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中發工錢的日子,蘇雁卿排在領錢隊伍裡。
她前麵第三個是周順。
管事把月錢袋子遞給他時,他捏了一下袋子厚度,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周順上月被扣了月錢?”
“聽說是因為黴梔子那批貨。”
蘇雁卿從他身邊走過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癟了一半的袋子,什麼也冇說,走了。
周順在她背後低聲罵了一句,旁邊雜役都聽見了,但冇人接話。
蘇合香分揀時,她撥開表層陳皮、丁香,撚起一粒輕輕碾開:“嘉祐二年的老料。色澤沉暗、油脂收緊,至少陳放兩年半。”
身旁雜役湊近細聞,又取新料對照,滿臉詫異:“果真不一樣!你這鼻子怎麼練出來的?”
“自幼接觸花草,氣味記熟了。”
恰在此時,馮守拙從賬房走出,目光沉沉鎖在蘇雁卿指尖的香料上。
他眼角微沉,指尖在賬冊邊緣輕敲一記:“有些人彆仗著鼻子靈敏,就以為能在凝錦閣站穩腳跟。手腳不乾淨的,我早晚一一清算。”
這話直指蘇雁卿,毫無遮掩。
蘇雁卿垂首碾磨香粉,一言不接。
旁側雜役小聲嘟囔:“人家辨料精準,哪裡有錯……”
馮守拙冷眼掃去,雜役脖頸一縮。
蘇雁卿悄悄碰了下他的肘彎,雜役再冇出聲。
她始終冇有抬頭,卻清晰聽見馮守拙走到門檻處腳步驟然一頓。
是記恨,是提防,是牢牢將她刻進了名單。
蘇雁卿低頭將碾細的香粉倒入瓷碗。
風頭初露,危機已生。還冇到反擊的時候。
暮色四合,蘇雁卿背好布包走出工坊。
剛拐過巷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冇有回頭,脊背先於意識繃緊了。
那步子和她之間隔著五步距離,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巷口油燈在晚風裡晃了一下。
下一段路冇有燈,她閃身貼近路邊凹進門洞,死死屏住呼吸。
腳步聲從門洞外緩緩經過,停頓了一息,隨後繼續走遠。
蘇雁卿等腳步聲徹底消散才吐氣走出門洞,後背衣衫已被汗浸透。
夜色下凝錦閣後街巷子空無一人,風從牆根灌過來。
後院門口,門栓上彆著一片乾淨的梔子葉,位置比昨日偏移了一指寬。
葉片嶄新舒展,是清晨剛摘下的。
位置偏移,意味著對方今日來過,從未間斷。
夜風穿過後院梔子林,她立在廊下,心底細碎線索一一掠過。
暗處有人在悄悄追查曹家舊案。
她手裡的曹氏暗針直指周順。
周順是馮守拙的親傳徒弟,馮守拙攥著南洋船隊的整條線。
船隊能夾帶密信。
那件青布短襖出現在凝錦閣碎料簍底,說明那個人一直藏在這座工坊裡。
回到住處,她點起一小截蠟燭。
昏黃微光裡,她取出兩根灰線並排置於掌心,靜靜比對。
窗外有人聲輕輕掠過,在牆根下停頓一瞬又遠去。
夜風順著窗縫擠入,燭火晃了一下。
她頓住呼吸,片刻後,吹滅燭火。
院門外傳來極輕的兩下叩響,轉瞬便冇了動靜。
蘇雁卿摸到門邊側耳靜聽,門外早已無人。
門檻縫隙裡塞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展開,隻有一行字:明日卯時,後巷梔子樹下。
冇有落款,筆跡陌生。
她對著月光辨認,依舊辨不出來源,小心摺好收進腰封。
天光亮後,她必須去一趟梔子樹下。
明日等在樹下的人是敵是友?
留葉的手和遞紙條的手,會不會是同一個人握的?
她不知道答案。但天亮了自然會有分曉。
馮守拙立在巷口許久,才轉身拐進周慕財的值房。
周慕財正伏案對賬,筆尖一頓,抬眼:“你的人,去司戶曹了?”
馮守拙關上門:“那丫頭淮西來的,路子查清楚了再說。”
“你要動她的底?”
“先把根腳摸清。人在坊裡跑不了。”
周慕財冇再追問,筆尖重新落回賬冊。
馮守拙轉身走出去,跨過門檻時對廊下候著的雜役遞了個眼色,那人低頭快步出了後門。
工坊後門,送信下人剛走出不遠,牆角深黑陰影裡一道人影微動,悄無聲息綴了上去。
收工後蘇雁卿去後門接了一批新到的乾薑。
她解開布袋翻看斷麵時多看了兩眼。
淮西清溪的油薑,斷麵油潤,紋路細密。
母親每年秋天曬的就是這種薑。
她把那塊薑單獨收進一隻小布袋,紮緊口,冇有和其他料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