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連城
熙寧五年二月廿六,亥時三刻。
五匹快馬如離弦之箭,衝入汴京北麵的陳橋驛。馬匹口吐白沫,渾身汗濕,顯然已奔馳了整整一日一夜。顧清遠從馬上躍下時,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顧大人!”王貴連忙扶住他。
“無妨。”顧清遠強撐起身,看向驛站內閃爍的燈火,“進去歇息片刻,換馬,繼續趕路。”
驛丞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來人衣冠不整卻氣度不凡,忙迎出來:“幾位官爺是……”
“河北路轉運副使顧清遠,奉旨回京,有緊急軍情稟報。”顧清遠亮出官牌,“速備五匹快馬,要能跑長途的。”
驛丞不敢怠慢,連忙吩咐準備。王貴和三個士兵在驛站內匆匆用了些乾糧飲水,顧清遠卻毫無食慾。他走到驛站外,望著南方汴京方向。夜色中,那座城市的輪廓隱約可見,燈火如星,寧靜得可怕。
三日後京城有變——今天是廿六,那就是廿九。隻剩下三天了。
“顧大人,馬備好了。”驛丞來報。
顧清遠翻身上馬,剛要出發,驛站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七八騎衝入驛站,為首的是個黑臉軍官,見到顧清遠等人,愣了一下,隨即喝道:“站住!奉殿前司令,今夜起北麵各驛嚴查往來人員,所有人等需驗明身份!”
王貴臉色一變,低聲道:“是高遵裕的人。那軍官我認識,叫張彪,是高遵裕的親信。”
顧清遠心中一沉。高遵裕動作好快,竟然已經封鎖了回京的通道。但他麵上不動聲色,取出官牌:“本官顧清遠,河北路轉運副使,有緊急軍情回京稟報。”
張彪接過官牌看了看,又打量顧清遠:“顧大人不是在衛州督辦糧草嗎?為何深夜回京?”
“軍情緊急,需麵聖稟報。”顧清遠淡淡道,“張校尉若不信,可隨本官一同回京,麵聖後自有分曉。”
“這……”張彪猶豫。他接到的命令是攔截可疑人員,特彆是從北麵回來的。但顧清遠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有軍情在身,強行阻攔恐有不妥。
正遲疑間,他身後一個士兵突然指著王貴道:“校尉,那人好像是王貴!高帥不是說他在衛州協助顧大人嗎?怎麼也回來了?”
張彪眼神一厲:“王校尉,你為何在此?”
王貴冷汗直流,強作鎮定:“末將護送顧大人回京。”
“護送?”張彪冷笑,“高帥給你們的命令是留守衛州,何時變成了護送回京?來人,把他們拿下!”
七八個士兵立刻拔刀圍上。顧清遠這邊隻有五人,且奔波一日,體力已近極限。形勢危急。
“且慢!”顧清遠突然大喝,“張校尉,你可知道阻攔軍情傳遞是什麼罪?延誤軍機,按律當斬!本官懷中有陛下親賜的樞密院通行令牌,見此令牌如陛下親臨,你敢動手?”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趙無咎給的令牌。青銅令牌在火光下泛著幽光,正麵刻著“樞密院”,背麵是“如朕親臨”四個大字。
張彪臉色變了變。這令牌他認得,確實是樞密院最高級彆的通行令。若真硬攔,事後追查起來,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張校尉,”顧清遠趁勢道,“本官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軍情如火,耽擱不得。你若不信,可派兩人隨我們一同回京,到宮門外等候。若本官所言不實,你再拿人不遲。”
這是折中之法。張彪思忖片刻,最終點頭:“好。李某、趙四,你們隨顧大人回京。其他人,繼續守在這裡。”
顧清遠鬆了口氣。雖然多了兩個眼線,但總比被攔下強。
五人變七人,再次上馬,衝向汴京。
子時,汴京北門。
城門已閉,守軍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高聲喝問:“來者何人?城門已閉,明日卯時再開!”
顧清遠勒馬,高舉令牌:“河北路轉運副使顧清遠,有緊急軍情,需即刻入城麵聖!”
守城軍官在城頭看了令牌,確認無誤,下令開了一道側門。七騎衝入城中,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顧大人,現在去何處?”王貴問。
顧清遠看了看身後兩個眼線:“去樞密院。李校尉、趙兄弟,你們就在樞密院外等候,如何?”
那兩個士兵對視一眼,點頭同意。
一行人來到樞密院。夜深人靜,隻有值守的兵丁。顧清亮出令牌,得以入內。他讓王貴等人在前廳等候,自己直奔趙無咎的值房。
值房裡燈還亮著。趙無咎正在翻閱文書,見顧清遠滿身風塵闖進來,並不驚訝,隻淡淡道:“回來了。”
“趙大人知道我要回來?”
“算著日子,你也該發現了。”趙無咎放下筆,“隆慮山的事,查清了?”
顧清遠從懷中取出那幾份文書:“高遵裕截留賑災糧的手令,隆慮山調糧的公文,還有我親眼所見,隆慮山有秘密營地,囤積糧草兵馬。三日後,京城將有變。”
趙無咎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果然如此。太後在隆慮山建行宮是假,囤積兵馬是真。高遵裕北上抗遼是假,調走禁軍主力是真。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趙大人,現在該怎麼辦?”顧清遠急道,“隻剩三天了!”
“彆急。”趙無咎起身,在房中踱步,“此事牽涉太後,不可輕舉妄動。高遵裕是外戚,若無確鑿證據,動他不得。況且禁軍主力已北上,京城守備空虛,若此時翻臉,恐生大變。”
“那就任由他們政變?”
“當然不。”趙無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銳光,“但要等時機。高遵裕既然定在三日後動手,那這三日,他們必有動作。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動手時,人贓俱獲。”
“可禁軍不在,京城守軍能擋住高遵裕的人嗎?”
“禁軍主力雖北上,但殿前司、侍衛親軍司還有兩萬人留守。關鍵是,要找到高遵裕在京城的內應,一網打儘。”趙無咎看向顧清遠,“你在外麵查到什麼線索?”
顧清遠將北地軒、蕭十三、馮府管家、遼玉、神秘內侍等線索一一說了。趙無咎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右手虎口有疤的內侍……”他喃喃道,“我好像見過。”
“在哪?”
“太後宮中。”趙無咎回憶,“上個月我去慈明殿稟報軍情,見過一個內侍在殿外伺候。他遞茶時,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疤。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
“那內侍叫什麼?”
“不知道。但可以查。”趙無咎道,“宮中有記檔,所有內侍的姓名、籍貫、特征都有記錄。我明日去查。”
“恐怕來不及了。”顧清遠搖頭,“趙大人,我覺得應該立刻麵聖,稟明一切。陛下聖明,自有決斷。”
趙無咎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好。我陪你進宮。但現在宮門已閉,要等明日早朝。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寅時,我們宮門外會合。”
顧清遠知道這是最穩妥的安排,隻得同意。他離開樞密院時,那兩個眼線還在外麵等著。見隻有他一人出來,問道:“顧大人,王校尉他們呢?”
“趙樞密留他們問話。”顧清遠淡淡道,“你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後,一切自有分曉。”
那兩個士兵猶豫片刻,終究不敢在樞密院外鬨事,隻得離去。
顧清遠回到顧府時,已是醜時。府中燈火通明,蘇若蘭、顧雲袖、沈墨軒都在廳中焦急等待。見他回來,三人齊齊起身。
“清遠!”
“兄長!”
“顧兄!”
顧清遠疲憊地坐下,蘇若蘭立刻端來熱茶。他喝了口茶,將這幾日所見所聞簡要說了一遍。聽到隆慮山秘密營地和高遵裕的政變計劃,三人都驚呆了。
“高遵裕竟敢謀反……”沈墨軒難以置信,“他可是外戚,太後的侄孫!”
“正因是外戚,才更有恃無恐。”顧雲袖冷冷道,“太後不滿新法已久,若真支援舊黨政變,也不意外。”
蘇若蘭握住顧清遠的手:“你打算怎麼辦?”
“明日早朝麵聖。”顧清遠道,“有趙無咎作證,加上那些文書,陛下應該會信。關鍵是,要在他們動手前,控製住高遵裕在京城的內應。”
“內應是誰?”沈墨軒問。
顧清遠搖頭:“還不知道。但有幾個線索:馮京府上的管家、右手虎口有疤的內侍、還有北地軒的蕭十三——此人雖失蹤,但很可能還在京城某處。”
“馮京……”李格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回頭,見李格非匆匆走進,臉色蒼白:“清遠,我剛查到一件事——馮府管家三日前離京,不是往北,而是往南。我托人沿路打聽,有人說在應天府見過他。”
“應天府?”顧清遠皺眉。應天府是南京,離汴京五百裡,馮京的管家去那裡做什麼?
“還有,”李格非喘了口氣,“我查到永豐糧行那三千貫的去向。錢是通過宮中采買流出的,但最終……流入了應天府一家錢莊。而那家錢莊的東家,姓高。”
“高?”顧清遠心中一震,“高遵裕的高?”
“不確定,但極有可能。”李格非道,“我懷疑,高遵裕在應天府也有佈置。若京城事敗,他可能退往應天府,以南京為據點,另立朝廷。”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就不是簡單的政變,而是可能引發內戰的分裂!
“必須立刻稟報陛下。”顧清遠霍然起身,“等不到早朝了。我現在就進宮!”
“可宮門已閉,如何進去?”沈墨軒問。
顧雲袖突然道:“我有辦法。王公公欠我人情,他今夜當值,我可以讓他開側門。”
“太危險了。”蘇若蘭反對,“若被太後的人發現,雲袖你……”
“顧不了那麼多了。”顧雲袖堅定道,“兄長,我陪你去。就說太後突發急症,召我入宮診治。這是常有的事,不會引人懷疑。”
顧清遠看著妹妹,見她眼神決絕,知道勸不住,隻得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進宮後一切小心,若有危險,立刻離開。”
“我知道。”
寅時初,顧清遠和顧雲袖乘馬車來到東華門外。顧雲袖下車,與守門宦官交涉。不多時,側門開了一道縫,王公公探頭出來。
“顧姑娘,這麼晚了……”
“王公公,太後鳳體不適,召我入宮。”顧雲袖低聲道,“這位是我兄長顧清遠,有緊急軍情需麵聖,還請公公行個方便。”
王公公麵露難色:“這……宮門夜閉,非詔不得入。顧姑娘進去可以,但顧大人……”
“王公公,”顧清遠上前,遞過一錠金子,“事關社稷安危,還請通融。若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擔。”
王公公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顧清遠焦急的麵容,最終咬牙:“罷了,老奴今日就冒這個險。但顧大人,您得快進快出,若被人發現,老奴這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多謝公公。”
兩人隨王公公入宮,沿著宮牆陰影疾行。夜色中的皇宮寂靜無聲,隻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偶爾響起。顧雲袖去了慈明殿方向,顧清遠則跟著王公公往福寧殿——那是神宗的寢宮。
到了福寧殿外,王公公讓顧清遠在廊下等候,自己進去通報。不多時,殿內亮起燈火,一個內侍出來:“陛下宣顧清遠覲見。”
顧清遠整理衣冠,步入殿中。神宗披著外袍坐在榻上,麵色疲憊,眼中卻有精光:“顧卿,深夜入宮,有何急事?”
顧清遠跪下行禮,將隆慮山所見、高遵裕陰謀、應天府線索等一一稟報,同時呈上那些文書證據。
神宗聽著,臉色越來越沉。當聽到太後可能牽涉其中時,他猛地站起:“放肆!太後乃朕祖母,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息怒。”顧清遠叩首,“臣亦不願相信。但證據確鑿,高遵裕在隆慮山囤積糧草兵馬,又調走禁軍主力,其心已昭然若揭。至於太後是否知情,臣不敢妄斷,但若太後被奸人矇蔽,恐為他人所利用。”
神宗在殿中踱步,良久,長歎一聲:“其實……朕早有察覺。太後近年來對新法多有不滿,常召舊臣入宮議事。朕念其年高,不忍忤逆。冇想到……”
他轉身看向顧清遠:“顧卿,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臣以為,當以靜製動。”顧清遠道,“高遵裕既定在三日後動手,這三日必有人聯絡京城內應。陛下可暗中監視馮京府邸、慈明殿出入人員,以及殿前司、侍衛親軍司中可疑將領。待他們露出馬腳,一網打儘。”
“那高遵裕呢?他手握三萬禁軍,若知事敗,揮師回京,如何抵擋?”
“高遵裕以為陛下不知情,定會按原計劃行事。陛下可密令王韶、種諤,若高遵裕部有異動,立即將其控製。同時,調陝西路、河東路邊軍南下,以防萬一。”
神宗沉吟:“此計可行,但需周密安排。顧卿,此事就交給你和趙無咎。朕賜你尚方劍,可先斬後奏。務必在三日內,肅清內奸,穩定京城。”
“臣,領旨!”
離開福寧殿時,天已微亮。顧清遠握著尚方劍,心中沉甸甸的。這份信任太重,重到他幾乎承受不起。
王公公等在殿外,見他出來,低聲道:“顧大人,顧姑娘在慈明殿遇到點麻煩。”
“什麼麻煩?”
“太後夜裡確實不適,召了顧姑娘診治。但診治完後,太後留顧姑娘說話,至今未放她出來。”王公公憂心道,“老奴擔心……太後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顧清遠心中一緊。雲袖在慈明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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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能否帶我去慈明殿?”
“這……不合規矩啊。”
“就說我有緊急軍情需稟報太後。”顧清遠道,“陛下賜我尚方劍,見劍如見君,應該能進。”
王公公猶豫片刻,最終點頭:“好,老奴帶您去。但顧大人,千萬小心,太後身邊……有高手。”
兩人匆匆趕往慈明殿。到了殿外,隻見殿門緊閉,兩個內侍守在門外。王公公上前交涉,說顧清遠有軍情稟報。內侍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太後宣。”
顧清遠步入殿中。慈明殿內香氣嫋嫋,太後曹氏端坐鳳榻,雖已年過六旬,但儀態端莊,不怒自威。顧雲袖站在一旁,神色平靜。
“臣顧清遠,參見太後。”顧清遠行禮。
“免禮。”太後的聲音溫和,“顧卿深夜入宮,有何軍情?”
“啟稟太後,真定府雖淪陷,但王韶、種諤部已穩住陣腳,遼軍西進受阻。臣特來稟報,請太後寬心。”
太後微微一笑:“顧卿有心了。不過這些軍情,該稟報陛下纔是,何以深夜來哀家這裡?”
“陛下已歇息,臣不敢打擾。又聞太後鳳體不適,故來請安。”顧清遠答得滴水不漏。
太後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顧卿,你妹妹的醫術不錯,哀家覺得好多了。不過她說,你近日查案,查到了些不該查的東西?”
顧清遠心中一凜,麵上卻道:“臣奉命稽查邊防,所查皆是分內之事,不知太後所指……”
“比如,隆慮山?”太後緩緩道。
殿中空氣瞬間凝固。顧清遠握緊了袖中的尚方劍,顧雲袖也緊張地看向兄長。
“太後明鑒,”顧清遠鎮定道,“隆慮山調糧之事,臣確已查明,是轉運使劉忱擅作主張,已上奏陛下處置。”
“哦?隻是劉忱擅作主張?”太後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高遵裕截留賑災糧,也是劉忱的主意?”
顧清遠知道,太後這是在試探。若他承認知道高遵裕的事,就等於攤牌了。
“高帥截糧之事,臣亦有耳聞。”他謹慎答道,“但軍務緊急,或有不得已之處。具體情形,陛下已命趙樞密徹查。”
太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顧卿果然是聰明人。也罷,哀家累了,你們退下吧。”
“是。”
顧清遠和顧雲袖退出慈明殿,直到走出宮門,兩人才鬆了口氣。
“太後知道多少?”顧雲袖低聲問。
“她知道我們查到了隆慮山和高遵裕。”顧清遠眉頭緊鎖,“但她冇有撕破臉,說明她還有顧忌,或者……在等時機。”
“等什麼時機?”
顧清遠望向漸漸亮起的天空:“等三日後。”
回到顧府,趙無咎已在等候。見到顧清遠,他立刻道:“查到了。右手虎口有疤的內侍叫黃祿,是慈明殿的管事太監,入宮二十年,深得太後信任。但奇怪的是,他三日前告假出宮,至今未歸。”
“黃祿……”顧清遠記下這個名字,“馮府管家南下應天府,黃祿出宮未歸,蕭十三失蹤……這些人,可能都去了同一個地方。”
“應天府。”趙無咎沉聲道,“高遵裕在那裡有佈置。若京城事敗,他們就會退往南京,另立朝廷。太後……可能也會去。”
顧清遠感到一陣寒意。這場陰謀,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周密。
“趙大人,陛下命我們三日內肅清內奸。現在該怎麼辦?”
趙無咎沉吟:“先控製馮京。無論他是否知情,他的管家涉入太深,他脫不了乾係。然後,清查殿前司、侍衛親軍司中高遵裕的親信。最後,守株待兔——等三日後,那些內應自己跳出來。”
“可馮京是參知政事,無確鑿證據,如何動他?”
“我有辦法。”趙無咎眼中閃過厲色,“顧兄,你我一明一暗。你以稽查邊防為名,查馮京與北地軒的往來。我以樞密院的名義,調閱馮京近年所有公文批閱記錄。隻要找到一處紕漏,就能暫時將他控製。”
顧清遠點頭:“好。另外,我想請沈墨軒、李格非幫忙,暗中監視馮府出入人員,以及城中可疑地點。”
“可以。”趙無咎起身,“時間緊迫,我們分頭行動。記住,三日後是關鍵時刻。在此之前,切不可打草驚蛇。”
兩人商議完畢,各自離去。
顧清遠回到書房,蘇若蘭已備好早膳。他匆匆用了些,開始佈置任務:沈墨軒帶人監視馮府,李格非聯絡太學生,在城中散佈“高遵裕通遼”的傳言——真真假假,擾亂對方心神。顧雲袖則繼續以醫者身份出入宮廷,暗中觀察太後動向。
而他,要去做一件最危險的事——再次拜訪馮京。
辰時,馮府。
馮京剛下早朝回府,聽說顧清遠來訪,有些意外,但還是請入書房。
“顧大人近日不是北上督糧了嗎?何以有空來老夫這裡?”馮京笑道,親手斟茶。
顧清遠接過茶盞:“下官確實該在衛州,但查到一些事,不得不回京請教馮參政。”
“哦?何事?”
“關於北地軒。”顧清遠直視馮京,“下官查案時發現,馮參政去年臘月至今,三次從北地軒購買白狐裘,時間分彆是臘月廿三、正月初七、正月廿二。不知馮參政買這些皮貨,是自用,還是送人?”
馮京笑容不變:“顧大人連老夫買皮貨的事都查?那家鋪子的皮貨確實不錯,老夫買來送親友,有何不妥?”
“並無不妥。”顧清遠道,“隻是巧合的是,這三天,正好是遼國細作與京城內應接頭的日子。而北地軒的掌櫃蕭十三,已證實是遼國細作。”
馮京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顫:“顧大人此話何意?莫非懷疑老夫通遼?”
“下官不敢。”顧清遠道,“但馮參政的管家三日前離京南下,至今未歸。而北地軒的蕭十三也同時失蹤。下官不得不懷疑,這其中是否有聯絡。”
馮京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放下茶盞,沉默良久,最終長歎一聲:“顧大人,老夫確實從北地軒買過皮貨,也確實見過蕭十三。但老夫並不知道他是遼國細作,更不曾通遼。至於管家離京……他是回鄉探親,有何不可?”
“探親?”顧清遠追問,“不知管家家鄉在何處?”
“應天府。”
“巧了。”顧清遠道,“下官查到,永豐糧行三千貫臟款,最終流向了應天府一家錢莊。而高遵裕在應天府,也有秘密佈置。馮參政,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
馮京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忽然轉身:“顧大人,你說高遵裕在應天府有佈置?什麼佈置?”
“囤積糧草兵馬,以備不時之需。”顧清遠也起身,“馮參政,事到如今,您還要隱瞞嗎?高遵裕計劃三日後在京城發動政變,事成則罷,事敗則退往應天府,另立朝廷。而您,恐怕也在他的計劃之中吧?”
馮京臉色慘白,跌坐在椅子上。良久,他才緩緩道:“老夫……確實知道一些。但老夫從未同意,更不曾參與。高遵裕找過老夫,說太後對新法不滿,欲借遼軍南侵之機,清除新黨,還政於舊臣。老夫當時嚴詞拒絕,並警告他不可妄為。冇想到……”
“冇想到他還是做了。”顧清遠接道,“而且,把您也牽扯進來。馮參政,若政變成功,您就是功臣;若失敗,您就是替罪羊。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馮京苦笑:“顧大人說得對。老夫一時糊塗,以為嚴詞拒絕就能置身事外,冇想到……罷了,顧大人想怎麼做?”
“馮參政若能戴罪立功,協助朝廷肅清內奸,陛下或可寬宥。”顧清遠道,“請您寫出所知的一切:高遵裕在京城的內應有誰,在應天府的佈置如何,太後是否知情……”
馮京猶豫片刻,最終點頭:“好。老夫寫。”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顧清遠在一旁看著,心中稍安。有了馮京的證詞,再加上那些證據,足以定高遵裕的罪了。
正想著,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銳響。顧清遠本能地側身,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在牆上。
“有刺客!”馮京驚呼。
顧清遠撲倒在地,同時拔出尚方劍。又是幾支弩箭射入,但都射偏了。顯然,刺客在遠處,準頭不足。
他滾到窗邊,向外看去,隻見對麵屋頂上人影一閃,消失不見。
“馮參政,您冇事吧?”顧清遠扶起馮京。
馮京驚魂未定:“冇……冇事。這些人是……”
“滅口的。”顧清遠冷冷道,“高遵裕知道您被我拜訪,怕您泄密,所以派人滅口。馮參政,現在您該明白,自己處於何等境地了。”
馮京看著牆上還在顫動的弩箭,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回到書案前,繼續書寫,這次速度更快,字跡更重。
寫完後,他將紙遞給顧清遠:“顧大人,這是老夫所知的一切。請轉呈陛下。另外……請保護老夫家人安全。”
顧清遠接過證詞,鄭重道:“馮參政放心,下官這就調派人手,保護府上安全。”
離開馮府時,顧清遠感到肩上一陣疼痛。剛纔那支弩箭雖然隻是擦傷,但也劃破皮肉,鮮血已浸透衣袖。
但他顧不上這些。馮京的證詞太重要了,必須立刻呈交陛下。
上麵詳細列出了高遵裕在京城的內應名單:殿前司都虞侯張超、侍衛親軍司指揮使劉永年、皇城司副使錢益……還有,慈明殿管事太監黃祿。
而在應天府的佈置:囤糧十萬石,私兵三千,錢莊一座,船塢一處。若事敗,高遵裕將護送太後南下,以應天府為都,另立朝廷。
最讓人心驚的是,太後確實知情,甚至默許。但她有一個條件:不得傷害神宗性命,隻逼其退位,由她的另一個孫子趙顥繼位。
“好一個母慈子孝。”顧清遠冷笑。
他匆匆趕往樞密院,將證詞交給趙無咎。趙無咎看後,臉色鐵青:“冇想到牽連這麼廣。殿前司、侍衛親軍司、皇城司都有他們的人。若三日後同時發難,京城危矣。”
“必須提前動手。”顧清遠道,“趁他們還不知道馮京已招供,立刻抓捕名單上的人。”
“可證據不足,如何抓人?”
“我有尚方劍,可先斬後奏。”顧清遠決然道,“趙大人,您以樞密院名義,召這些將領來議事。我帶人在外埋伏,一旦他們入內,立即拿下。”
“若有人反抗?”
“格殺勿論。”
趙無咎看著顧清遠眼中堅定的光,最終點頭:“好。我這就安排。”
午時,樞密院。
殿前司都虞侯張超、侍衛親軍司指揮使劉永年、皇城司副使錢益等七人陸續到來。他們接到樞密院緊急會議的通知,雖然疑惑,但不敢不來。
會議廳內,趙無咎坐在主位,顧清遠站在一旁。七人落座後,趙無咎開門見山:“今日召集諸位,是有一件要事通報。高遵裕勾結遼國,意圖謀反,已被查明。諸位可知此事?”
七人臉色各異。張超強作鎮定:“趙樞密何出此言?高帥正在北上抗遼,怎會謀反?”
“證據在此。”顧清遠將馮京證詞和那些文書放在桌上,“高遵裕截留賑災糧,在隆慮山囤積兵馬,計劃三日後在京城發動政變。而你們,都是他的內應。”
“血口噴人!”劉永年拍案而起,“顧清遠,你一個文官,竟敢誣陷我等武將!”
“是不是誣陷,一看便知。”顧清遠冷冷道,“諸位若心中無鬼,可敢在此立誓,與高遵裕絕無勾結?”
七人沉默。錢益突然起身往外走:“本官還有公務,恕不奉陪。”
“站住。”顧清遠拔出尚方劍,“陛下賜我尚方劍,見此劍如見君。今日誰敢離開,以謀反論處!”
門外,王貴帶著數十名士兵衝入,將會議廳團團圍住。七人見狀,知道事已敗露,紛紛拔刀。
“拿下!”顧清遠大喝。
一場混戰在樞密院內爆發。這七人都是武將,身手不凡,但王貴帶的士兵也都是精銳,且人數占優。激戰片刻,七人全部被擒,其中三人負傷。
“押入天牢,嚴加看管。”趙無咎下令。
顧清遠看著被押走的七人,心中卻冇有輕鬆。這隻是明麵上的內應,暗地裡還有多少?黃祿在哪裡?蕭十三在哪裡?應天府的佈置,又該如何解決?
而最大的問題還是——高遵裕手握三萬禁軍,若知事敗,揮師回京,京城這兩萬守軍,能擋住嗎?
窗外,天色漸暗。已是二月廿六的傍晚。
距離三月廿九,隻剩三天。
真正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二月廿六淩晨至傍晚,顧清遠回京報信,取得馮京證詞,抓捕部分內應。
曆史細節:曹太後在曆史上確曾對新法不滿,但無政變記載;馮京為舊黨領袖,此處情節為藝術虛構;尚方劍在宋代是皇帝賜予重臣的代表,有先斬後奏之權。
情節推進:顧清遠取得關鍵證據,揭露高遵裕政變計劃全貌;抓捕部分內應,但危機未解除;太後牽涉其中,政治鬥爭升級。
人物發展:馮京在壓力下倒戈,體現舊黨內部的複雜性;顧清遠展現果決一麵;趙無咎與顧清遠合作加深。
主題深化:展現變法時期宮廷鬥爭與邊防危機的交織,以及忠奸難辨的政治複雜性。
下一章預告:最後三天的倒計時,顧清遠等人需應對高遵裕可能的反撲,同時防止太後出逃;應天府佈置需解決;真定府戰事未平,多重危機同時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