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雪
熙寧五年二月廿三,辰時。
汴京東門外,三萬禁軍列陣完畢。旌旗獵獵,甲冑森然,高遵裕端坐馬上,一身明光鎧在晨光中耀眼奪目。這位殿前副都指揮使年約四十,麵容白淨,頷下三縷長鬚,若非一身戎裝,倒更像是個文官。
顧清遠站在隊列前方,身著從五品文官袍服,在一眾武將中顯得格格不入。他身後是轉運司調配的五百輛糧車,以及隨行的民夫、書吏。此行他的職責是糧草轉運與情報蒐集,名義上受高遵裕節製,實則獨立行事——這是神宗特旨,也是王安石為他爭取的空間。
“顧大人,”高遵裕策馬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此次北上,糧草轉運乃重中之重,有勞了。”
“下官分內之事。”顧清遠拱手。
高遵裕點點頭,目光掃過糧車隊伍:“本帥已令先鋒部隊先行,沿途清理道路。顧大人率糧隊隨後,務必在三日內抵達衛州。過了衛州,便是河北路,遼軍遊騎出冇,需加倍小心。”
“下官明白。”
“另外,”高遵裕壓低聲音,“顧大人是文官,不慣軍旅。若有不明之處,可多問詢轉運使司的同僚,不必事事親力親為。畢竟……真定府之敗,顧大人已有失察之責,若糧草再出紕漏,恐怕陛下也保不住你。”
這話綿裡藏針。顧清遠神色不變:“多謝高帥提醒。”
高遵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調轉馬頭回到中軍。號角聲起,大軍開拔。
顧清遠登上糧隊首車,回望汴京城樓。晨霧中,城牆輪廓逐漸模糊,但他知道,那裡有他牽掛的人,也有未解的謎團。
車馬轔轔,向北而行。
當日傍晚,大軍抵達汴京以北的……
比如,京城。
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若有人在京城發動政變,而禁軍主力北上,京城空虛……
不,這太瘋狂了。但並非不可能。
顧清遠坐不住了。他必須儘快查清真相,但眼下困在軍中,行動受限。唯一的辦法,是利用糧草轉運的便利,暗中調查沿途州縣與軍中的異常。
次日一早,顧清遠帶著王貴等人前往封丘縣衙。縣令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聽說轉運副使來了,忙不迭迎出,態度恭敬。
“下官封丘縣令周樸,參見顧大人。”
“周縣令不必多禮。”顧清遠開門見山,“本官奉命北上,需覈實沿途糧倉儲備。請縣令取官倉賬冊來。”
周樸臉色微變,強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用茶,賬冊之事,容下官讓人去取。”
“不必麻煩,本官隨你去倉廩檢視即可。”顧清遠起身。
周樸隻得帶路。到了官倉,顧清遠仔細查驗,發現倉中存糧不足賬冊所記的一半,且多為陳糧,有些已發黴。他轉身看向周樸:“周縣令,這是何故?”
周樸撲通跪下:“大人恕罪!去歲河北旱災,朝廷調撥五萬石賑災糧,途經本縣時,被……被高帥的親兵截走兩萬石,說是充作軍糧。下官不敢不從,隻得虛報庫存……”
高遵裕!顧清遠心中一震。私自截留賑災糧,這是重罪。高遵裕敢這麼做,要麼是膽子太大,要麼是背後有人撐腰。
“截糧之事,可有文書?”顧清遠問。
“有……有一份手令。”周樸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暫借糧兩萬石,充軍用”,落款是“高遵裕”,蓋著殿前司的印。
顧清遠接過紙條,仔細檢視。印是真的,字跡也像高遵裕的筆跡。但這紙條太隨意了,不像正式公文。而且,高遵裕為何要截留封丘的糧?封丘離汴京近,這裡截糧,風險極大。
除非……他需要這批糧做彆的事。
“除了截糧,高帥的人可還做了彆的?”顧清遠追問。
周樸猶豫片刻,低聲道:“他們……還征調了本縣一百民夫,說是隨軍運糧,但至今未歸。下官打聽過,那些民夫並未隨大軍北上,而是……往西去了。”
往西?太行山方向?
顧清遠心中疑雲更重。他收起紙條,對周樸道:“此事本官會查證。在查清之前,你不得聲張,賬冊暫且按實修改,若有人問起,就說本官已覈查無誤。”
“是,是,謝大人!”周樸連連磕頭。
離開縣衙,王貴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咱們還查嗎?”
“查,當然查。”顧清遠淡淡道,“不過不是查糧倉,是查那些被征調的民夫去了哪裡。王校尉,你在軍中訊息靈通,可知高帥除了北上大軍,還派了彆的隊伍?”
王貴額頭冒汗:“這個……末將不知。”
“那就去打聽打聽。”顧清遠看著他,“王校尉,你是聰明人。有些事,做了不一定要說出來,但若事後被查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高帥是外戚,聖眷正隆,就算有事也能脫身。可咱們這些下麵的人呢?”
這話軟中帶硬。王貴臉色發白,咬牙道:“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去打聽。”
看著王貴匆匆離去的背影,顧清遠知道,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眼下,他需要更多資訊。
兩日後,大軍抵達衛州。果然如顧清遠所料,高遵裕以“前方戰事不明,糧隊不宜冒險”為由,命他留守衛州,負責後勤調度,並派王貴等二十人“協助”。
顧清遠冇有爭辯,順從地接受了安排。當夜,他在衛州轉運司衙門翻閱文書時,發現了一個異常:近三個月來,衛州官倉共調出糧草八萬石,其中五萬石運往真定府,兩萬石運往定州,還有一萬石……去向不明。
他找來轉運司書吏詢問。書吏是個老學究,推了推眼鏡,慢吞吞道:“那一萬石是特批的,轉運使手令,調往……隆慮山。”
(請)
太行雪
“隆慮山?”顧清遠展開地圖。隆慮山在衛州西北,太行山南麓,地處偏僻,既非邊防重鎮,也非屯兵之所,為何要調糧過去?
“調糧做什麼用?”他問。
“說是……修建行宮。”書吏壓低聲音,“聽說是太後的意思,要在隆慮山建一處避暑行宮。但這事是秘密進行的,不對外聲張。”
太後要在隆慮山建行宮?顧清遠心中疑竇叢生。隆慮山位置險要,易守難攻,若在那裡建行宮,與其說是避暑,不如說是……避難?
或者說,是某種軍事據點?
他想起周樸說的,被征調的民夫往西去了。隆慮山就在西邊。
“調糧的手令,可還在?”顧清遠問。
書吏翻找半天,找出一份公文。顧清遠一看,簽發者是河北路轉運使劉忱,時間是熙寧四年臘月。也就是說,真定府之戰前,就有人在隆慮山秘密囤糧了。
這事越來越不簡單。
當夜,顧清遠換上便裝,獨自出了衛州城。他要去隆慮山看看。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顧清遠騎著一匹駑馬,沿著官道向西。行了約一個時辰,轉入山道。山路崎嶇,馬匹難行,他隻得下馬步行。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火光。他悄悄靠近,躲在一塊巨石後觀察。隻見山穀中,有一處臨時營地,數十頂帳篷散佈,人影幢幢。營地裡堆放著大量糧袋,正是官倉製式。一些民夫模樣的人正在搬運,周圍有士兵看守。
顧清遠數了數,士兵約五十人,民夫約兩百人。營地深處,還有幾頂較大的帳篷,隱約傳來談話聲。
他屏住呼吸,藉著夜色和地形掩護,慢慢靠近。在距離大帳篷約二十步時,他伏在一叢灌木後,凝神傾聽。
帳篷裡傳出兩個人的對話。
一個聲音粗豪:“……這批糧夠用三個月了。等那邊事成,咱們就可以撤。”
另一個聲音尖細:“撤?往哪撤?彆忘了,咱們的任務是守住這裡,等太後懿旨。”
“太後真要來?”
“誰知道呢。不過聽說京城不太平,太後未雨綢繆,也是常理。”
“可這地方也太偏僻了,真要住進來,不得悶死?”
“總比冇命強。”
顧清遠心中一沉。太後果然在準備後路。但聽這兩人口氣,似乎還在等“那邊事成”。什麼事?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馳入營地,為首的跳下馬,徑直走向大帳篷。
“劉將軍!”帳篷裡的人迎出來。
“情況有變。”新來的將領聲音急促,“高帥傳令,計劃提前。三日後,京城會有動作。咱們這裡要準備好接應。”
“三日後?這麼快?”
“不快不行了。顧清遠那小子已經懷疑了,高帥怕夜長夢多。”
顧清遠心頭劇震。京城有變!三日後!
他必須立刻趕回汴京!
悄悄退後,正要離開,腳下突然踩斷一根枯枝。
“誰?!”營地守衛立刻警覺。
顧清遠轉身就跑。身後傳來呼喝聲,火把亮起,追兵來了。
他拚命向山道跑去,但山路難行,追兵越來越近。一支箭擦著頭皮飛過,釘在樹上。
危急關頭,斜刺裡突然衝出一個人,拉住他就往旁邊山洞鑽。山洞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人跌跌撞撞爬了十幾丈,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隱蔽的山穀。
追兵的呼喝聲被甩在身後。
顧清遠喘息未定,看向救他的人——竟是王貴!
“王校尉?你怎麼在這裡?”
王貴苦笑:“高帥讓我盯著大人,我見大人深夜出城,不放心,就跟來了。冇想到……”
“剛纔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王貴神色凝重,“顧大人,高帥他……恐怕要謀反。”
顧清遠沉默。事到如今,已很明顯。高遵裕以北上抗遼為名,調走禁軍主力,實則暗中在隆慮山囤積糧草兵馬,準備與京城的內應裡應外合,發動政變。而這一切,很可能得到太後的默許甚至支援。
舊黨不滿新法,欲借遼軍南侵之機,清除新黨,甚至……廢黜神宗,另立新君。
“王校尉,你為何救我?”顧清遠問。
王貴跪下:“末將雖是粗人,但也知忠君愛國。高帥所為,是謀逆大罪,末將不敢從。顧大人是朝廷命官,末將願追隨大人,平息叛亂!”
顧清遠扶起他:“你有此心,國家之幸。但眼下我們勢單力薄,必須立刻趕回汴京報信。”
“可外麵都是他們的人,咱們怎麼出去?”
顧清遠觀察四周。這山穀三麵環山,隻有來時那個山洞可出入,但追兵肯定守在那裡。不過,他發現山穀北側岩壁上有藤蔓垂落,似乎可以攀爬。
“從那裡上去。”他指著岩壁。
兩人藉著藤蔓,艱難攀爬。爬到一半時,下方傳來追兵的喊聲,他們發現了山洞出口。但岩壁陡峭,追兵一時上不來。
終於爬到山頂,顧清遠回頭望去,營地的火光已如星點。遠處,衛州城方向,一片寂靜。
“顧大人,咱們現在去哪?”王貴問。
“回衛州,取馬,然後……”顧清遠望向南方,“回汴京。”
“可高帥在衛州留有眼線,咱們一回去就會被髮現。”
“那就偷偷回去。”顧清遠道,“王校尉,你在軍中可有信得過的兄弟?”
“有!衛州守軍中,有幾個是我同鄉,絕對可靠。”
“好,你去找他們,讓他們準備好馬匹乾糧,在城西土地廟等我們。我去轉運司取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顧清遠眼中閃過決絕:“高遵裕截留賑災糧的手令,還有隆慮山囤糧的公文。有了這些,就是鐵證。”
兩人分頭行動。顧清遠悄悄潛回衛州城,避開巡邏士兵,翻牆進入轉運司衙門。書房裡,他迅速找到那份調糧公文,連同高遵裕的手令一起收好。
正要離開,門外傳來腳步聲。顧清遠閃身躲到屏風後。
門開了,進來的是轉運司書吏。老頭點起燈,嘴裡嘟囔著:“這麼晚了,還得覈對賬冊,真是……”
他坐到桌邊,翻開賬本,突然“咦”了一聲:“調糧公文呢?明明放在這裡的……”
顧清遠心中暗叫不好。這時,外麵又傳來腳步聲,一個軍官帶著幾個士兵闖進來:“老張,有冇有看到可疑的人?”
“冇……冇有啊。”
軍官環視書房,目光落在屏風上:“那是什麼?”
顧清遠屏住呼吸,手握住了腰間短刀。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是野貓。”書吏道,“這衙門裡野貓多,經常竄來竄去。”
軍官半信半疑,又看了看屏風,最終揮手:“走吧,去彆處搜。”
待他們離開,書吏走到屏風後,看到顧清遠,並不驚訝,隻低聲道:“顧大人,快走。從後窗出去,外麵冇人。”
“張先生,你……”
“老朽雖然糊塗,但忠奸還是分得清的。”書吏搖頭,“高遵裕截留賑災糧時,老朽就知他不是忠臣。顧大人,這些東西你拿好,快走吧。”
顧清遠深深一揖:“多謝先生。”
從後窗翻出,他沿著暗巷疾行。快到土地廟時,突然前方出現幾個人影。
“顧大人!”是王貴的聲音。
顧清遠鬆了口氣。王貴帶著三個士兵,牽了五匹馬。
“都準備好了。”王貴道,“我這幾個兄弟都願意跟咱們走。”
三個士兵抱拳:“願追隨顧大人!”
顧清遠點頭:“事不宜遲,出發!”
五人五騎,衝出衛州城,向南疾馳。
夜色中,寒風凜冽。顧清遠回頭望了一眼北方,那裡,真定府正在燃燒,而更深的陰謀正在醞釀。
但他現在必須向南,回到那座風暴中心的城市。
三日後,京城將有變。
而他,必須趕在那之前,揭開一切。
馬匹奔馳,揚起一路煙塵。東方天際,已露出一線微光。
新的一天,即將在血與火中到來。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二月廿三至廿六,顧清遠北上途中發現隆慮山囤糧陰謀。
曆史細節:高遵裕為外戚,曹太後在曆史上確曾對新法不滿,但無謀反記載;隆慮山(今河南林州)在太行山南麓,地勢險要。
情節推進:顧清遠發現高遵裕截糧、隆慮山秘密營地,得知三日後京城有變的陰謀;王貴倒戈,成為助力;獲取關鍵證據。
人物發展:顧清遠在危機中展現決斷力;王貴從監視者轉變為追隨者,體現底層軍人的忠誠。
主題深化:展現變法時期朝廷內外矛盾的激化,以及忠奸鬥爭的複雜性。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晝夜兼程趕回汴京報信,將與蘇若蘭等人會合,共同應對即將到來的政變;京城方麵,舊黨陰謀逐漸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