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內外
熙寧五年的元日,汴京城是在一場凍雨中迎來的新歲。
宮城大慶殿的朝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顧清遠站在文官隊列的末尾,隔著層層冠冕,能看見禦座上年輕官家的側影——趙頊今年不過二十三歲,但肩背已微微佝僂,那是長年伏案批閱奏章留下的痕跡。
“……河北流民,當以工代賑,修浚河道。”王安石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清晰有力,“市易法在汴京試行已見成效,當推行至諸路。請陛下準奏。”
殿內一片寂靜。顧清遠能感覺到身旁官員們屏住的呼吸。這是新年的宮闕內外
顧清遠接過,就著燭光細看——絹片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是熙寧三年各路青苗錢發放的實賬彙總。末尾有一行小字:
“變法之失,不在法,在執行之人。留此存照,望後世鑒之。”
筆跡,竟與李格非有七分相似。
“你早就知道了?”顧清遠震驚。
“猜到一些。”蘇若蘭重新坐下,“李博士來找過父親幾次,談論金石之餘,總會問及地方政情。父親雖不讚同他們的做法,但說‘留真存實,是史家本分’。”
她看著丈夫:“清遠,你若決定加入他們,我不會攔你。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踏上去就難回頭了。”
顧清遠握緊絹片,薄絹幾乎要嵌入掌心。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已經在路上了。”
同一時刻,皇城司內。
張若水正在燈下看一份密報,眉頭緊鎖。報上說,今日午後,有宮人企圖夾帶信件出宮,被截獲。信件是寫給英州梁從政的,內容尋常,但其中夾了一張當票——正是那枚刻有“梁”字玉佩的當票。
“梁才人……”張若水喃喃道。
他對這位才人有印象。去年入宮,容貌才學俱佳,本該得寵,卻因父親是舊黨乾將,被官家刻意冷落。宮中人都說,她每日去太後宮中請安,待得比在官家身邊還久。
一個失寵的才人,要當玉佩做什麼?需要錢?宮中份例雖然不多,但也足夠用度。除非……她有額外的、不能見光的開銷。
“大人,”親信進來稟報,“查清了。梁才人宮中有個女官,名喚芸香,臘月以來出宮七次,其中三次去了永豐糧行在東十字街的鋪麵。”
永豐糧行。又是永豐。
張若水感覺有一根線,正將看似無關的碎片串聯起來。漕運走私、宮人典當、失寵的舊黨之女……這些背後,藏著什麼?
“繼續盯緊梁才人宮中,特彆是那個芸香。”他下令,“另外,顧清遠今日去了大相國寺,見了誰?”
“在古今書鋪待了兩刻鐘,鋪子裡隻有掌櫃和李格非。談話內容不詳。”
李格非。張若水手指輕叩桌麵。一個太學博士,為何頻頻與司農寺官員、商人往來?
“給顧清遠府上安個人。”他忽然道,“要機靈些的,不必盯他,盯他夫人。”
“大人的意思是……”
“顧清遠此人,心思深,難捉把柄。但他夫人蘇若蘭,是蘇頌之女,精通書畫金石。”張若水眼中閃過冷光,“查查她最近在修複什麼,接觸哪些人。有時候,女人的交際網,比男人的更致命。”
“是。”
親信退下後,張若水推開窗。風雪撲麵,皇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他想起多年前剛入皇城司時,老長官說過的話:“在這宮裡宮外,秘密就像地下的暗河,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流。我們的職責,不是堵住它,是知道它流向哪裡,必要時……引導它。”
如今,這條暗河似乎要氾濫了。
他關窗,回到案前,鋪紙研墨。筆尖懸停良久,最終落下的,是一份關於“宮闈用度儉省事宜”的尋常奏報。
有些事,急不得。要等,等到該浮出水麵的都浮出來,再一網打儘。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長夜漫漫,汴京城在雪中沉睡,而有些人,註定無眠。
次日清晨,雪停了。
顧清遠早早出門,冇有去司農寺,而是騎馬出了城,往汴河北岸的漕運碼頭去。他要去親眼看看,那些掛著“貢品”“宮用”旗號的船,到底在運什麼。
晨光熹微中,漕河上升起薄霧。碼頭上已經忙碌起來,力夫們的號子聲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響亮。顧清遠勒馬站在一處土坡上,目光掃過停泊的船隻。
忽然,他看見了三艘掛著黃旗的漕船——那是宮用品的標誌。船身吃水線很深,甲板上堆著蓋了油布的貨物。幾個穿著皇城司服色的人正在船邊巡視,禁止閒人靠近。
正當他凝神觀察時,身後傳來馬蹄聲。
“顧大人好早。”
顧清遠回頭,看見張若水策馬而來,一身便服,笑容溫和如常。
“張勾當。”顧清遠拱手。
“大人也來視察漕運?”張若水與他並轡而立,望向那三艘船,“那是給宮裡運冬炭的船,皇城司奉命押運。”
“冬炭需要三艘大船?”顧清遠問。
“今年寒冷,宮中用炭多些。”張若水轉頭看他,眼神深邃,“顧大人似乎對這些船很感興趣?”
“職責所在。”顧清遠平靜道,“司農寺掌倉儲,漕運來的物資,總要知道是什麼。”
“是啊,知道是什麼……”張若水輕笑,“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反而累贅。顧大人,你說呢?”
兩人在晨霧中對視,目光無聲交鋒。
遠處,漕船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重物落水。幾個皇城司的人立刻圍過去,油布被迅速拉起,蓋住了甲板上的東西。
顧清遠隻來得及瞥見一角——那不是木炭,而是某種金屬的冷光。
“看來是卸貨不小心。”張若水神色不變,“顧大人,我還要去巡查,失陪了。”
他策馬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
顧清遠獨自留在土坡上,寒風吹透衣袍。他盯著那三艘船,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金屬。宮中需要大量金屬做什麼?鑄造禮器?修繕宮殿?還是……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他調轉馬頭,朝城中疾馳而去。必須儘快見到沈墨軒和李格非。有些事,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嚴重。
朝陽終於衝破雲霧,將汴京城染成金色。新年的完)
章末注:
本章時間進入熙寧五年(1072年)元月,曆史上此時王安石地位穩固,開始全麵推行新法。
梁才人為虛構人物,其父梁從政被貶英州為史實,反映了舊黨官員在變法中的處境。
宮中女官典當、宮闈用度等描寫,基於宋代宮廷生活的曆史記載進行藝術加工。
漕運走私金屬的線索,為後續涉及軍備、邊境危機的劇情埋下伏筆。
顧清遠與蘇若蘭關係開始修複,是情感線的重要轉折。
皇城司張若水的形象進一步豐滿,展現其作為特務機構首領的複雜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