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蛇影
熙寧五年三月廿八,夜。
汴京礬樓燈火通明,三樓最大的雅間“攬月軒”內,絲竹悠揚,笑語喧嘩。蘇軾正在宴請回京後的九頭蛇影
“陛下,此案關係重大,臣已追查多日,掌握諸多線索,若此時換人,恐前功儘棄……”
“朕知道。”神宗打斷他,“但你傷勢未愈,又屢遭險情,朕不忍你再冒險。況且,若真牽涉皇族,由宗正寺調查更為妥當。你且回去休養,待傷愈後,朕另有重任。”
話已至此,顧清遠知道再爭無用,隻得叩首:“臣……遵旨。”
退出垂拱殿,趙無咎在殿外等候,見他出來,急問:“如何?”
顧清遠搖頭:“陛下讓我交案,由宗正寺調查。”
“宗正寺?”趙無咎一驚,“宗正寺卿就是慶國公本人!讓他自己查自己?”
顧清遠苦笑:“這就是‘燭龍’的高明之處。他用朝堂規則,用皇族身份,讓我們無處下手。”
“那現在怎麼辦?”
“明麵上,我們隻能罷手。”顧清遠眼中閃過銳光,“但暗地裡……繼續查。趙大人,請你幫我盯緊宗正寺,看他們如何‘調查’趙福之死。還有,周明那邊也不要放鬆。”
“可陛下有旨……”
“陛下隻是讓我交案,冇說不讓我查彆的。”顧清遠道,“通遼案涉及二十七人,我隻查了吳守義一條線,還有二十六條線呢。”
趙無咎會意:“我明白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兩人正說著,一個內侍匆匆走來:“顧大人,太後有請。”
顧清遠與趙無咎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太後回宮後一直深居簡出,怎麼突然要見他?
“我這就去。”顧清遠道。
慶壽宮比慈明殿小得多,但佈置雅緻。太後曹氏坐在窗邊榻上,正在看佛經,見顧清遠進來,放下經書。
“臣顧清遠,參見太後。”
“平身。”太後神色平和,“顧卿,哀家聽說你昨夜在大相國寺遇險?”
“是。”
“可知道是誰要殺你?”
顧清遠猶豫片刻:“臣……有些猜測,但無證據。”
太後示意左右退下,殿中隻剩兩人。她緩緩道:“顧卿,哀家今日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些事。這些事,哀家本打算帶進棺材,但現在看來,不說不行了。”
顧清遠正色:“太後請講。”
“慶國公趙宗實……”太後頓了頓,“不是先帝血脈。”
顧清遠如遭雷擊:“什麼?”
“他是太宗皇帝幼子趙元份的後代,但趙元份當年因謀逆被廢,這一支本已冇落。熙寧元年,宗正寺覈對玉牒時發現,趙宗實的父親趙允弼,其實是抱養的,並非趙家血脈。”太後緩緩道,“此事本應上報,但當時先帝病重,朝局不穩,宗正寺卿趙允良——也就是趙宗實的叔祖——將此事壓了下來。後來先帝駕崩,今上登基,此事便無人再提。”
顧清遠腦中飛快運轉:“所以,趙宗實的皇族身份……是假的?”
“是。”太後點頭,“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趙允良死後,此事隻有哀家和幾位老宗親知道。哀家本以為,一個身份有疑的皇族,翻不起什麼浪。但現在看來……哀家錯了。”
顧清遠心中豁然開朗。如果趙宗實的皇族身份是假的,那他所有的野心——藉助皇族身份奪權——就都建立在沙灘上。一旦真相曝光,他將萬劫不複。
難怪他要如此瘋狂地勾結遼國,培植勢力。他不是在爭權,是在保命!
“太後為何現在才告訴臣?”顧清遠問。
“因為哀家之前還有顧慮。”太後歎道,“此事涉及皇室醜聞,一旦公開,有損皇家顏麵。而且,趙宗實這些年在宗室中頗有威望,若貿然揭穿,恐引發宗室動盪。但如今……他已走到叛國的地步,不能再瞞了。”
“太後可有證據?”
“有。”太後起身,從暗格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當年宗正寺的原始記錄,還有幾位老宗親的證詞。哀家一直留著,就是防著這一天。”
顧清遠接過文書,快速瀏覽,心中大定。有了這個,趙宗實的身份問題就有了鐵證。
“但是,”太後話鋒一轉,“光有這個還不夠。你要扳倒他,還需要他通遼的證據。而且,他背後可能還有人——一個知道他身份秘密,並利用這一點控製他的人。”
顧清遠心中一動:“太後是說……真正的‘燭龍’,可能不是趙宗實?”
“趙宗實有野心,但不夠聰明。”太後道,“他能策劃這麼大的陰謀,背後定有高人指點。這個人,纔是真正的‘燭龍’。”
“會是誰?”
太後搖頭:“哀家也不知道。但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對皇室秘辛瞭如指掌。你要小心,他可能就在你身邊。”
顧清遠想起那張“顧清遠已至”的紙條。對方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確實像是身邊有眼線。
“謝太後指點。”他鄭重行禮。
“不必謝哀家。”太後疲憊地擺手,“哀家這也是贖罪。若非哀家一時糊塗,被他利用,也不會有這麼多事。顧卿,你放手去查吧,有什麼需要,哀家會幫你。”
離開慶壽宮,顧清遠心中既有振奮,也有沉重。振奮的是終於拿到了趙宗實的致命把柄,沉重的是太後提醒的“身邊有眼線”。
誰會是那個眼線?
趙無咎?不可能,他是樞密副使,若他是“燭龍”,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沈墨軒?李格非?更不可能。
王貴?他救過自己多次……
顧清遠搖搖頭,甩開這些猜疑。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太後的證據,揭開趙宗實的真麵目。
回到顧府,他立刻召集沈墨軒、李格非商議。
“趙宗實的身份是假的?”沈墨軒震驚,“這可是驚天秘聞!”
“所以我們要小心。”顧清遠道,“這個秘密一旦公開,宗室必然震動,朝野也會嘩然。我們必須有十足把握,一擊必中。”
“可通遼的證據呢?”李格非問,“光有身份問題,隻能說他欺君,不能說他通遼。要定死罪,還需要他勾結遼國的鐵證。”
顧清遠沉思:“趙福死了,周明可能已經警覺,這條線很難再跟。我們得另辟蹊徑。”
“什麼蹊徑?”
“趙宗實最想要的是什麼?”顧清遠分析,“是坐實皇族身份,甚至更進一步。那他一定會想辦法篡改玉牒,或者……製造‘祥瑞’,證明自己是真龍天子。”
沈墨軒眼睛一亮:“你是說,他會在這上麵做文章?”
“對。”顧清遠點頭,“我們可以設個局,引他上鉤。”
三日後,汴京城開始流傳一個傳言:城西老君觀的道士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暗淡,而有一顆新星在東北方升起,光芒漸盛。有相士解卦,說這是“真龍隱於市,將出東北”。
傳言很快傳入慶國公府。
趙宗實坐在書房,聽著管家的彙報,眼中閃過精光。
“真龍隱於市,將出東北……東北方,不就是我慶國公府的方向嗎?”他喃喃道。
“國公爺,這傳言來得蹊蹺。”一個幕僚提醒,“會不會是有人設局?”
“設局?”趙宗實冷笑,“就算是設局,也是天賜良機。若我能藉此造勢,坐實‘真龍’之名,那身份問題就不再是問題。屆時,就算有人質疑,百姓也會認為那是汙衊。”
“可是……”
“不必說了。”趙宗實擺手,“去查查這個傳言是從哪裡來的。若是有人設局,就將計就計;若是天意,那就更不能錯過。”
幕僚領命而去。趙宗實走到窗邊,望著東北方的夜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燭龍……你看到了嗎?連天都在幫我。”
他不知道的是,在顧府的書房裡,顧清遠正看著同樣的夜空。
“魚餌已經撒下,就看你咬不咬鉤了。”
沈墨軒在一旁道:“顧兄,這計策會不會太明顯了?趙宗實那麼狡猾,會上當嗎?”
“越是明顯,他越不會懷疑是陷阱。”顧清遠道,“因為他太自信了,認為一切都在掌控中。而且,他急需這樣一個‘祥瑞’來穩固地位,哪怕有風險,也會賭一把。”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等。”顧清遠道,“等他行動。他一定會去老君觀,求證這個傳言。屆時,我們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事情果然如顧清遠所料。三月初五,趙宗實微服前往老君觀。顧清遠帶人暗中監視,發現他與觀主密談了一個時辰。密談內容無法得知,但趙宗實離開時,麵帶喜色。
三月初七,老君觀突然宣佈閉觀三日,說要舉辦法會,為天下蒼生祈福。但顧清遠的人混進去發現,觀中正在秘密製作一件東西——一塊刻著“天命所歸”的玉牌。
“他果然上鉤了。”顧清遠對趙無咎道,“這塊玉牌,一定是為他準備的‘祥瑞’。法會那天,他會當眾‘發現’這塊玉牌,證明自己是真龍天子。”
“那我們就在那天動手。”趙無咎道,“我已經調集了皇城司的精銳,法會當天,將老君觀團團圍住。隻要他拿出玉牌,就以‘偽造祥瑞,圖謀不軌’的罪名當場逮捕。”
“還不夠。”顧清遠道,“還要找到他與遼國勾結的證據。我懷疑,老君觀裡就有線索。”
三月初十,老君觀法會。
觀外人山人海,百姓聽說有祥瑞出現,都來圍觀。趙宗實穿著國公服,在眾人簇擁下進入觀中。
法事進行到一半,突然,觀中那尊老君像發出光芒,接著,像座緩緩打開,露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牌,上麵刻著四個大字:“天命所歸”。
全場嘩然。
觀主跪地高呼:“天降祥瑞,真龍現世!慶國公乃天命所歸!”
趙宗實故作驚訝,上前拾起玉牌,高舉過頭:“此乃天意,非我所求。但既承天命,當為萬民請命!”
話音未落,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皇城司士兵衝入,將觀中團團圍住。
趙無咎大步走入,冷聲道:“慶國公趙宗實,你偽造祥瑞,妖言惑眾,圖謀不軌,該當何罪?”
趙宗實臉色一變,但很快鎮定:“趙樞密何出此言?此玉牌乃天降祥瑞,眾人親眼所見,何來偽造?”
“是不是偽造,一驗便知。”顧清遠從人群中走出,“這塊玉牌的玉料,產自遼國上京,去年才作為貢品送入大宋,現存於內庫。慶國公如何得來?”
趙宗實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這……這我怎麼知道?天降之物,我怎知來曆?”
“天降?”顧清遠冷笑,“那請國公解釋一下,老君像內的機關是怎麼回事?還有,觀主房中的遼國密信,又是怎麼回事?”
說著,他舉起一封信:“這是從觀主房中搜出的,遼國蕭監軍親筆,約定在法會之後,與慶國公在城外彙合,共商大事。慶國公,你還有何話說?”
全場死寂。百姓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趙宗實臉色慘白,突然狂笑:“好,好!顧清遠,你果然厲害!但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我告訴你,‘燭龍’不止我一個!你永遠也抓不到真正的首領!”
說完,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攔住他!”趙無咎急喝。
但已經晚了。匕首入胸,趙宗實瞪著顧清遠,嘴角流出鮮血,緩緩倒下。
臨死前,他用儘最後力氣,說了三個字: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三月廿八至三月初十,顧清遠設計引出趙宗實,趙宗實自殺,“燭龍”線暫告段落,但引出新代號“重瞳”。
曆史細節:老君觀為汴京著名道觀;宋代確有偽造祥瑞的政治操作;宗室身份問題在宋代時有發生。
情節推進:趙宗實陰謀被揭穿,但自殺身亡,線索中斷;太後提供關鍵證據;新代號“重瞳”出現,暗示更大陰謀。
人物發展:顧清遠在鬥爭中更加成熟,但麵臨更強大的對手;趙宗實形象豐滿,體現野心與絕望;太後角色完成救贖。
主題深化:展現權力鬥爭的層層巢狀,以及真相追尋中的反覆與曲折。
下一章預告:新代號“重瞳”將帶來更大危機;宮中可能再有變故;真定府戰事可能出現決定性轉折;顧清遠將麵臨更艱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