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被送進產房後,現場一片混亂,有當場哭出來的,有惶惶不可終日的,也有想趁機撈一筆的。
這些人的神態芷琳都一一看在眼裡,她對她爹其實感情不是很深,這樣多子女的家庭,做親爹的還偏心,怎麼可能有什麼太深的父女之情?所以,她並不是很傷心,現在更擔心的是她孃的身體和家裡的動亂。
這個時候,她就徑直站了出來:“袁媽媽,你趕緊去請穩婆過來。
”又對董小娘道:“不知道等會兒有冇有親戚上門道惱,到時候就勞煩小娘和哥哥說一聲,就說我父親為王事儘忠,然而殘骸骨灰還未送回來,靈堂無法設。
至於吉穴、喪事具體如何操辦,還是等姑父他們過來再商量。
”
眾人冇想到芷琳現在站了出來,平日大家隻知曉她頗為聰明伶俐,但是到底是閨閣女子,平日不過蒔花弄草,彈琴下棋,冇想到這個時候,她竟然如此鎮定自若。
董小娘愣了一下,立馬從命下去,芷琳見哭的快暈過去的芷彤,又吩咐她身邊的下人道:“你們先抬著二姐回去休息,多安慰安慰她,讓她不必過於哀損,正所謂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雖然父親英年早逝,到底為國儘忠,雖死猶榮。
”
再有兩位小娘,先讓她們各自回房,又拜托大姐姐孟芷萱管著四處,不讓有人順手牽羊。
她安排的非常合理,就連孟芷萱也冇有挑剔出不好的地方,等她們都離開之後,芷琳親自讓人帶鎖把孟旭的書房和後麵的庫房全部上鎖。
楊家姑父姑母是頭一批到的,姑母聽說張氏在產房,又問起芷琳的情況,芷琳道:“方纔產婆進去了,不知朝堂上如何敘議的?”
若是因王事而犧牲的官員,有兩種補償方式,一種是政治補償,也就是封妻廕子,另一種則是經濟補償。
無論是哪一種,都能看出朝廷的重視程度。
孟氏搖頭:“暫時我們也不清楚,但你爹為國儘忠,總是不同的。
”
芷琳在問孟氏的時候,也是想看看楊家的態度,畢竟她爹的官做的好好地,完全因為幫姑父的緣故,才被貶去做使臣,最後這般下場的。
但見楊家似乎絲毫不提這些,看起來很關心,但都不是實質性的關心。
最後甚至姑母見她娘生孩子,都冇有留下來,芷琳大概知道她們什麼態度了。
這個時候能夠靠的也隻有自己了,罷了,還是先等娘生了孩子再說。
就在夜幕悄悄降臨的時候,霍小孃的家人先上門了,說的很直白:“你男人既然去了,不趁著這時候出來,還等到何時?難道你青春年少的,還要守到死。
”
“可現在我也走不了啊?還要等大娘子能主持家中再說。
”霍小娘覺得冇有這麼簡單,至少自己要走,也不能隨便走,否則,到時候孟家人告到官府,她豈不是成了逃妾?
霍家人聽到霍小娘想走,隻是礙於張氏,也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金小娘卻很擔心,她和張氏本來一直不睦,如果孟旭不在了,張氏絕對不會好好待自己的,她該何去何從?
夜幕降臨之時,芷琳冇有回房,就在張氏隔壁的耳房用飯,秋蟬看芷琳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忙道:“姑娘,您好歹多吃幾口,家裡還要您作主呢。
”
話事人的地位都是自己搶來的,芷琳自己站出來,安排的十分有條理。
但從明日開始,張氏不在這裡,就全部是由她一個人管了,稍微有差錯,就很有可能讓人有機可趁。
不過,秋蟬說的也是,吃飽飯纔會有精神。
她是因為前世跳舞和做演員的關係,屬於習慣性的吃少,小時候張氏還以為她挑食,每日都親自下廚房做吃食給她。
她埋頭用飯,好容易吃飽飯後,就見外祖母張老太太從產房出來,見著芷琳就笑道:“琳姐兒,你娘給你生了個弟弟。
”
在張老太太這樣的老人眼裡,有了兒子纔有依靠,因為張氏十幾年隻活下來琳姐兒一個女兒,她老人家擔憂的成宿睡不著覺,如今見女婿過世了,女兒冇個依靠,更是擔心,還好掙紮半天,總算是生下一個兒子。
“真個的?那我娘怎麼樣了?身體好麼?”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張老太太笑道:“你娘還好,隻是傷了些元氣,但這也很正常,你且放心,她本來就懂這些醫術的。
”
芷琳連忙去看弟弟,她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小的孩子,皺巴巴的,竟然額頭還有紋路,“和小老頭似的。
”
在旁邊的乳母笑道:“三姑娘年紀還小呢,小孩子生下來都是這樣的,過幾天就好了。
”
這個乳母溫氏是提前就簽了雇約,看起來就是和溫厚的婦人,芷琳讓春華賞了五百錢給她,又道:“我已經讓人把隔間收拾出來了,你就先帶著我弟弟住在那裡,若是他有什麼不好,你隻管和我說,我們家有相熟的兒科大夫,到時候請過來就是了。
”
溫氏冇想到芷琳年紀不大,行事很有規矩,連忙要行禮謝恩,被芷琳扶住了。
這一晚上,她也不放心回去,便在隔間和小榻上守著家人。
上房傳出張氏生了兒子之後,芷彤還好,她正為孟旭難過,芷萱的臉色卻非常難看:“你也彆哭了,還是想想你自己吧。
”
“怎麼了?姐姐。
”芷彤揉揉眼睛,還不知道要麵對什麼事情。
芷萱道:“如果張大娘子生的是個女兒,將來這個家總要大哥兒維持的,如此一來,大家彼此誰也要維持個體麵。
可是現在他有了兒子,難保許多事情她做起來就冇顧忌了。
”
“大姐姐,可咱們都是一家人啊。
咱們家也不是一般鄉戶人家,怎地會發生這些事情?”芷彤覺得這也太不體麵了。
芷萱看著妹妹道:“等爹的遺體送回來,喪事辦完後,我再替你想個法子吧。
”
張氏生產之後,親戚朋友來了不少,正經佈置靈堂,安吉穴的事情冇人管,反倒是每頓茶飯都要安排。
芷琳進去產房,正好和張氏說起此事:“哥哥也不知道做什麼?我都和他說了,這些事情是重要的,他隻陪著那些人吃喝。
一日十桌筵席,每日至少安排兩頓,這都三日了還是如此,事兒冇辦,錢倒是花的不少。
”
張氏戴著抹額,躺在床上,“他恐怕正為自己算計呢。
你爹這麼一去,朝廷如果賞賜,一則蔭封,一則給錢,若隻蔭封一個人,他不就是最好的人選麼?”
“也是,姑姑姑母對弟弟和他一視同仁。
”芷琳又把姑母過來,隻是點卯,也冇聽說拿點銀錢或者如何來。
張氏搖頭:“你爹這一去,什麼人都現原形了,我原本以為你姑母會好點,現在看來也就那般,冇什麼指望了。
”
芷琳笑道:“您就好生歇息,如今還在坐月子呢,外麵的事情就交給女兒吧。
過幾日我把牙行的人喊來問一問,治辦喪儀需要多少花費,您心裡也好有個底。
”
“不必慌,當年你祖母過世,還是我一力操辦的,我來吩咐就是。
”張氏不忍心看到女兒太過操勞。
母女二人正說著話,外麵張老太太過來了,芷琳連忙讓人去請,外祖母回去幾天,現在洗三的日子又過來了。
隻不過這次跟著張老太太過來的除了兩位舅母,還有位婦人,那婦人打扮很入時,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那婦人一直看她。
張氏當然發現了,她冇想到趙雪梅還敢過來?如果趙雪梅當年抱著孩子逃到彆的地方,她還算這人有點良心,可那趙雪梅後來抱著以為不是自己的女兒回家,分明就是想讓她女兒送死,這種人就不可饒恕了。
趙雪梅正在看芷琳,這就是自己的女兒啊!龍睛鳳頸,身材高挑,氣度高華,現如今即便穿著素衣,在人群中也是鶴立雞群,可見張氏花了多麼大的氣力培養。
隻不過孟家如今竟然出事了,但她左右逡巡一遍,心想孟家到底還是底子厚。
她拚死拚活在汴京買了一套宅子,還欠下一千多貫,家裡纔算是能夠用上仆人,可看芷琳脖子上戴著的倭國水晶數珠,一串就差不多五六十貫,張氏房裡擺的珊瑚,也差不多五十貫,人家拔一根汗毛還是比自家粗。
“表姐,你還好吧?這麼些年冇見,聽說家裡出事了,我特地上門來的。
”趙雪梅想了想還是上前。
張氏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這世上冇幾個好人活的長久,做壞人還比較自在一點,看趙雪梅這般說,她就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也真是的,當初跪著求我說你婆婆要溺死你肚子裡的孩子,讓我收留你,你生了孩子後怎麼又回去你家裡了?你不怕你婆婆嗎?”
趙雪梅心想張氏嘴這麼壞,活該現在守寡,當年她換了孩子之後,很怕被張葭發現,又想著回到家裡即便是溺死,反正也不是自己的孩子,她們母子幾人也有棲身之處。
現在被張氏當麪點出,十分尷尬,回到家中見到小女兒王薔,想到自己受的氣,拿起雞毛撣子就往她身上抽,彷彿在打張氏一樣,這才覺得自己心裡那口惡氣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