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月，師師令 第1章 大雪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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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城的冬天，冷得像刀子割肉。

三歲的小師師不懂什麼叫冷，她隻覺得好玩。漫天的雪花從天上掉下來，一片一片，白白的，軟軟的，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涼絲絲的，一下子就化冇了。她咯咯地笑，露出兩顆小米牙，眼睛彎成了月牙。

孃的手好涼。

師師被母親牽著手，踩在厚厚的雪地上，一步一個深坑。她的小腿太短，雪都快埋到她的膝蓋了。她跌跌撞撞地跟著，有時候拔不出腿，就仰起臉看母親。母親冇有看她，母親的眼睛一直看著前方，看著那座藏在風雪裡的寺廟。

師師不懂為什麼要來這裡。

今天一大早，娘就把她從被窩裡拽出來，給她穿上最厚的棉襖，把她裹得像個小粽子。爹站在門口，冇說一句話，隻是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轉身走了。師師記得爹的手在發抖，她以為爹冷，想把自已的手套給爹，娘卻一把抱起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娘，我們要去哪裡？”

母親冇有回答。

“娘，爹怎麼不一起來？”

母親還是冇有回答。

師師不再問了。她雖然隻有三歲，但她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娘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心裡難受的時候。她乖乖地跟著走，一步一滑，偶爾抬頭看看天空，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她眨眨眼，雪花就化了。

好美啊。

她不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雪美。

寺廟在山腳下，很大，很大。硃紅色的大門，門上有銅釘，門兩邊蹲著石獅子，獅子頭上落滿了雪，像戴了白帽子。師師覺得好玩，伸手想去摸石獅子，母親一把拽住她，拽得很緊，她的手被捏得生疼。

“娘，疼……”

母親的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

一個尼姑從門裡走出來，穿著青灰色的僧袍，頭上戴著帽子，麵容慈祥。她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師師一眼，歎了口氣：“來了？”

母親點點頭，眼眶紅了。

師師仰起臉看母親，不明白娘為什麼要哭。她伸出手去夠母親的臉：“娘，不哭，師師乖。”

母親握住她的小手，那手冰涼得讓師師心疼。師師用兩隻小手捧著母親的手，使勁地哈氣：“娘，師師給你暖暖。”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滴在師師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師師愣住了。

她從來冇見過娘哭。爹說過，娘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娘不會哭。可是現在娘哭了，哭得渾身發抖，哭得蹲在地上抱住了她。

“師師……師師……”母親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燭火。

師師被嚇住了，也哭了：“娘，你怎麼了？你彆哭，你彆哭……”

母女倆抱在雪地裡哭，雪花落滿她們一身。

那個尼姑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施主，進去說吧。外麵冷。”

母親擦乾眼淚，抱起師師，走進了寺廟。

大殿好大啊。

師師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房子，房頂高得看不到頂，柱子粗得她抱不住。最前麵是一尊金色的大佛，佛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好像在看她們，又好像什麼都冇看。

母親把師師放在蒲團上，自已跪在佛前，磕了三個頭。

師師不懂，學著母親的樣子，也跪下來磕頭。她磕得用力，額頭撞在地上，“咚”的一聲，疼得她齜牙咧嘴。母親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哭了。

“師師，你在這裡住幾天，娘過幾天來接你。”

“好。”師師乖乖地點頭，她不知道“幾天”是多長，她隻知道娘說的話都是對的。

母親蹲下來給她整理衣裳，把她的棉襖整了整，把她的圍巾圍好，把她的手套戴好。她做得很慢很慢，每一件事都反覆做好幾遍，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師師伸出小手去接飄落的雪花，笑得眼睛彎彎的。

母親看著她的笑臉，忽然崩潰了。她一把抱住師師，抱得緊緊的，緊得師師喘不過氣來。師師聽到母親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師師，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

師師不明白娘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眼淚滴在她的脖子裡，涼涼的，又燙燙的。

那個尼姑又來了，輕聲說：“施主，該走了。”

母親鬆開師師，站起來。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了師師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師師看不懂的東西。

“師師乖，娘會來接你。”

母親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師師愣在那裡，看著母親的背影越走越遠。她忽然覺得不對，她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從她手裡溜走。她追上去，拉住母親的衣角。

“娘！”

母親停下來，但冇有回頭。

師師緊緊抓著那塊衣角，十根胖乎乎的手指頭白得像嫩藕。她不明白娘為什麼要走，不明白為什麼要留她一個人在這裡。她隻知道，如果鬆手，娘就不見了。

“娘，你彆走，師師怕……”

母親掰開她的手指。

一根。

兩根。

三根。

每掰一根，師師的心就疼一下。她不明白這種疼叫什麼，她隻有三歲，她不知道這叫“分離”，不知道這叫“拋棄”，不知道這叫“從此天涯”。

她隻知道，娘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四根。

五根。

六根。

師師又抓住，母親又掰開。母女倆的手指在糾纏，像兩條扭在一起的藤蔓，一個要留，一個要走。

七根。

八根。

九根。

隻剩下最後一根小拇指了。師師用儘全身的力氣勾住母親的衣角，她的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嘩嘩地流。

“娘！娘！我不讓你走！”

母親終於回過頭來，滿臉是淚。她看了師師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有千言萬語，有萬般不捨，有撕心裂肺的痛。但她一個字都冇說，隻是掰開了最後一根手指。

第十根。

師師被尼姑抱起來，她拚命掙紮，小拳頭捶打著尼姑的肩膀：“放開我！我要我娘！娘！娘！”

母親頭也不回地走了，走進漫天大雪裡，走得很快，很快，像是怕自已會後悔。

師師趴在尼姑的肩膀上，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裡。

她的嗓子哭啞了，眼淚哭乾了，小手還在朝那個方向伸著。

“娘……娘……”

尼姑輕輕拍著她的背：“乖，不哭了，不哭了。”

師師趴在門框上，看著山門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越下越大，把母親留下的腳印都蓋住了，好像從來冇有人來過。

那一夜，她在陌生的禪房裡哭到嗓子啞了。

青燈跳動的火苗，像極了母親遠去的背影。

她不懂什麼叫離彆，不懂什麼叫命運，不懂什麼叫從此天涯。

她隻知道，娘說會來接她。

她等著。

一天，兩天，三天。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一年，兩年，三年。

她等了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個月，很多很多年。

娘再也冇有來過。

而那場大雪，那個冰冷的午後，那根被掰開的手指，成了她這輩子永遠忘不掉的痛。

——這就是李師師的故事的開端。

從一場大雪開始，從一次離彆開始，從一顆被掰開的手指開始。

她不知道，這隻是苦難的開始。後麵的路，更長，更苦，更難。

但她也不知道，正是因為這場大雪，正是因為這次離彆，她才成了後來的李師師——那個讓皇帝傾倒、讓才子癡迷、讓浪子捨命的女人。

此刻，她隻是一個三歲的小女孩，趴在門框上，看著母親消失在風雪裡。

此刻，她還不知道，這一彆，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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