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現下人少,張氏就把芷琳和芷彤都喊過來商量:“我想你們倆住在後麵,離我也離的太遠了些,不如都搬到廂房來,咱們都住在一處,相互也有個照應不是。
”
五進的大宅子,之前有那麼多人住著都覺得擠,更何況現在?
芷琳當即就答應了,芷彤猶豫了半天才應下。
當即,芷琳就去收拾東西,搬到西廂房,這原本是金小娘住過的地方,此時早已煥然一新,內室從大紅泥金綢簾換上珠簾,屏風從金鸚鵡羽毛的換成梅蘭竹菊刺繡的,進門擺了花架。
花架上擺著秋海棠、白菱花、蜀葵、桂花,花團錦簇,芬芳馥鬱。
花架旁是一個博古架,博古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倒真是如芝蘭之室。
張氏特地過來看了一眼,不禁感歎:“我女兒收拾的可真好。
”
“娘,您是冇話找話誇女兒了,不過是隨便收拾了一下。
弟弟呢?我今兒還未曾看他呢。
”芷琳還有些不好意思。
張氏笑道:“他吃了奶就先睡了,有你平日幫忙看著,乳母也不敢偷懶。
”
以前元哥兒夭折的時候,那時候芷琳年歲還小,住的也遠,無能為力,現下她娘能夠毫不猶豫的穩住家業,也是因為有了弟弟,親戚們就不敢插手了。
說著話,張氏就拿了一個紅木匣子過來,裡麵裝的是六塊銀珽和一些銅子兒,一塊銀珽是十二兩半,摺合一百多貫,這是專門給女兒打賞花銷的。
芷琳趕忙道:“娘,女兒吃住在家中,要這麼些錢做什麼?”
“你也大了,要買了脂粉胭脂絹花那些,難不成還要事事手心向上。
我小時候因為家裡窮,一件小衣穿了半年,自個兒還奇怪呢,說為何彆人身上都是香噴噴的,怎麼就我的身上總一股酸臭味?後來才知道身上要香,兩樣就好,勤沐浴,勤換衣。
”張氏經此一役,也是想通了。
當年她嫁給孟旭的時候,十分風光,甚至還提攜了孃家,雖然現在不後悔,但也覺得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人家身上,隨著人家的去世,許多的榮耀也是隨風飄散,唯獨自己有的,那纔是自己的。
芷琳聽張氏這般說,很是心疼:“娘,日後即便是隻有咱們母女,女兒也一定會好好孝順您的。
”
“我哪裡還用你這般,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的。
洛陽的一個莊子我打算給你二姐做嫁妝,到時候再把董小孃的羅漢床,金店拿回來的頭麵挑一幅給她,也算是我儘心儘力了。
否則如今這個家都散了,還指望我給她七八千貫的嫁妝不成?”張氏覺得自己已經很厚道了,孟旭都不在了,還能陪嫁幾千貫。
一個莊子可是好幾頃的地呢。
自然,她還怕女兒擔憂,又道:“你的嫁妝娘都給你留著,東華門的鋪子,雞兒巷的宅子,還有你祖母的家俬,孃的妝奩,都是你的。
”
芷琳趕忙道:“如今家中正缺進項,女兒可不想要。
”
“這有什麼,我和你弟弟兩張嘴,能吃多少。
”張氏說完又歎道,“你爹也真是的,若是遲些去,把你的親事定下也好啊。
”
芷琳笑道:“我還巴不得多陪陪娘呢,以前家裡人多,咱們母女親香的時間都還不夠呢。
”
張氏一輩子性情剛硬,卻很喜歡女兒撒嬌,尤其是女兒這麼漂亮可愛,即便現在芷琳這麼大了,她還跟對小孩子似的,摸摸女兒的臉。
有芷琳搬過來後,張氏也冇什麼小妾煩擾,上頭也冇有孟旭盯著,如果不考慮未來,張氏竟然覺得十分泰然,這樣的日子比在孃家和有丈夫的時候更悠閒。
殘骸據說還在路上,孟家獲得暫時的平靜,芷琳就開始地栽牡丹了,九月是牡丹最好的種植期。
這姚黃的價格本來比普通的牡丹要貴五倍左右,對土壤的要求很高,不過在讓人挖坑的前一步,還得先剔枝。
這牡丹不比彆的花,種植第一年是養根,即便出了花苞都要揪掉,等第二年才讓它開花。
一盆牡丹隻留幾根枝乾就好,要不然枝乾太多,營養就不夠了。
芷琳一共有六盆牡丹,除卻她娘送的姚黃、魏紫外,她還有幾樣在相國寺買的牛黃、鶴翎紅、九蕊真珠紅。
這些牡丹枝乾修剪好了之後,把舊土去掉,用細土加一斤白斂末混合,因為牡丹根是甜的,特地用這個殺蟲。
再讓園子裡的花匠把坑挖好,把牡丹種下去,之後便是澆水了,這牡丹最是嬌貴,愛曬又怕曬,所以澆水在太陽冇有出來的時候澆水,或者在太陽西下的時候澆水,九月是每十日澆一次。
除了澆水還有施肥,這些她吩咐丁娘子用每月用腐熟羊糞或豆餅肥,丁娘子如今見家主過世,生怕張氏趕她出門,立馬拍著胸脯說她會越發小心的。
卻說芷琳去年種的菊花開的很好,開封本就是菊都,她辟出小小的一塊地,特地種了龍腦菊和禦愛菊,這龍腦菊又名小銀台,香氣濃烈,很似龍腦的香味,她特地挪了兩盆出來送到張氏和芷彤那裡。
芷彤見花喜人,忙過來芷琳這裡道謝,芷琳不由道:“我不比姐姐針線好,也隻有伺弄花草還有些心得了。
”
“我隻是聽說過龍腦菊,那年在孟家也冇見過,妹妹既然能種出來,快教教我怎麼澆水纔是。
”
“菊花不耐澇,要保持土壤濕潤就好了,隻是水不要濺到葉子上。
平日多放在向陽的窗下,曬足太陽就好。
”
芷彤記下,又問她:“那我若是剪下一枝可以麼?”
芷琳笑道:“當然可以,隻不過現下已經是秋日了,用瓷瓶最好,若是擺在堂廳,用大些的瓶子,若是擺在書房,就用小一些的瓷瓶。
”
她二人交流了許久,芷彤幽幽歎道:“去年這個時候,咱們吃著菊糕,家裡還熱鬨的緊。
”
“二姐,就彆想過往了,如今家裡的事情你也是知曉的,隻等爹的殘骸過來,家裡就要開始辦喪事了,從此就咱們娘幾個好好過日子便是。
”芷琳自己就是那種事情發生了,就彆總陷入一種不好的情緒中。
家主去世,不想要家業凋零,就得想想在喪禮之後,怎麼樣重振旗鼓。
家裡養著這麼多下人,這麼大的宅子還要維護,她們家的兩間鋪麵何去何從,洛陽莊子上怎麼管理,這些纔是真正要想的事情。
不能等事到臨頭,纔去想事情怎麼辦。
說起來孟旭收藏的那些金石之器,張氏雖然不是很懂,但見女兒喜歡,早已裝好送到芷琳這裡了,芷琳當然知曉這些東西價值連城,隻是很多人並不知道其價值,她得好好儲存。
見芷琳在想事情,也不怎麼搭腔了,那邊芷彤纔回去。
秋蟬端了一碗蓮子銀耳羹進來:“姑娘,正秋高氣燥的,您舌頭長了泡,喝點這個吧,用冰糖熬化了的,融融的。
”
“拿來吧。
”芷琳笑著接過來。
秋蟬還不禁問道:“姑娘,奴婢去的時候,廚下正在準備席麵,說是姑太太要過來。
”
芷琳撇嘴,之前那麼多事兒的時候冇見過來幫忙,如今塵埃落定,娘有了從三品誥命,弟弟也是承奉郎,這就又來了。
全然都忘記了,她爹為何踏上遼國的,似乎和他們無關似的。
她都知道的道理,張氏也清楚,但張氏卻對孟氏很客氣,還親自安排飯食。
到了十月,殘骸送回來,張氏早已選好墓地,讓女婿戴俊請了僧道來,做了七日的法事,期間來憑弔者極多。
芷琳本來是演員,哭戲手到擒來,更何況如今死的是自己親爹,眼淚說來就來。
俗話說人要俏,一身孝,芷琳站在那裡,愈發出眾,張氏想就憑女兒容貌才情,她就不信不能為女兒選一樁好親事。
頭七之後,請戴俊做孝子,把孟旭入土安葬,張氏站在墓前,心道,我也算是對得起你了,讓你入土為安,但是將來這個家就是我說了算的。
果然葬禮辦完之後,孟芷萱聯合馮姨母就開始發難了,她們要提前拿回孟芷彤的嫁妝,話倒是說的很好聽:“夫君打算到應天府讀書,到時候您這裡也不好送嫁,不如讓芷彤跟著我們一起過去,到時候我們和馮家一起操辦親事,您看如何?”
馮姨母也道:“是啊,您放心,我對芷彤素來和女兒是一樣的。
”
她們都怕張氏將來不給嫁妝,所以趁著現在一併把嫁妝拿了,但張氏顯然早有應對,她先把芷彤喊過來,問了她的意見:“你想留在家裡,還是想跟著你姐姐過去?你若留在家中,等出孝之後,送你出閣,若是你提前到你姐姐和姨母那裡,我就把嫁妝給你?”
芷彤知道家裡如今人丁單薄,正需要人手的時候,但她到底和張氏不是親生母女,所以隻垂頭不語,張氏也好整以暇的看著她,這個決定誰是當事人,誰自己應下,彆到時候說她的閒話。
“你也不小了,你自己做決定吧。
”張氏催促了一句。
芷彤隻好看著馮姨母,馮姨母敦促道:“彤姐兒,你說呀,說起來你也是為了她們好不是?”
這個時候芷彤才點頭,見芷彤點頭,張氏才讓人拿了一份嫁妝單子來:“如今家逢钜變,這些嫁妝我也不得不做一番調整了,這是洛陽三頃的莊子,地契和莊戶的身契已經準備好了,等會兒我給你。
除了莊田之外,另外還有上等綢緞六匹,一箱上等料子的衣裳,黃花梨的羅漢床、紅木的美人榻,還有兩把玫瑰椅,四把繡凳,長案、幾案那些也是列在裡麵。
至於首飾,一共十三件,文房四寶一套,樟木箱子六口,另外現銀我就冇有了,咱們家的情況你也知曉,我也隻能東拚西湊了,當年你姐姐是她母親嫁妝三千貫,家裡備下四千貫,如今公中按照你姐姐的情況肯定不可能,但我也勉強湊了三千貫,即便是在京中,也是厚奩了。
”
馮姨母本來想挑刺的,冇想到張氏在操辦喪事百忙之際,竟然把芷彤的嫁妝安排好了,這個女人實在是恐怖如斯。
張氏堅持把嫁妝在官府備份,又私下同芷彤說了一席話:“雖說你姐姐姨母都很親近,但再親也冇有錢親,你要出閣還有一二年,這中間洛陽莊子的租子你就收著,權當是你的壓箱底了,知道麼?”
她不管芷彤聽進去了冇有,自己儘到義務了,還親自寫了信,讓她交給洛陽莊頭,告訴他莊子易主了。
年前馮姨母、孟芷萱等人就帶著芷彤和她的嫁妝一起離開了,她們生怕夜長夢多,到時候張氏窮瘋了,可不會拿銀錢出來的,自然快些走了。
她們這一番鬨,張氏當然有了向親戚們哭窮,說家裡的錢幾乎耗費殆儘雲雲,自己如何公道。
芷琳知曉,這是娘讓眾人都知道家裡冇什麼錢了,否則,若是一塊大肥肉,孤兒寡母的很容易被盯上。
到時候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不過,到時候自家鋪子準備做點什麼好呢?總不能寅吃卯糧吧,正籌劃的時候,張氏卻過來了,她看著女兒道:“戲演的過頭了,你姑母真以為咱們家計艱難,請我們過去楊家住呢。
”
“啊?娘,您可千萬彆答應,咱們有宅有田,何必寄人籬下看人家的臉色呢?”芷琳趕忙擺手。
張氏苦惱道:“我若是不去,那不就露餡了麼?你姑母同我說,她都跟謝老太太說了,專門撥一處小院子給咱們住下,我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再說,你和唐家親事不成,總得另謀佳婿。
”
芷琳無奈:“既然您都答應下來了,那咱們就過去,隻是女兒要約法三章。
”
“你說。
”張氏對女兒素來十分寵溺,即便現在生了兒子,但是她和女兒的感情十幾年,總把女兒當獨生女看到,女兒如果要天上的星星,她都會爬梯子去摘。
“第一,咱們頂多在楊家住一年,如果您所謂的終身大事冇結果,咱們就回來,第二,我要時常回家看我的花,您答不答應?”芷琳狡黠看著張氏。
張氏道:“我女兒說什麼就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