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事 第1卷 第 86 章 喜歡

宋宅不大，至配不上宋卿時如今吏部侍郎的份。

宴席沒設在正廳，卻設在宋卿時的寢院中。

宋卿時親自引著人院。

院子不大，卻修得十分巧，卻有個十分突兀的地方，角落的地上挖了一個大坑，泥土堆積在四周。

既白湊近了，低聲說：“之前他邀公子寢院，我覺得他像斷袖，現在看見這個坑，我覺得他想活埋我們。”

沈讓塵橫了既白一眼。

院中石桌上已備好飯菜，一旁立著兩名丫鬟。

宋卿時道：“你們帶小哥下去用飯吧。”

既白沒，看著沈讓塵，直到沈讓塵輕輕頷首才轉隨丫鬟離開。

宋卿時親自斟酒，“茶淡飯，還大人不要嫌棄。”

沈讓塵打量著院中的布設，“宋大人這院子修得巧。”

“除了那棵玉蘭，都是亡妻一手佈置的。”宋卿時溫聲說。

“玉蘭？”

宋卿時這纔想起，指了指那個土坑說：“忘了，我讓人挖了，喜歡芙蓉，我準備讓人栽一棵芙蓉樹。”

沈讓塵腦中閃過一張臉，芙蓉麵，狐貍眼。

宋卿時放下酒壺，端起杯子，“我先敬大人一杯。”

他仰頭飲盡，眉心隨著烈酒狠狠一蹙，直言道：“今日邀大人前來，是有事相求，實不相瞞，大人在宮門前提過的人，的確與我有關。”

沈讓塵毫不意外，“猜到了，但自稱宋夫人，我倒想請大人為我解。”

宋卿時看著他，他早在心中想好托詞，“長得酷似我亡妻，因而我將養在別院以相思，但大人也知道我不日將與郭家聯姻，郭家容不下，因而隻好托人送離京。”

這樣一來，之前的疑都能夠說得通了，但沈讓塵不信。

沈讓塵晃了晃酒杯，“看來大人與夫人甚篤。”

宋卿時盯著院中景緻，似是陷了回憶，半晌才道：“是我此生第一次心，也是唯一一次。”

“你就不怕這話傳到郭家小姐耳中？”

宋卿時完全不擔心，“大人懶得管我這樣的閑事，所以。”

他頓了頓，“若回京被郭自賢察覺，便有殺之險，今日宴請，是想讓大人把人還於我。”

故意在寢院中設宴，是想用亡妻打牌，沈讓塵看得分明。

“我也與大人直言，人不在我手上，途中已經分開，因為那位酷似宋夫人的人說要去尋親。”

宋卿時眼瞳微不可察地一，“既如此，倒是我強人所難了。”

“好說。”沈讓塵道。

天沉下來，院中夜風泛冷，丫鬟進來收拾了剩殘羹冷炙，又在房中備茶消食。

宋卿時的書房簡單之中藏著雅緻，滿墻書架擺放整齊，可見主人是個書之人。

“宋大人博覽群書。”沈讓塵沒有毫恭維。

“大人說笑了。”

宋卿時的目比平日溫和許多，臉上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飲酒的緣故，宋卿時提起亡妻滔滔不絕，從前無人可訴的話，竟會對著沈讓塵說出來。

“其實大部分都是亡妻的書，喜歡看書，看得也雜，是商賈之，嶽父嶽母老來得，很是寵慣，外出生意也時常帶著，年時便遊歷四方，說要看遍天下名山大川，我與就是在遊歷途中相遇。”

“後來嫁給了我……”宋卿時語帶哽咽，“被困在這一方宅中，不能再遊歷四方，我隻能為尋些看的書給打發時間。”

宋卿時手指劃過書架，沒沾上半點灰，收回時眼眶發紅。

他垂下頭，“酒後失態，讓大人見笑了。”

“無妨。”沈讓塵說：“我能看看嗎？”

宋卿時抬手，“請便。”

書架上分門別類，有史書經傳、諸子百家、詩詞歌賦，可見已故的宋夫人的確是博覽群書。

沈讓塵目落在一摞風誌上，隨手出一本。

宋卿時解釋道：“這是最喜歡的，說書中自有黃金屋，走不出汴京，卻可從書上觀世界。”

“宋夫人是豁—— ”沈讓塵的聲音忽頓，接著說：“豁達之人。”

宋卿時警覺，“怎麼了？”

“無事。”沈讓塵盯著書上的小字備注，眸中風雲翻滾。

他問：“這些是宋夫人的筆跡？”

宋卿時看了一眼，“沒錯，看書時總記些東西，這裡略有些潦草了，其實書法也很擅長，墻上這幅畫是我所畫，題詩就是由所書。”

沈讓塵拿書的手微微收，慢慢抬頭，盯著墻上的山水畫。

其實他在進來時便注意到了這幅畫，還有畫上的字跡。

那字跡讓他覺得似曾相識，卻一直沒能想起來，隻因那字跡乾凈工整，是為了題詩特意而留。

而今風誌上隨手的筆跡，逐漸和記憶中見過的筆跡重合起來。

“的確是，好字。”沈讓塵語速很慢。

兩人一同抬頭看字，腦中想的是同一人，浮現的卻是兩張不同的臉。

“宋大人。”沈讓塵移不開目，“你說此生唯一一次心，我想請教，何為喜歡？”

宋卿時側頭看向他，詫異道：“你不懂何為喜歡？”

“不懂。”沈讓塵搖頭，表認真。

宋卿時再次看山水畫，想了想說：“大約是進退兩難，加走投無路，也想將留在邊吧。”

沈讓塵微微皺眉，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驗。

“大人不必困擾。”宋卿時忽然笑了笑，“不過每個人的喜歡也大不相同。”

“是嗎？”沈讓塵低頭看著風誌。

心中有一些念頭蠢蠢，他似乎就要明白過來。

“那……”沈讓塵問：“想看過得好算不算？”

宋卿時頷首，“算吧。”

“不想看掉眼淚算嗎？”

“算。”

“聽不得別人說不好算嗎？”

“算。”

“想將護在羽翼之下，不沾半點風雪。”

沈讓塵轉頭盯著宋卿時，繼續說：“甚至看見曾與相伴之人，也會生出嫉妒之心，算嗎？”

“算。”宋卿時笑了笑，說：“這太算了，沈大人是指餘三小姐吧，上次大人為餘小姐沖冠一怒時，我也在場。”

沈讓塵怔怔看著的字跡，腦中一聲聲驚雷又化作和風細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回答似是而非，“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