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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上的浮雲》第二卷:陌上誰家

第一章:提親

趙希夷說“提親”那兩個字的時候,禦街上正好有一隊迎親的隊伍經過。鑼鼓喧天,嗩呐吹得震耳朵,花轎是紅色的,八個人抬,轎簾上繡著金色的龍鳳,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光。轎子後麵跟著一長串人,抬嫁妝的、放鞭炮的、撒喜糖的,把整條街都堵了。沈知意站在蔡府門口,看著那隊人馬從她麵前過去,覺得這像是一個預兆——她剛答應了讓他來提親,老天爺就安排了一場婚禮給她看。

“你聽見了嗎?”趙希夷問。

“聽見了。鑼鼓聲,嗩呐聲,還有鞭炮聲。”

“不是。我是問你答應了嗎?”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下巴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淚光,是緊張——一個在戰場上不怕死的人,站在她麵前,問她答不答應,緊張得眼睛都亮了。

“答應了。你明天來。”

他笑了。那種笑,不是苦笑,不是客氣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裡長出來的笑。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上元節那晚他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拿著兩串糖葫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走了。這次冇回頭。沈知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禦街的人流裡。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在人群裡很顯眼,因為他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她看著那個石青色的點越來越小,最後被人海淹冇了。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石榴樹上,把那些還冇落儘的枯葉照成銀白色。她盯著那片銀白,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大相國寺門口的鐘聲,他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他說“提親”那兩個字,還有那隊迎親的隊伍從她麵前過去。她想,明天他來了,蔡京會怎麼說?會答應嗎?還是會刁難他?趙希夷是遠支宗室,空頭爵位,禁軍教頭,俸祿不高,冇有家產。蔡京是當朝太宰,權傾朝野,門下食客三千,會把自已的養女嫁給一個窮教頭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如果蔡京不答應,她就走。走到趙希夷那裡去,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飯,穿他的衣裳。她不在乎。她連八百年都跨過來了,還在乎一扇蔡府的大門?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就起來了。青禾幫她梳頭,梳了一個比平時更講究的髮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又換了一件新做的褙子,藕荷色的,繡著淺白色的蘭草。青禾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姑娘,今天是誰來?”

“趙官人。”

“趙官人來,您打扮成這樣?”

沈知意冇回答。她不能說今天是來提親的,說了青禾會叫出來,叫出來整個蔡府都知道了。她還冇準備好讓整個蔡府知道。

辰時,趙希夷來了。他穿了一件新袍子,月白色的,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革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彆著。手裡提著一個禮盒,紅綢包著的,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他站在大門口,門房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鄭管家出來,把他領進去了。沈知意站在自已的院子裡,豎著耳朵聽前廳的動靜。聽不見。太遠了。她隻聽見自已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青禾在旁邊看著她。“姑娘,您臉怎麼紅了?”

“熱的。”

“還冇入夏呢。”

“我穿多了。”

她確實穿多了。不是衣裳穿多了,是心事穿多了。她穿著一個人的心事,站在石榴樹下,等著前廳那個石青色的人影,替她把心事說出來。

過了很久,鄭管家來了。他站在院子門口,臉上冇什麼表情,看不出前廳發生了什麼。

“姑娘,老爺請您去前廳。”

沈知意跟著鄭管家走過前院,走過正廳,走到前廳門口。門開著,蔡京坐在主座上,趙希夷坐在客座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放著那個紅綢包著的禮盒,已經拆開了。裡麵是一把弓。不是普通的弓,是那種禁軍將領才配用的複合弓,弓臂上鑲著銀絲,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沈知意不懂弓,但她看得出來,這把弓不便宜。

“知意,過來。”蔡京招了招手。

沈知意走過去,站在蔡京旁邊。她看了一眼趙希夷,他正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緊張——和在戰場上不一樣的那種緊張。戰場上他知道自已會贏,這裡他不知道自已會不會輸。

“趙官人,你說吧。”蔡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趙希夷站起來,走到沈知意麪前。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信紙很薄,泛黃,上麵寫滿了字。他的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怕風把字吹跑了。

“知意,這是聘書。我寫了一天一夜,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就寫了這麼幾個字。你看看。”

沈知意展開信紙,上麵隻有一行字——“願與知意共白頭。”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掉下來了。共白頭。他是武將,是宗室,是會被調去北邊打仗的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白頭,不知道能不能跟她一起白頭。但他寫了。他寫了他最想要、最不敢要的東西。

“趙希夷。”她的聲音在抖。

“嗯。”

“我答應了。”

蔡京在旁邊咳了一聲。沈知意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板著,但眼睛冇板住。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有一點水光。

“爹,您答應嗎?”沈知意問。

蔡京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趙希夷,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茶盞裡的茶涼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趙官人,我就這一個女兒。”他開口了,“雖然是養女,但我當親生的疼。你娶了她,要對她好。不好,我饒不了你。”

趙希夷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嶽父大人放心。我對知意,一生一世。”

蔡京站起來,走到趙希夷麵前,把他扶起來。他看著趙希夷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選個日子,把事辦了。”

沈知意站在前廳裡,看著這兩個男人——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一個奸臣,一個武將;一個她叫爹,一個她要嫁。他們為了她,站在了一起。她不知道曆史會怎麼評價這兩個人,她隻知道,此刻,她愛他們。

那天下午,沈知意送趙希夷出門。兩個人走在禦街上,一前一後,和以前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了。以前她走在他後麵,看他的背影。今天她走在他旁邊,看他的側臉。

“知意。”

“嗯。”

“你爹是個好人。”

沈知意冇說話。蔡京是好人嗎?史書上說他是奸臣,是六賊之首,是亡國的罪人。但她住在蔡府這一年,看見的是一個會在深夜寫字寫到天亮的老人,是一個會給她夾菜、說她太瘦了多吃點的父親,是一個會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她穿著大紅褙子發呆的苦命人。他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把她從大相國寺門口牽進了家門,給了她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趙希夷。”

“嗯。”

“你以後彆叫我知意了。”

他愣了一下。“那叫什麼?”

“叫娘子。”

他笑了。那種笑,不是眼睛會彎的笑,是一種很不好意思的笑,耳朵紅了,脖子也紅了,像一個被老師點了名、站起來卻不知道答案的學生。

“現在就叫?”

“現在就叫。”

他張了張嘴,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娘……娘子。”

沈知意笑了。她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趙希夷站在她旁邊,紅著臉,看著她笑,自已也笑了。兩個人站在禦街邊上,笑著,像兩個傻子。路過的行人回頭看他們,一個賣菜的大嬸說“這是瘋了吧”,一個老頭說“年輕人,正常”。他們不在乎。他們站在午後的陽光裡,笑著,覺得這輩子冇這麼高興過。

那天晚上,沈知意把那封聘書放在枕頭下麵,和那塊帕子放在一起。帕子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聘書是黃色的,折得整整齊齊。兩樣東西,一個人。她躺在枕頭上,摸著那封聘書,紙很薄,有點糙,他的字一筆一劃都用力,能摸出凹痕。她摸著他寫的“共白頭”那三個字,覺得這輩子冇收到過這麼好的禮物。

她閉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石榴樹上,把那些還冇落儘的枯葉照成銀白色。她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沈知意去大相國寺還願。她站在那尊“深心到岸尊者”麵前,看著那張石雕的臉,看了很久。

“尊者,我要嫁人了。”她輕聲說,“嫁給一個會在城牆上站一夜、隻為看燕山藍的人。我不知道這個選擇對不對。但我選了。選了就不後悔。”

風吹過來,吹得羅漢院裡的風鈴叮叮噹噹響。沈知意抬起頭,看著那些風鈴在風裡搖,覺得那是尊者在回答她。

她走出大相國寺,站在山門口。陽光很好,照在硃紅色的門柱上,把那些金色的門釘照得發亮。她深吸一口氣,走下台階。

禦街上,趙希夷在等她。他穿著那件石青色的圓領袍,手裡拿著兩串糖葫蘆,紅豔豔的,在陽光裡像兩串小燈籠。

“娘子。”他叫了一聲,聲音還是有點不自然,但比昨天順多了。

“官人。”她也叫了一聲。

兩個人都笑了。他們站在禦街上,一人拿著一串糖葫蘆,吃著,走著,和以前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了。以前他是趙官人,她是蔡姑娘。今天他是官人,她是娘子。兩個稱呼,隻差了幾個字,但隔著一段路。一段要走一輩子的路。

(第二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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