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驚雷
熙寧五年三月廿一,汴京。
春雨綿綿,洗不去朱雀大街石板路上的血跡——那是昨日菜市口處決三名通遼官員時留下的。行刑時圍觀的百姓群情激憤,爛菜葉和石塊砸向刑台,監斬官不得不加派士兵維持秩序。
顧清遠的馬車在細雨中緩緩駛入汴京城。透過車窗,他看見街巷牆壁上張貼的告示,墨跡被雨水暈開,但“通遼”“叛國”“淩遲”等字眼依舊觸目驚心。城防比往日森嚴許多,進出的車馬都要接受盤查,守軍眼神警惕如臨大敵。
“顧大人,直接回府嗎?”車伕問。
“先去政事堂。”顧清遠道。他懷中揣著那本賬冊的副本,正本已在三日前由趙無咎呈交禦前。但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開始。
政事堂外,氣氛凝重。等候召見的官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見顧清遠下車,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有敬畏,有探究,也有難以掩飾的敵意。
“顧大人回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李格非匆匆走來,壓低聲音,“你可算回來了。朝中這幾天……天翻地覆。”
顧清遠環視四周:“陛下在嗎?”
“在垂拱殿,正與王相公、趙樞密議事。”李格非道,“已經議了兩個時辰了。聽說……”他湊得更近,“賬冊上涉及二十七名官員,從五品到二品都有,六部、樞密院、禦史台……甚至宮裡都有人。”
顧清遠心中沉重。他早就料到賬冊一旦公開必引震動,但二十七人這個數字,還是超出了預期。
正說著,垂拱殿門開,一個內侍走出,高聲道:“宣——龍圖閣待製顧清遠覲見!”
顧清遠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步入殿中。
垂拱殿內,氣氛比外麵更加壓抑。神宗趙頊端坐禦座,麵色陰沉。王安石站在禦階下首,眉頭緊鎖。趙無咎立在另一側,手中拿著那本賬冊。階下還站著幾位重臣:文彥博、馮京、呂公著……個個神色凝重。
“臣顧清遠,參見陛下。”顧清遠跪下行禮。
“平身。”神宗的聲音有些沙啞,“顧卿,你的傷可好些了?”
“謝陛下關懷,已無大礙。”
“那就好。”神宗頓了頓,“張方平的賬冊,朕看過了。二十七人……嗬,朕的大宋朝堂,竟有二十七人為遼國效力。好,好得很。”
殿中無人敢接話。
神宗繼續道:“這二十七人中,有三人昨日已伏法。剩下的二十四人,朕已命皇城司、大理寺、刑部聯合審查。但朕想知道,顧卿,你在應天府可還查到其他線索?這些人的背後,是否還有主使?”
顧清遠抬頭:“啟稟陛下,臣在應天府審問蕭十三時,他曾說,張方平不過是明麵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還在暗處。太後回京前,也提醒臣:‘哀家不過是明麵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還在暗處。他們想要的不隻是權力,而是顛覆整個大宋。’”
“顛覆整個大宋……”神宗重複這句話,眼中寒光閃爍,“好大的野心!可知道此人是誰?”
“臣不知。”顧清遠如實道,“但臣以為,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深得陛下信任,否則不可能知道那麼多機密。他能調動張方平、高遵裕,甚至能影響太後,其地位權勢,恐怕……不低於在座諸位。”
這話一出,殿中幾位重臣臉色都變了。
文彥博首先道:“顧大人此話,莫非懷疑我等?”
“下官不敢。”顧清遠不卑不亢,“下官隻是陳述事實。能同時操控邊將、知府、宮中內侍,還能與遼國保持密切聯絡,此人的能量,絕非尋常官員可比。”
馮京沉聲道:“顧大人可有證據?”
“暫時冇有。”顧清遠道,“但臣請求陛下,允許臣繼續追查。賬冊上的二十七人,隻是這張網的末端。臣要順著這些線,找出織網的人。”
神宗沉默片刻,看向王安石:“王相公以為如何?”
王安石上前一步:“陛下,此事關係重大,確需徹查。但若大張旗鼓,恐朝野震動,人心惶惶。臣建議,由顧清遠暗中調查,趙樞密從旁協助,皇城司配合。在查明真相前,不宜公開。”
“暗中調查?”呂公著反對,“通遼叛國,乃十惡不赦之罪,豈能暗中調查?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呂大人,”趙無咎開口,“若公開調查,打草驚蛇,真正的幕後主使很可能銷燬證據,甚至……狗急跳牆。屆時,不但查不出真相,還可能引發更大的亂子。”
“趙樞密此言,莫非是要包庇某人?”呂公著冷笑。
“下官隻是就事論事。”趙無咎神色不變,“呂大人若不信,可問問顧大人——張方平在應天府經營多年,若非突然事發,我們可能至今還矇在鼓裏。一個知府尚且如此,何況朝中重臣?”
兩人針鋒相對,殿中氣氛更加緊張。
神宗抬手製止:“不必爭了。顧清遠,朕命你為欽差,專司此案,可調動皇城司、大理寺人員,遇緊急情況可先斬後奏。但有一條:調查必須秘密進行,在拿到確鑿證據前,不得驚動任何人。”
“臣領旨!”顧清遠跪下。
“趙無咎。”
“臣在。”
“你配合顧清遠,樞密院的情報網絡,任他調用。”
“是。”
“退下吧。”神宗疲憊地揮揮手,“朕累了。”
眾人退出垂拱殿。殿外,春雨依舊淅淅瀝瀝。
王安石叫住顧清遠:“清遠,隨我來。”
兩人來到政事堂旁的一間小室。關上門,王安石神色凝重:“清遠,此事比你想的更複雜。賬冊上二十七人,有舊黨,也有新黨。這意味著,幕後之人可能不屬於任何一派,或者……他同時在利用兩派。”
顧清遠點頭:“學生也想到了。此人能同時獲得新舊兩黨官員的信任,要麼地位超然,要麼……他有兩副麵孔。”
“兩副麵孔?”王安石沉吟,“你是說,他在新舊兩黨麵前,表現出不同的立場?”
“有可能。”顧清遠分析,“在舊黨麵前,他可能是反對新法的同道;在新黨麵前,他可能是支援變法的盟友。隻有這樣,他才能同時接觸到兩黨的機密,並將這些機密傳遞給遼國。”
王安石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此人心機之深,手段之高,實在可怕。清遠,你要萬分小心。此人能隱藏這麼多年不被髮現,必有非凡本事。你追查他,等於在刀尖上行走。”
“學生明白。”顧清遠道,“但此人必須找出來。否則,大宋永無寧日。”
離開政事堂,顧清遠冇有回府,而是去了皇城司。趙無咎已在那裡等候,桌上攤開了賬冊的抄本。
“顧兄,這是賬冊上二十七人的詳細資料。”趙無咎推過一疊文書,“我讓人連夜整理的。你看這裡——”
他指著一個名字:“禮部侍郎陳襄。”
顧清遠心中一凜:“陳大人?他也在賬冊上?”
“不是。”趙無咎搖頭,“但他的名字,出現在張方平的一封密信裡。信是契丹文寫的,我們剛破譯出來。信中說:‘陳襄可用,但需謹慎。’”
顧清遠拿起那封密信的譯文。確實是張方平的筆跡,日期是熙寧四年臘月。信中提到了陳襄,說此人“對朝廷不滿,可爭取”,但“心思深沉,不可全信”。
“陳大人……”顧清遠回憶與陳襄在應天府的相處。此人雖是舊黨,但守城時儘心儘力,不似奸佞。但若這是偽裝……
“我已經派人暗中監視陳襄。”趙無咎道,“還有賬冊上的二十七人,也都有人盯著。但這些人現在都很警覺,恐怕很難抓到把柄。”
顧清遠翻看那疊資料。二十七人,官職從地方知府到朝中侍郎,分佈在新舊兩黨,甚至有幾個是中立的“清流”。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掌握著某種機密——兵部的邊防部署、戶部的錢糧調撥、工部的器械圖紙……
“他們在為遼國提供情報。”顧清遠合上資料,“但光是情報,還不夠。遼國要顛覆大宋,還需要內應,需要在關鍵時刻能起作用的人。比如……高遵裕。”
“高遵裕已死。”趙無咎道,“但他手下那些將領,我們隻抓了七人,還有漏網之魚。而且,宮中……”他壓低聲音,“太後身邊那個黃祿跳崖未死,我們的人在山下發現了血跡,但冇找到屍體。”
顧清遠心中一緊:“黃祿還活著?”
“可能。”趙無咎道,“若他還活著,一定會想辦法聯絡幕後主使。我已經加派人手,在山中搜尋,也在京城各門嚴查。”
正說著,一個皇城司探子匆匆進來,遞給趙無咎一張紙條。趙無咎看後,臉色微變。
“怎麼了?”顧清遠問。
“黃祿有訊息了。”趙無咎將紙條遞給他,“有人在洛陽見過他,扮作遊方郎中。我們的人追去,又跟丟了。但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白馬寺。”
“白馬寺?”顧清遠想起,那是洛陽名刹,香火鼎盛,往來人員複雜,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為什麼要去洛陽?”顧清遠沉吟,“洛陽是西京,雖不如汴京重要,但也是軍事重鎮。難道……他們在洛陽也有佈置?”
趙無咎神色凝重:“有可能。我這就傳令洛陽守軍,全城搜查。”
“不,”顧清遠搖頭,“不要打草驚蛇。若黃祿真的在洛陽,他一定還有同夥。我們暗中監視,順藤摸瓜,或許能釣出大魚。”
“好。”趙無咎點頭,“我派得力人手去洛陽。京城這邊,你打算從何處入手?”
顧清遠看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從他開始。”
“工部侍郎吳守義?”趙無咎看了看,“此人我知道,表麵上是中立派,不參與黨爭,專心技術。工部的軍械圖紙、城防圖,都要經他的手。賬冊上記錄,他至少向遼國提供了三份邊防城的圖紙。”
“而且,”顧清遠補充,“他是熙寧三年的進士,同年中舉的還有張方平。兩人是同年,可能有交情。”
“你懷疑張方平是通過他,接觸到其他官員?”
“這是一種可能。”顧清遠道,“我想去拜訪這位吳侍郎。”
“現在?”
“現在。”顧清遠起身,“趁他還冇得到訊息。”
吳守義的府邸在城西,離皇城不遠,但位置僻靜。顧清遠隻帶了兩個皇城司的好手,扮作隨從。
門房通報後,吳守義親自迎出。此人四十出頭,麵容清臒,一身半舊儒袍,頗有學者風範。
“顧大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吳守義拱手,笑容溫和,“不知顧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顧清遠還禮,“下官近日在整理邊防資料,有些軍械圖紙上的問題,想請教吳大人。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哪裡哪裡,顧大人請進。”
兩人在書房落座。書房陳設簡樸,但藏書極豐,四壁書架擺滿了書卷,其中不少是工部典籍和圖紙。顧清遠注意到,書案上攤開著一張弩機圖紙,墨跡未乾。
“吳大人正在研究弩機?”顧清遠問。
“是。”吳守義笑道,“這是新設計的連弩,射程可達三百步,一次可發十矢。若能製成,邊防將士可添利器。”
顧清遠仔細看那圖紙,設計精妙,確實是上乘之作。他不禁疑惑:這樣的人,會通遼賣國嗎?
“吳大人高才。”顧清遠讚歎,“不知這連弩,可曾製成樣品?”
“製成了一具,正在測試。”吳守義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具弩機,“顧大人請看。”
顧清遠接過,入手沉重,機括精密。他試著扳動弩機,果然能連發。
“好弩!”他真心讚歎,“若能量產,必能大大增強我軍戰力。”
吳守義卻歎道:“難啊。工部經費不足,匠作監人手不夠,這連弩造一具要三個月,耗銀百兩。要量產,談何容易。”
顧清遠心中一動。賬冊上記載,吳守義曾收受遼國賄賂三千兩。若他為錢所困,確有動機。
但他不動聲色,繼續與吳守義討論弩機細節。半個時辰後,才告辭離開。
走出吳府,一個皇城司探子低聲道:“大人,書房內有密室。”
“確定?”
“確定。屬下趁吳守義取弩時,觀察了書架後的牆壁,有暗門痕跡。而且,屬下聞到一種特殊的香料味——是遼國貴族常用的‘龍涎香’。”
顧清遠心中瞭然。龍涎香在大宋極為罕見,隻有宮中和大貴族纔有。吳守義一個工部侍郎,怎會有此物?
“繼續監視。”他下令,“但不要驚動他。我要知道他密室裡藏了什麼。”
“是。”
回到顧府,已是傍晚。蘇若蘭見他回來,鬆了口氣:“怎麼纔回來?傷還冇好全,不該如此勞累。”
“有些事必須做。”顧清遠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蘇若蘭看著他憔悴的麵容,心疼卻不再多言,隻道:“雲袖在廚房熬藥,沈公子和李大人也在,說有事要告訴你。”
正廳裡,沈墨軒和李格非正在等候。見顧清遠進來,兩人都起身。
“顧兄,有發現。”沈墨軒開門見山,“我查了吳守義的背景。他雖是熙寧三年進士,但中舉前曾在遼國邊境生活過十年,父親是邊貿商人,經常往來宋遼之間。熙寧元年,他父親因‘通遼’嫌疑被官府查辦,家產抄冇,不久病死在獄中。”
顧清遠心中一震:“此事屬實?”
“屬實。”李格非補充,“我查了刑部舊檔,確有記錄。吳守義中舉後,曾多次為父申冤,但都被駁回。他對朝廷……可能有恨。”
有恨,有才,缺錢,還有與遼國的淵源……吳守義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還有,”沈墨軒壓低聲音,“我查到,吳守義每隔十天,就會去一次城東的‘墨香齋’,那是家書畫鋪。但每次去,都不是買畫,而是與掌櫃密談。我派人盯了那掌櫃,發現他昨日去了……馮京府上。”
馮京?顧清遠皺眉。馮京不是已經倒戈,戴罪立功了嗎?
“馮京知道我們在查他,應該不敢再有什麼動作。”李格非道,“除非……他還有彆的打算。”
顧清遠沉思。馮京是舊黨領袖,雖因太後之事險些被牽連,但畢竟根基深厚。若他暗中仍與遼國有聯絡,那就不隻是通遼,而是更大的陰謀。
“繼續盯緊墨香齋和馮京府。”顧清遠道,“但要小心,馮京老謀深算,不要被他察覺。”
“明白。”
這時,顧雲袖端著藥進來:“兄長,該喝藥了。”
顧清遠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他麵不改色。
“雲袖,宮中可有異常?”他問。
顧雲袖如今常出入宮中,為太後、嬪妃診脈,訊息靈通。
“太後回宮後,一直待在慶壽宮,很少見人。但昨日,她去了一趟慈明殿,說是取舊物,但在殿中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眼睛紅腫,像是哭過。”顧雲袖道,“還有,我聽說宮中最近在清查內侍,特彆是曾經侍奉過梁才人、芸香的。已經抓了十幾人,都在審問。”
梁才人、芸香……顧清遠想起,那是永豐案時暴斃的宮人。她們的死,一直是個謎。
“審出什麼了嗎?”
“還不知道。”顧雲袖搖頭,“但王公公悄悄告訴我,被抓的內侍中,有一個曾多次往宮外傳遞訊息,收信人……是張方平。”
線索,似乎正在慢慢連成一張網。
但顧清遠心中卻更加沉重。這張網太大了,牽扯的人太多了。每扯出一根線,都可能帶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
而真正的幕後主使,依舊隱藏在迷霧中。
夜裡,顧清遠獨自在書房,對著燭光研究賬冊。蘇若蘭為他披上外衣,輕聲道:“還不睡嗎?”
(請)
朝堂驚雷
“睡不著。”顧清遠握住她的手,“若蘭,如果我查下去,可能會牽連很多人,甚至可能……動搖國本。你說,我該不該繼續?”
蘇若蘭在他身邊坐下,平靜道:“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顧清遠苦笑:“是。我必須查下去。但有時我會想,真相真的那麼重要嗎?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但不知道,會更危險。”蘇若蘭道,“就像一個人身上長了毒瘡,不挖出來,隻會越爛越深。清遠,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王相公,有趙大人,有沈公子、李大人,還有雲袖,還有我。我們都在你身邊。”
顧清遠心中湧起暖意。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謝謝你,若蘭。”
“夫妻之間,何必言謝。”蘇若蘭微笑,“不過,你要答應我,無論查到什麼,都要保護好自己。大宋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顧清遠將她擁入懷中:“我答應你。”
窗外,春雨不知何時停了。雲散月出,清輝灑滿庭院。
但顧清遠知道,這短暫的寧靜,隻是暴風雨的前奏。
真正的驚雷,還在後頭。
三日後,三月廿五。
顧清遠收到趙無咎的急信:吳守義有動作了。
信中說,吳守義昨夜子時,獨自進入書房密室,一個時辰後纔出來。皇城司的人趁機潛入,在密室裡發現了一疊信件,都是與遼國往來的密信。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個代號——“燭龍”。
“燭龍……”顧清遠喃喃道。
神話中,燭龍是人麵蛇身的山神,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呼吸之間便是四季更替。用這個代號的人,該有多麼龐大的野心?
信中冇有寫明“燭龍”是誰,但提到了幾次會麵:熙寧四年中秋,汴京礬樓;熙寧五年正月,洛陽白馬寺;最近一次,是三日前,地點不明。
三日前……那不正是黃祿在洛陽出現的時間嗎?
顧清遠心中一震。難道“燭龍”就是幕後主使?他在洛陽與黃祿會麵?
“來人!”他喚來親信,“備馬,我要去樞密院!”
剛出府門,卻見沈墨軒匆匆趕來,臉色蒼白。
“顧兄!出事了!”
“怎麼了?”
“吳守義……死了。”
“什麼?”顧清遠如遭雷擊。
“今早被人發現死在書房,中毒身亡。”沈墨軒喘息道,“密室裡的信件,全部被燒燬,隻剩灰燼。皇城司的人趕到時,火還冇完全熄滅。”
顧清遠握緊拳頭。晚了一步!
“誰乾的?”
“不知道。”沈墨軒搖頭,“吳府守衛森嚴,但凶手如入無人之境,殺了人,燒了信,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滅口。”
顧清遠立刻想到:吳守義暴露了,幕後主使怕他招供,所以滅口。
但吳守義是怎麼暴露的?皇城司的監視很隱蔽,不應該被髮現。除非……有人告密。
這個人,就在他們內部。
顧清遠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皇城司、樞密院,甚至他身邊,都有“燭龍”的人,那這場鬥爭,他還有勝算嗎?
“顧兄,現在怎麼辦?”沈墨軒問。
顧清遠深吸一口氣:“去吳府。現場可能還有線索。”
吳府已被皇城司封鎖。趙無咎已在書房,麵色鐵青。
“顧兄,你看。”他指向書案。
書案上,用血寫著一個字:“龍”。
不是完整的“燭龍”,隻有一個“龍”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吳守義臨死前寫的。”趙無咎道,“他想告訴我們凶手的身份,但隻寫了一個字就斷氣了。”
顧清遠蹲下身,仔細觀察那個血字。筆畫顫抖,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用儘最後力氣。
“他在暗示,‘燭龍’是……”顧清遠忽然想到什麼,“龍,在朝中,誰能用‘龍’字?除非……”
趙無咎臉色一變:“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顧清遠站起身,“但這是目前最大的可能。趙大人,請你查一查,朝中哪些人的名字、字號、官職,與‘龍’字有關。”
“這範圍太大了。”
“那就縮小範圍。”顧清遠道,“能接觸到吳守義,能指揮黃祿,能影響太後,還能在皇城司、樞密院安插眼線的人——這樣的人,朝中能有幾個?”
趙無咎沉默。確實,屈指可數。
“還有,”顧清遠補充,“三日前,此人應該在洛陽,與黃祿會麵。查一查,三日前哪些重臣不在汴京。”
趙無咎點頭:“我這就去查。”
離開吳府,顧清遠冇有回府,而是去了白馬寺在汴京的下院——相國寺。他想知道,三日前,有哪些達官貴人曾去相國寺上香。
相國寺的知客僧聽說顧清遠是來查案,不敢怠慢,取出了香客登記簿。
顧清遠一頁頁翻看。三日前,三月廿二,來上香的官員不少,其中幾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工部侍郎吳守義(已死)
禮部侍郎陳襄
參知政事馮京
樞密副使趙無咎
還有……龍圖閣直學士、知製誥蘇軾。
蘇軾?顧清遠心中一動。這位大才子因反對新法,自請外放,不久前纔回京任職。他怎麼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而且,蘇軾的字號是“子瞻”,與“龍”無關。但“蘇軾”這個名字,卻讓顧清遠想起一個人——王朝雲。
那個他青年時代愛慕過,後來成為蘇軾妾室的女子。
顧清遠搖搖頭,甩開雜念。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繼續翻看,突然,一個名字跳入眼簾:
“慶國公趙宗實”。
趙宗實?顧清遠記得,這是太宗皇帝的後代,現任宗正寺卿,掌管皇族事務。雖無實權,但地位尊崇。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裡,有一個“宗”字,而“宗”在古語中,與“龍”有聯絡。
而且,三日前,趙宗實確實來過相國寺,登記簿上寫著:“為太後祈福”。
為太後祈福……太後剛回京,趙宗實就來為她祈福,這是示好,還是另有深意?
顧清遠合上登記簿,心中疑雲重重。
回到顧府,已是深夜。蘇若蘭還在等他,桌上擺著已經涼了的飯菜。
“怎麼又不按時吃飯?”她輕聲責備。
“有些線索,耽誤了。”顧清遠坐下,勉強吃了幾口,“若蘭,你聽說過慶國公趙宗實嗎?”
蘇若蘭想了想:“聽說過。他是皇族,但很少參與朝政,平時以書畫自娛,在文人圈中頗有聲望。父親在世時,曾與他有過交往,說他‘淡泊名利,醉心藝術’。”
“淡泊名利……”顧清遠沉吟。這樣的人,會是“燭龍”嗎?
“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顧清遠冇有隱瞞,將今日發現說了。蘇若蘭聽後,沉思片刻,道:“清遠,我覺得,你可能想複雜了。”
“怎麼說?”
“如果‘燭龍’真的是朝中重臣,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暴露給吳守義?吳守義隻是個小角色,值得他親自接觸嗎?”蘇若蘭分析,“而且,用‘燭龍’這麼顯眼的代號,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嗎?”
顧清遠一愣。確實,這不合常理。
“除非……”蘇若蘭繼續道,“‘燭龍’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或者,這個代號是故意誤導,讓我們懷疑皇族,從而引發內亂。”
顧清遠豁然開朗。對啊,他怎麼冇想到?“燭龍”可能是一個組織,也可能是一個煙霧彈。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我們應該從最簡單的地方入手。”蘇若蘭道,“吳守義死了,信燒了,看似線索斷了。但他為什麼要保留那些信?為什麼不早點銷燬?”
顧清遠思考:“也許……是為了自保。他留著這些信,是怕被滅口,想用這些信威脅幕後主使。”
“對。”蘇若蘭點頭,“那他一定還有備份。凶手燒了密室裡的信,但吳守義可能在其他地方還藏了副本。”
顧清遠眼睛一亮:“有道理!我這就讓人搜吳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還有,”蘇若蘭提醒,“吳守義的父親是因‘通遼’嫌疑被查辦的,這件事可能讓他懷恨在心。但他一個工部侍郎,如何能接觸到那麼多機密?一定有人幫他。這個人,可能纔是真正的關鍵。”
顧清遠握住她的手:“若蘭,你真是我的賢內助。”
蘇若蘭微笑:“快去辦正事吧。飯菜我熱一下,等你回來。”
顧清遠匆匆出門,召集人手,再赴吳府。
這一次,他讓皇城司的人將吳府翻了個底朝天。果然,在書房地板下的暗格裡,找到了一個鐵盒。
鐵盒裡冇有信,隻有一本賬冊——不是張方平那本,而是吳守義自己記的。上麵記錄了他與“燭龍”的每一次交易:提供圖紙的時間、地點、報酬,還有……接頭人的特征。
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小字:
“燭龍非一人,乃九頭之蛇。斬一頭,生兩頭。欲滅之,需斷其首。”
九頭之蛇……顧清遠想起希臘神話中的九頭蛇海德拉,砍掉一個頭,會長出兩個。這個比喻,再恰當不過。
而斷其首,就是要找到真正的首領。
賬冊中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城西柳枝巷七號”。
顧清遠立刻帶人趕往柳枝巷。那是一個偏僻的小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院內空無一人,但桌上擺著茶具,茶還是溫的。
“剛走不久。”趙無咎檢查後道。
顧清遠環視四周。院子很普通,但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海經》中的燭龍。畫上題著一首詩:
“燭龍銜火照天地,九頭蛇影亂乾坤。
欲問真龍何處是,雲深霧隱不見人。”
詩後冇有落款,但字跡清秀,似曾相識。
顧清遠盯著那幅畫,突然想起在哪裡見過這種筆跡——在馮京的書房裡。
馮京善書法,他的字顧清遠見過。這畫上的題詩,雖然刻意改變了筆跡,但一些筆畫的習慣,與馮京的字如出一轍。
難道,馮京就是“燭龍”?
不,不對。馮京已經倒戈,若他是“燭龍”,冇必要再搞這些。而且,以馮京的性格,不會用這麼張揚的代號。
除非……他是在為彆人做事。
為誰?
顧清遠腦中靈光一閃:趙宗實。
趙宗實是皇族,地位尊崇但無實權。他想奪權,需要馮京這樣的朝臣支援。而馮京,也需要一個皇族作為招牌。
兩人各取所需,合作顛覆大宋。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一切都說得通了:趙宗實提供皇族身份和資金,馮京利用舊黨人脈發展勢力,張方平、高遵裕、吳守義等人各司其職,太後被利用作為棋子……
一個巨大的陰謀,浮出水麵。
但,這還隻是推測。冇有證據。
“趙大人,”顧清遠轉身,“我要見馮京。”
“現在?”
“現在。”
馮府,書房。
馮京似乎料到顧清遠會來,已備好茶。
“顧大人深夜來訪,有何指教?”他神色平靜。
“馮大人,明人不說暗話。”顧清遠直視他,“吳守義死了,你知道嗎?”
馮京手一顫,茶盞險些打翻:“什麼?吳侍郎死了?怎麼死的?”
“中毒身亡。”顧清遠觀察他的反應,“臨死前,他用血寫了一個‘龍’字。馮大人可知,這是什麼意思?”
馮京臉色蒼白:“顧大人懷疑我?”
“不是懷疑,是求證。”顧清遠道,“柳枝巷七號的那幅畫,是馮大人的手筆吧?”
馮京沉默良久,最終長歎一聲:“是。”
“為什麼要畫那幅畫?”
“因為……有人讓我畫。”馮京緩緩道,“那人說,畫好了,就放過我的家人。”
顧清遠心中一緊:“誰?”
“我不能說。”馮京搖頭,“顧大人,你鬥不過他的。收手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顧清遠道,“從我開始查案的那一刻起,就冇有退路了。馮大人,你也是。你以為替他做事,就能保全家人?吳守義的下場,你看不到嗎?”
馮京眼中閃過痛苦:“我……我彆無選擇。”
“你有。”顧清遠上前一步,“告訴我他是誰,我保你家人安全。陛下仁慈,隻要你戴罪立功,未必冇有生路。”
馮京看著他,眼中掙紮。良久,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兩個字,然後將紙遞給顧清遠。
顧清遠接過,一看,臉色驟變。
紙上寫著:“慶國公”。
果然是他!
“證據呢?”顧清遠問。
“冇有證據。”馮京苦笑,“他做事滴水不漏,從不留把柄。所有聯絡都是通過中間人,他從未親自出麵。就連我,也隻見過他兩次,而且都是在密室中,他戴著麵具。”
“中間人是誰?”
“黃祿。”馮京道,“但黃祿現在恐怕已經死了。他辦事不力,泄露了行蹤,以‘燭龍’的性格,絕不會留他。”
顧清遠心中一沉。如果黃祿也死了,那最後一條線索也斷了。
“不過,”馮京突然道,“我知道他下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蘇軾。”馮京道,“蘇軾剛回京,名聲大,影響力廣。‘燭龍’想拉攏他,作為文人的招牌。三日後,蘇軾會在礬樓宴請文友,‘燭龍’可能會派人接觸。”
顧清遠記下。這或許是個機會。
“馮大人,謝謝你。”他鄭重道,“你的家人,我會保護。”
馮京苦笑:“不必了。從我寫下這兩個字開始,我和我的家人,都已經死了。顧大人,快走吧。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顧清遠警覺地拔劍,但已經晚了。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正中馮京胸口!
“馮大人!”顧清遠急呼。
馮京瞪大眼睛,口中湧出鮮血,指著窗外:“他……他來了……”
顧清遠衝到窗前,隻見一個黑影在屋頂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頭,馮京已氣絕身亡。
又一條線索,斷了。
顧清遠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燭龍”……你究竟是誰?
窗外,夜風呼嘯,彷彿九頭蛇的嘶鳴。
而真正的較量,現在纔開始。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三月廿一至廿五,顧清遠回京後追查賬冊,吳守義、馮京相繼被殺,線索指向慶國公趙宗實。
曆史細節:慶國公趙宗實為虛構人物,但宋代確有宗室參政現象;馮京在曆史上未涉通遼;蘇軾熙寧年間確因反對新法外放。
情節推進:顧清遠在朝堂掀起反腐風暴,但遭遇反撲,關鍵證人相繼被殺;“燭龍”組織浮出水麵,可能涉及皇族。
人物發展:顧清遠在鬥爭中逐漸成熟;蘇若蘭展現智慧;馮京最後關頭提供線索,體現人性複雜。
主題深化:展現政治鬥爭的殘酷與複雜,以及真相追尋中的犧牲與抉擇。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將暗中監視蘇軾的宴會,試圖引出“燭龍”組織;慶國公趙宗實將如何應對調查;真定府戰事可能再次激化;宮中或再有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