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事 第1卷 第 5 章 偶遇

眾人聞言一愣。

老太太率先笑了起來，“咱們關起門來說倒也無妨，但這話可不能往外頭傳。”

林氏看著餘晚之道：“小時候的事你怕是不記得了，與你定親的是定國公沈家的二公子，他是個謫仙人，多年前拜了張天師為師，張天師仙去之後，他一直在不渡山上替張天師守孝。”

餘晚之想起來了，沈二公子沈渡，字讓塵，七歲能詩，日記數千言，時便以神得名。

張天師百歲高齡才收了唯一的徒弟，且不論沈讓塵國公府二公子的份，隻天師傳人這一點，汴京城的達顯貴都得賣幾分麵子。

餘晚之雖是後宅子，但也曾聽說天師一門終不娶，心中好奇，卻不好在此刻問出口，隻能默不作聲繼續扮無知。

餘老夫人道：“天師一門無嫁娶，這婚約是萬萬不能作數了，隻是當年晚之出事的時候沈家也是知曉的，那時那孩子還沒有拜師，卻半字未提退婚，如今晚之好了，若退婚由咱們提出來，豈不是翻臉不認人？”

林氏蹙眉，“母親說的是，晚之本就過了年齡，都快二十了，若退婚再嫁，怕是也找不到合適的人家，高不低不就的，不如索養在家裡吧，咱們家倒也不是養不起。”

至於為何過了年齡，彼此心照不宣。

餘家對外隻說三小姐不好，在莊子上養病，除了餘家人之外，知道摔傻了的人也沒多人。

天師一門終不娶，傻子也不可能嫁，婚約的事便沒人提，就這麼耗著耗到瞭如今。

餘晚之嫁過一次，還因此送了命，覺得倒還不如不嫁，便說：“祖母不必憂心，晚之不嫁也的，我如今好了，回莊子上住就是。”

餘府人多眼雜，出個門都不方便，回莊子上反倒自由些，出門探聽訊息也更方便。

“那怎麼。”餘老夫人當即反對，“家裡養著你是不問題。”

稍一頓，輕飄飄地看了林氏一眼，繼續道：“可若是哪日我這把老骨頭走了，你邊沒個依靠，膝下也無兒無，就有得苦頭吃了。”

林氏的臉頓時黑了一度。

餘晚之總覺得餘老夫人看林氏那一眼頗深意，卻瞧不出到底有什麼問題。

外頭天已黑了，餘老夫人要歇息，眾人散去，各自回各自院中。

餘晚之走在抄手遊廊上，風燈晃得樹影在墻上張牙舞爪，瘮人得，這餘家上上下下，像是藏著什麼，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墜兒走在前麵引路，回頭看見餘晚之一臉沉思的表，以為在苦惱婚約的事，想起今日自己辦了個糊塗事，此刻正好將功補過一番。

墜兒放慢了腳步，“小姐不要憂心，我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聽別人說過，萬事需得往前看，往前看就有盼頭了。”

餘晚之不由看了一眼，喃喃道：“盼頭嗎？”

如今也不知自己要盼什麼。

父親和母親老來得子，將如珠如寶一樣地寵著，以為替尋了個好人家，如今父母年事已高，不知父親和母親得知亡的訊息能不能撐得住，路途遙遠，想必此刻亡的訊息還沒有傳到信州去。

眼下除了要查清真相替自己報仇，便隻剩下把彩屏找回來了。

可在那之後呢？

已是餘晚之，再不是江晚之，與信州的父母再無半點緣關係，即便跪在老父老母麵前，他們也認不出自己，又如何讓他們相信就是從前的江晚之？

……

兩日後是九月初九，故有登高賞飲酒的習俗，每到這一日，汴京城的人就會約上三五好友一同去金水河上遊船飲酒，發展到後來，放花燈與夜遊亦約定俗。

今夜金水河上的畫舫都滿了，河畔的酒館茶樓亦是賓朋滿座，笙歌艷舞好不熱鬧。

楚明霽今夜訂了艘不小的畫舫，畫舫上卻沒幾個人，他今夜請了沈讓塵，知道他不喜歡嘈雜，便沒再請其他人，也沒敢歌姬舞。

兩人坐在畫舫二樓的席麵上，顯得孤零零的，沒一丁點兒過節的氛圍。

楚明霽趴在欄桿探頭東張西，手中一把摺扇轉來轉去，百無聊賴道：“年年都是如此，這汴京城沒勁了。”

席邊跪著丫鬟，往杯中倒了半盞花酒。

沈讓塵端起在鼻間嗅了嗅，又擱了下來，“不拉上我，興許你還沒這麼沒勁。”

“那就更沒勁了，和平日裡毫無差別。”

楚明霽正準備回來，忽然眼神一亮，盯著河邊看了一會兒，“嘿”了一聲說：“汴京何時有這等絕？那不是餘錦安嗎？沈讓塵，你瞧瞧餘錦安旁邊那個是誰，沈讓塵，沈讓塵？”

沈讓塵被他吵得沒轍，隨意看了一眼，認出了那人確實是餘家的大爺餘錦安，正扶著一名子上遊船。

而他後還站了一名子，還有幾名丫鬟。

正如楚明霽所言，那子生得極，四周花燈映照，襯得人如同浸在了燈霧裡。

“不認識。”沈讓塵說著，平淡地收回了視線。

餘錦安適逢休沐，被餘錦棠纏著要去遊船，便帶了餘晚之與餘錦棠一同出門。

餘錦安扶著餘錦棠上了畫舫，又回來扶餘晚之，陡然聽見有人在自己，扭頭一看，那艘兩層畫舫的欄桿上趴著的，不是工部尚書家的公子，又能是誰。

“遇見了人。”餘錦安對餘晚之說。

他與這個三妹並不稔，隻記得小時候聰明又可，深得祖父母還有父親的喜，小丫頭也跟在他屁後頭輦，隻是後來那一摔將一切都化為了烏有。

他後來也去莊子上看過幾次，隻是再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小丫頭了，如今餘晚之清醒過來，兩人相時間不長，自然覺得陌生，但是他是打心眼裡為此到高興的。

餘晚之搭著他的手臂踩上船，小船隨著水波輕輕晃悠了一下。

“小心些。”餘錦安沒收手，等著站穩了才放開，轉剛走了一步又回過頭叮囑，“不怕，你先進去，我去去就來。”

餘晚之笑著點了點頭，掀簾進了遊船。

他們的遊船小，在河上更為靈活，船伕搖著船靠近畫舫，餘錦安提著袍子就跳了上去。

楚明霽斜支著額頭，隻等餘錦安上樓就開始怪氣的調侃，“看不出來啊，錦安兄家中已有如花眷，卻還帶兩個如花似玉的人兒出來遊夜河，你們餘家不是有家訓，隻能娶一個麼？莫不是家中一個，外頭再養上幾個？”

餘錦安知道楚明霽什麼脾，沒急著回答他，反而沖窗邊的沈讓塵拱手，“二公子。”

汴京城，不是隻要排行老二就能稱為二公子，通常都會在前頭加個姓氏，而“二公子”這個稱呼，大家心照不宣指的天師高徒沈讓塵。

沈讓塵頷首，“餘大人。”

“不知二公子何時歸的都？”

“有幾日了。”沈讓塵說。

兩家算是姻親，其實用不著如此客氣，但那婚約大家都知曉是不作數的事，嚴格算來兩人並不相。

楚明霽被冷落在一旁，拎著摺扇在餘錦安眼前晃來晃，“說說，那兩位是哪家的姑娘？你娶不了我還是可以娶的。”

餘錦安微皺了眉稍，“你日喝酒，喝多了吧，那是我兩位妹妹。”

“妹妹？”楚明霽坐直，瞬間來了興致，“不對呀，你不是就一個妹妹嗎？我記得我從前還見過，不過那也是兩三年前的事了。”

餘錦安在桌旁落座，“你見的是我四妹錦棠，另一個是我三妹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