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
熙寧五年八月,杭州。
西湖的秋色尚淺,柳葉猶綠,荷塘裡殘存著最後幾朵晚荷。顧清遠的新居在孤山南麓,三進院落,粉牆黛瓦,推窗可見湖光山色。這是神宗賜的宅子,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彆業,稍加修葺便成了顧家在江南的根。
蘇若蘭很喜歡這裡。她在後院辟了片菜園,種些時蔬;又在東廂設了書房,將帶來的金石字畫一一擺出。每日清晨,她灑掃庭院,烹茶讀書,午後或與鄰家女眷做些針線,或獨自泛舟湖上,采蓮摘菱。
顧清遠則顯得有些不慣。半生奔波,驟然閒下來,反倒無所適從。起初幾日,他還在書房整理“重瞳”案的卷宗,寫了份詳細的結案陳詞,托驛使送往汴京。但信送出後,便再無事可做。
“清遠,”蘇若蘭某日見他對著棋盤發呆,溫言道,“既來了江南,何不四處走走?西湖十景,你纔看了三處。”
顧清遠苦笑:“看景也要有看景的心境。我這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那是因為你還在想汴京,想朝堂。”蘇若蘭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試著放下吧。你現在不是顧大人,是顧先生。杭州城裡,多的是閒散文人,你可以與他們結社交遊,吟詩作畫。”
顧清遠點頭,知道妻子說得有理。
幾日後,他受邀參加本地文人的“西湖詩會”。主持者是致仕的杭州通判周世清——就是當年協助他查漕運案的那位。老友重逢,感慨萬千。
“顧大人……不,顧兄,”周世清改了口,“真冇想到,你會來杭州定居。”
“我也冇想到。”顧清遠看著滿座文士,多是陌生麵孔,“周兄這些年可好?”
“好,好得很。”周世清笑道,“致仕後,每日與山水為伴,與詩文為友,比在官場時舒心百倍。顧兄既來了,往後咱們常聚。”
詩會設在湖心亭。文人們吟詩作賦,飲酒品茗,話題從詩詞歌賦到風土人情,唯獨不談朝政。顧清遠起初沉默,漸漸也被這閒適氣氛感染,即興作了首七律,贏得滿座喝彩。
“顧兄高才!”一位白髮老儒讚道,“這‘湖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兩句,道儘西湖神韻!”
顧清遠謙遜幾句,心中卻泛起一絲久違的愉悅。原來拋開政務、純粹為文,也彆有樂趣。
詩會散時,周世清悄悄拉住他:“顧兄,有個人想見你。”
“誰?”
“沈墨軒。”
顧清遠一怔。自汴京一彆,他與沈墨軒已數月未見。
“他在杭州?”
“在。”周世清道,“開了家酒樓,叫‘望歸樓’,生意紅火。他知道你來杭州,托我傳話,說想請你一敘,但又怕你不願見。”
顧清遠沉默片刻:“我去見他。”
望歸樓在城南清河坊,三層飛簷,氣派不凡。顧清遠到時已是黃昏,樓內燈火通明,食客滿座。掌櫃認得周世清,忙引他們上三樓雅間。
沈墨軒已在等候。他比在汴京時胖了些,氣色也好多了,隻是左手缺了三指,袖口特意做長遮掩。
“顧大人。”沈墨軒起身行禮。
“沈兄不必多禮。”顧清遠還禮,“如今我已是布衣,稱我清遠便好。”
三人落座,酒菜上桌。沈墨軒親自斟酒:“這江南煙雨
這次,趙無咎的回信來得很快,而且內容令人震驚:
“楚明乃老夫侄孫,三年前入白馬寺為僧,實為老夫所遣,暗中調查‘天眼會’。上月他突然失聯,老夫正擔憂。今知他在顧小姐處,萬幸。據楚明此前密報,‘天眼會’計劃在今年七月十五,於白馬寺舉行‘開天大典’,屆時將有大事發生。具體何事,他尚未查明便暴露。請顧大人務必保護好他,並設法查明‘開天大典’真相。”
七月十五……又是七月十五。去年是“開眼祭”,今年是“開天大典”。這個“天眼會”,到底要做什麼?
顧清遠感到一張大網正在收緊。從杭州到汴京,從商戶到寺廟,這個組織的觸角無處不在。
他決定去汴京一趟。
四月,顧清遠以探親為名,北上汴京。蘇若蘭本想同行,但顧清遠以“路途辛苦”為由勸止,隻帶了兩名可靠的老仆。
再回汴京,物是人非。街市依舊繁華,但朝堂已換了天地。王安石變法正如火如荼,新黨舊黨爭鬥愈烈。顧清遠走在禦街上,不時聽到路人議論“青苗法”、“市易法”,多是怨言。
他先去大相國寺見慧明長老。長老見他歸來,又喜又憂:“顧施主,你不該回來。”
“長老何出此言?”
“汴京今非昔比。”慧明低聲道,“自你離京,朝中清查‘重瞳’餘黨,牽連甚廣。許多官員人人自危,結黨營私。老衲聽說,又有新的秘密組織在活動,比‘重瞳’更隱秘。”
“可是‘天眼會’?”
慧明一驚:“顧施主也知道?”
“略知一二。”顧清遠道,“此次回京,正是為此。”
慧明沉吟片刻:“若為查案,老衲可助一臂之力。但顧施主要答應老衲:一旦查明真相,立即離京,莫要久留。”
“我答應。”
在慧明安排下,顧清遠秘密見到了楚明。這個年輕人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澈,見到顧清遠便跪拜:“晚輩楚明,拜見顧大人。姑祖父信中多次提及大人,說大人是國之棟梁。”
“快請起。”顧清遠扶起他,“楚公子,將你在白馬寺所見,詳細說與我聽。”
楚明便將他所知和盤托出:白馬寺後山有處禁地,尋常僧人不得入內。每月十五子時,都有神秘人從密道進入,舉行儀式。他跟蹤三次,發現這些人穿著怪異,戴麵具,儀式中會焚燒一種特殊香料,聞之令人恍惚。有一次,他聽到主祭者說:“天眼開時,紫微星暗,真龍現世。”
“真龍現世?”顧清遠皺眉,“這是何意?”
“晚輩也不懂。”楚明道,“但聽他們談話,似乎……似乎在等一個人。”
“等誰?”
“不清楚。但有一次,我聽到他們說‘江南那邊已經準備妥當,隻等少主歸來’。”
江南?少主?顧清遠心中一動,想起沈墨軒說的那些“北方客商”。
“還有什麼?”
“還有……”楚明猶豫,“晚輩在逃離時,偷了一樣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遞給顧清遠。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隻豎立的眼睛,背麵刻著兩個字:天啟。
“天啟……”顧清遠喃喃,“這是什麼意思?”
“晚輩不知。”楚明道,“但這塊銅牌,是從主祭者身上掉落的。晚輩覺得重要,便冒險撿了。”
顧清遠收起銅牌,心中已有計較。這個“天眼會”,似乎在策劃一場巨大的陰謀,涉及皇位更迭(“真龍現世”)、江南財力、寺廟勢力……
他忽然想起,林默死前說“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八月至熙寧六年七月,顧清遠江南歸隱生活與“天眼會”新危機。
曆史細節:熙寧年間杭州風貌;王安石變法在江南的影響;曹太後家族(曹氏)在北宋中期的權勢。
情節推進:顧清遠歸隱生活被“天眼會”陰謀打斷;趙無咎再現揭新危機;江南財源與白馬寺陰謀雙線並進;曹評篡位陰謀被挫敗但本人逃脫。
人物發展:顧清遠從試圖歸隱到重新擔責的轉變;趙無咎壯烈殉國;沈墨軒被利用的複雜處境;楚明作為新一代調查者登場。
主題深化:展現“退休英雄”無法真正歸隱的宿命;新舊勢力交替中的陰謀與忠誠;個人選擇與國家責任的永恒命題。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重返汴京將麵臨什麼;“天眼會”餘孽與曹評的下一步行動;朝堂在挫敗篡位陰謀後的權力洗牌;顧清遠與變法等新政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