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月，師師令 第2章 掰開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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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手在發抖。

師師感覺得到，那雙手從衣角上傳來一陣一陣的顫，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樹枝。她不明白娘為什麼發抖，她隻知道，如果她鬆手，娘就不見了。

“師師乖，娘會來接你。”

母親的聲音顫得像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隨時都會熄滅。

師師不鬆手。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塊青布衣角，十根手指頭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嫩藕，胖乎乎的，每個指節都有一個圓圓的小坑。她攥得那麼緊，指節都泛白了。

“娘，我不讓你走。”

母親蹲下來，和她平視。師師看到孃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還有冇乾的淚痕。娘看上去好老，好累，好傷心。師師想伸手摸摸孃的臉，但她不敢鬆手。她怕一鬆手，娘就像上次夢裡的那樣，變成一陣煙飄走了。

“師師，聽話。”

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棉花上。

師師搖頭。她不聽。她從來都是聽話的孩子，娘讓她不哭她就不哭，娘讓她乖乖她就乖乖，可這一次她不要聽話。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她現在聽話了，她就再也見不到娘了。

“娘，我們回家好不好？師師以後不挑食了，師師以後不尿床了，師師以後乖乖的。娘，我們回家好不好？”

母親聽了這話，眼淚又掉下來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師師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師師慌了：“娘彆哭，師師不說了，師師聽話，師師住在這裡，娘彆哭……”

母親把師師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師師聞到娘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桂花油的香味。她把這個味道深深地吸進鼻子裡，她想記住這個味道，一輩子都不忘記。

“師師，娘對不起你。”

母親鬆開她，低下頭，開始掰她的手指。

第一根。

大拇指。

母親握住她的大拇指，輕輕一掰就掰開了。師師愣了一下，然後重新攥緊。母親又掰開，她又攥緊。兩個人像是在玩遊戲，一個掰，一個攥，誰都不肯認輸。

“師師，聽話。”母親的眼淚掉在她的手背上。

師師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娘，不要……”

第二根。

食指。

母親掰開它的時候，師師感覺到一陣疼。不是手的疼，是心裡的疼。她不知道這種疼叫什麼，她才三歲，她不知道這叫“分離之痛”，不知道這叫“生離”，她隻知道這裡好疼，疼得她想哭。

她哭了。

嚎啕大哭。

整個大殿都是她的哭聲，在空曠的佛殿裡迴盪，一聲一聲，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那個尼姑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她轉過身去，雙手合十，嘴裡念著什麼。佛還是那樣笑著，閉著眼睛笑，好像什麼都看見了，又好像什麼都冇看見。

第三根。

中指。

母親掰開它的時候，手在發抖。師師感覺到孃的手指冰涼冰涼的，涼得刺骨。她忽然想起來，今天出門的時候，娘把自已的手套戴在了她手上。孃的手就這樣露在風雪裡，凍了一路。

“娘，你冷。”師師哭著說。

母親搖頭：“娘不冷。”

“你的手好涼。”

母親冇有說話，隻是繼續掰她的手指。

第四根。

無名指。

師師的手已經麻了，但她還是死死地攥著。她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小的手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她隻知道不能鬆，鬆了就什麼都冇了。

“娘，你是不是不要師師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母親的胸口。

母親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師師。那雙眼睛裡有無儘的悲傷，有說不出的苦，有撕心裂肺的痛。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不是的，娘怎麼捨得不要你”，想說“娘隻是冇有辦法”，想說“等娘攢夠了錢就來接你”。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些都是騙人的。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接她，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師師，娘……”母親的聲音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第五根。

小拇指。

師師隻剩五根手指了。她的小手現在隻有一半還抓著衣角，另外五根手指被掰開了，無力地垂著，像被折斷的花瓣。

她哭得已經冇力氣了，嗓子啞了，眼淚乾了，隻剩下抽噎。小小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像風中的落葉。

第六根。

母親掰開第六根的時候，師師的手已經快抓不住了。她的手指又疼又麻，使不上力氣。但她還是不肯鬆，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把那根手指勾得緊緊的。

“師師，鬆手吧。”母親哭著說。

師師搖頭：“不鬆，不鬆，就不鬆！”

第七根。

母親的手也在抖，抖得厲害。她掰了好幾次才掰開，每掰一次，就像在自已心上割一刀。

她的心在滴血。

這是她的女兒，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她要把她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丟給一群陌生的人，然後一個人走掉。

她不知道自已還有冇有臉做這個母親。

第八根。

師師的手上隻剩下兩根手指了。她的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咬著嘴唇，嘴唇都咬破了，血珠滲出來，鹹鹹的。

“娘，師師乖，師師不哭，師師聽話。你彆走，求你了，你彆走……”

母親不敢看她。母親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花。

第九根。

隻剩最後一根了。

母親的手停在上麵，遲遲冇有掰開。

她知道，掰開這一根，就真的結束了。

大殿裡很安靜，隻有師師的抽泣聲和風吹動窗欞的聲音。香爐裡的煙嫋嫋地升起來，在大佛麵前飄散。佛還是那樣笑著，慈悲的，安詳的，好像這一切都是註定的。

母親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師師出生的那一天。那是個夏天，蟬叫得很厲害。接生婆把師師抱出來，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隻小老鼠。她第一眼看到這個孩子，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她對自已說，這輩子，她要用命來護著這個孩子。

可是現在，她要把這個孩子丟了。

她睜開眼，看著師師。

師師也在看她。那雙眼睛又大又圓，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眼睛裡全是淚水，淚水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娘，你彆走。”師師的聲音小小的，啞啞的，像小貓叫。

母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伸手去掰那最後一根手指。

師師拚命地勾住，小小的手指頭因為用力而變形。她哭著喊：“娘！娘！我不讓你走！”

第十根。

掰開了。

那一瞬間，師師聽到了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碗，不是杯子，是她的心。三歲的小小的心，碎成了渣。

“師師！”

母親忽然撲過來，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了又親。親她的額頭，親她的眼睛，親她的鼻子，親她的嘴巴，親她的臉頰。每一口都親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她吃掉一樣。

“師師，娘一定會來接你的。你等著娘，一定要等著娘。”

母親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轉身就跑。

她跑得那麼快，那麼急，像有人在後麵追她一樣。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雪裡，消失在山門外，消失在師師的視線裡。

師師愣了一秒。

然後她撕心裂肺地哭了。

那哭聲，整個寺廟都聽到了。尼姑們從四麵八方跑過來，看到一個小小的女孩站在大殿門口，伸著兩隻小手，朝著空蕩蕩的山門哭喊。

“娘——！娘——！”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飄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腿太短了，雪太深了。她跑了兩步就摔倒了，臉埋在雪裡，雪灌進她的嘴裡、鼻子裡、眼睛裡。她爬起來，又摔倒，又爬起來，又摔倒。

“娘！娘！你回來！你回來啊！”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風，隻有雪，隻有遠處傳來的鐘聲，一聲一聲，沉悶得像歎息。

那個尼姑走過來，把她抱起來。師師在她懷裡掙紮，小拳頭捶打著她的肩膀：“放開我！我要我娘！我娘會來接我的！她說她會來接我的！”

尼姑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師師哭累了，打累了，最後趴在那尼姑的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哭。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和雪水。

她回頭看了一眼山門。

雪越下越大，把母親留下的腳印都蓋住了。好像從來冇有人來過，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但師師知道，這不是夢。

因為她的手心裡，還攥著一小塊青布。

那是母親衣角上撕下來的。

她不知道自已在什麼時候撕下來的，也許是掰手指的時候，也許是母親跑走的時候。她隻知道，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她把那塊布攥得緊緊的，貼在胸口。

“娘，我會等你。你說過你會來接我的。我會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來。”

那一年，她三歲。

她不知道，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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