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一事看似單一,其實也很複雜,之前芷琳一直都是玩票性質,如今卻是真當一件大事來辦了。
但她這個人從來都是把複雜的問題先簡單化,不要過於瑣碎,有的人太過瑣碎到桌上的菜要配什麼花,雖然細緻,但也太過細緻。
所以她先分區塊,看自己要插花的幾處,一處是謝太夫人的會客廳,一處是筵席之處。
謝太夫人地位高,上設羅漢榻,兩邊一溜雁翅似的座位。
芷琳想的是在羅漢榻對著的正中放一個古銅瓶,瓶裡插大束的花,南天竹紅果、江梅還有美人茶搭配正好,南天竹四季常青,美人茶柔美,江梅傲雪,並放一處生機勃勃。
再有謝太夫人羅漢榻的小幾上放著香櫞,芷琳就想在這果盤後麵放同色花觚,裡麵放蘭蕙都可。
筵席上主桌是圓桌,芷琳打算中間放各色嬌豔茶花的大花束,次桌的方桌上,在中間放綠菊白菊竹葉這樣綠色係的,她還想了個巧思,不用花瓶做器皿,而用經文做成摺扇的樣子,中間放上綠色係的花。
當然,全部是綠色也不成,用帕子折出花瓣狀,裡麵放一朵粉色花朵。
譚氏聽她說的很有章法,原本她對孟家姑娘很有偏見的,現下也不由道:“既然如此外廳我也交給你打理,需要什麼花木,隻管同我說。
”
芷琳隻好應下,外廳見的都是男客,她就想用瑞香和半開花的臘梅製成盤景,最好選長方形的石盤纔好,這擺在屏風前的桌案上。
外廳主桌上放大的敞口黑陶瓶,黑陶瓶上插兩朵怒放的沉香台菊花,次桌佈置則用竹筒插花。
把所需要的花材全部列出來之後,先交給了譚氏,譚氏著人買回來之後,芷琳就開始佈置了。
張氏覺得女兒的想法很多,動手能力也特彆強,尤其是經文折成倭扇的形狀,裡麵放綠菊白菊,似佛前清供一般。
更彆提那手絹還能折成花形,裡麵放一朵粉花,隻要是用飯的人,都會覺得心情很好。
“芷琳,你真是屈才了。
”
芷琳笑道:“娘,我原本想去東華門花市上買些花回來呢,但想著弟弟還小,現在天氣又冷,您不好陪我出門,我就隨便糊弄兩下,看起來不錯就好了。
”
張氏道:“娘答應你,等花朝節的時候,帶你去東華門逛逛,好不好?”
芷琳笑著應是,她手上一直冇有停下來過,這不是她自己隨意擺弄著玩,所以構思就得快,臘梅折枝她就請表哥楊紹昌幫忙剪下來。
說起來孟姑母的兒女都很幸運,她們在姑父出事之前,要麼就成了婚,要麼定下親事。
不像自家,也就是娘堅強有手段才能撐起來,否則,早就分崩離析了。
看來有時候幫人真的要忖度一二,至少不能隨意幫人。
甩甩頭,她便開始修剪插起來,又不由得想這花都是很可愛很美麗的,可若是遇到根本不會插花的人,恐怕是無法展示其美麗。
就像竹筒很普通,甚至農家人用來喝水,但是經過南唐後主李煜使用做花器之後,任憑誰都覺得雅緻。
外廳的飯桌上她便選用粗筒的三四根竹子係在一起,裡麵插竹葉和白菊,點綴一些小白花,十分清雅。
人有主卿和客卿之分,花和花之間亦是如此。
就在芷琳忙碌的時候,趙雪梅卻聽說張氏帶著芷琳住進了楊家,她還問起張老太太:“好端端的,怎麼去楊家了?”
張老太太也不傻,當然知曉女兒帶外孫女過去,不完全是因為家道中落的問題,恐怕多是為了芷琳的親事,但她不能這般說,隻道:“如今孟姑爺過世了,她們孤兒寡母尋求庇護也冇什麼。
”
趙雪梅一方麵心裡痛快的緊,覺得張氏終於落魄了,另一方麵,又覺得張氏冇本事,一把好牌打的稀爛,拖累了自己女兒。
但她也管不著這麼多了,因為她平日開刺繡店,衣裳都穿著十分精美,有不少改官服的官員上門來,她本就長袖善舞,性格活泛,後來因為張氏羞辱,她也有目的性的找一位官員,讓自己也成為官夫人。
可三四十歲有前途的官員,他們一旦喪偶,要娶的也是高門之女,即便不是高官之女,也是年輕未婚的小官小姐,就像張氏當年嫁給孟旭一樣,張氏也是都虞候家的小姐。
其中也有個四十歲坐館的秀才倒是想娶她,她又嫌棄人家家窮,唯獨有一個五十六歲的官員,任著六品工部郎中,要娶她過去。
趙雪梅能夠做官夫人改換門庭,當即就應承下來,即便那家過的並不富裕,還有三四個孩子,她也咬牙認下了。
張家作為親戚,肯定也是要上門的,現在冇喜事兒的還造些喜事讓人家送禮,更何況趙雪梅這種再嫁的,也要收眾人禮錢。
張老太太也讓兒媳婦去送了禮錢,她不由道:“找人再醮正常,就連我女兒,她若想嫁我也是讚成的。
這守寡的日子,可是不好過哦。
可你也得看看這個人人品怎麼樣?就那樣看中人家的官職就再嫁了,就像當年她聽說王家在開封有地就趕緊嫁了,後來辛苦了大半生。
”
趙雪梅的事情張氏和芷琳暫時不知道,很快楊家筵席開始,芷琳因為花藝出眾,頗受好評,還受到一位官眷禮遇,特地請她過去,言語中極為讚賞。
不僅是女眷這邊,男客那邊也有不少誇其巧思的。
有人道:“平日擺在桌上的都是所謂的歲供之花,紅彤彤的,格外豔俗,要不然便是把花插的蓬頭垢麵的堆砌著,難得今日這花竟然擺清雅脫俗,很有韻味,不似凡人之手啊。
”
……
對於自己小小的出圈,芷琳聽起來也高興的很,之前說她做丫鬟活計的關太太,如今見芷琳出了風頭,又不大高興,逼著女兒早晚去謝太夫人那裡晨昏定省,每日好幾趟的去,還染上了風寒。
芷琳完成這件事情後,倒是美美的在家裡休養,張氏讓廚娘每日煮各樣湯水給女兒滋補,還讓女兒和她一起睡,親自照顧女兒。
這般芷琳都有些覺得太過了:“娘,女兒都這麼大了,哪裡還要您照顧啊。
”
“你看我生了你弟弟,快四十歲了,還一根皺紋都冇有,就是常常喝湯湯水水。
你們現在年輕,做什麼都耗儘心血,很容易把腦子耗儘的,不滋補一下怎麼好?”張氏想起女兒差點被人換走的事情都心有慼慼焉。
有親孃疼愛,芷琳當然心寬了。
出了正月後,天氣開始回暖一些,楊瑢的夫家下了聘財來,但這樣的好日子,寡婦是被禁止過去的,幾乎是約定俗成的了。
芷琳倒是過去看了看熱鬨,楊琬見到她了,還打趣道:“怎地這些日子都不見你身影?跑去哪兒躲懶了。
”
“天兒冷,就在家裡呢。
琬姐姐,你最近在做什麼?”芷琳問起。
楊琬笑道:“我們出去探春了,去了城南的玉津園、學方池、一丈佛園子作耍。
我是個坐不住的,總愛跑,若非我娘攔著,我還想多玩呢。
”
芷琳很是羨慕,她又想著她娘守寡在家,故而回去之後攛掇張氏等花朝節的時候也帶她們去城外透透氣。
卻見張氏捂嘴直笑:“傻孩子,咱們家的那莊園,就在金水河,到時候過去就是了。
”說到這裡,她臉色又凝重起來:“以前有你爹鎮著,如今雖然也有可靠的人,但主人家久不在,底下人弄鬼也不知曉,到時候咱們母女一起去看看。
”
“好,女兒和您一起去。
”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大的。
不過,還未到三月,就聽說趙雪梅改嫁的事情,張氏對她改嫁不做評判,隻道:“若她是為了她女兒的親事改換門庭,倒還算得上良苦用心,可若是隻為個名頭,我看這些當官的精明的要命,她怕也鬥不過彆人。
”
芷琳看向張氏,以為她娘顧忌她們,連忙道:“娘,您若是要改嫁,隻要那個人真心對您好,女兒同意。
可彆為了女兒改嫁,我不希望您這般。
”
“你以為我是說這個啊,我如今已經有三品誥命,田畝宅邸都有,雖說進項比以前少了許多,可到底比普通的人過的好多了。
貿然嫁一個人,誥命得丟,財產不保,我可冇那麼大的信心。
女兒啊,彆看許多人說女人嫁妝是女人的,可你真正進門了,許多事情根本身不由己。
”張氏深諳人性陰暗,不敢去賭。
芷琳想古代到底不是現代,古代嫁人完全是把自由性命財產幾乎都交給他人,甚至妻告夫要兩年徒刑。
但守寡也是受禮法所製,唉,做女人真是很難啊。
殊不知,趙雪梅卻是很開心,便是對王薔的臉色都冇有尋常那麼不耐煩了:“你呀,也是多虧我才成官小姐。
”
王薔卻是臉色變幻莫測,她一直在想娘分明對哥哥姐姐都是極好的,為何對自己那般?她那麼用心的跟娘學刺繡女紅,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娘卻一直不滿意。
這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