他要了微信,原來他早就寫好了在手裡攥了好久。我收下了並承諾回家去加,可是我忘了,這是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