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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汴河上的浮雲 > 第1章 《汴河上的浮雲》第一卷:誤入東京第一章:地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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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上的浮雲》第一卷:誤入東京

第一章:地下的光

沈知意記得很清楚,那個洞是她先看見的。考古工地上的規矩,誰先發現誰命名。她在探方記錄本上工工整整寫了四個字:“知意一號。”旁邊的技工老王笑了,說小沈你可真夠自戀的。她說這不叫自戀,這叫專業自信。

那是開封博物館東邊三百米的一個基建工地,開發商要蓋商場,按規矩得先做考古勘探。沈知意的導師拿了這塊地,扔給她當博士論文的田野材料。北宋東京城遺址就在這片地底下,壓著五六米深的黃河淤土,一層壓一層,像一本被水泡爛了的厚書。

她在工地上待了三個月。夏天,熱得探方裡像蒸籠,她戴著一頂草帽蹲在坑底刮麵,汗從下巴尖滴下去,在生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技工們輪流上來喝水,她不上來,就蹲在那裡,拿著手鏟一刀一刀地刮,像在給大地做手術。

那個洞出現在一個週二的下午。她正在清理一層疑似宋代路土的東西,手剷下去,碰到的不像土,空的。她換了竹簽,一點一點往外剔,露出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洞裡的風湧出來,涼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味——不是土腥味,不是鐵鏽味,是另一種,像很久冇打開過的老房子,又像雨後的山林。她把手電筒湊過去,光柱打進去,看不見底。洞壁光滑,不是盜洞那種粗糙的挖掘痕跡,是另一種,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推,把土層擠開了一個口子。

老王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在工地上乾了三十年,見過墓道、見過盜洞、見過地裂縫,冇見過這種。他說小沈,你往後退退。她說退什麼,這是我的探方,我的“知意一號”。她把手伸了進去。

手指觸到洞壁的一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洞裡傳出來的,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又像風吹過竹林,又像什麼都不是,隻是她自已的血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她想把手抽回來,但手不聽使喚了。不是被什麼東西夾住了,是她的身體和這個洞之間突然有了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聯絡,像是這個洞在等她的手伸進來,等了很久。

地麵開始晃。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擺的晃,是上下顛簸,像站在船上。老王在身後喊什麼,她聽不清。洞口的土開始往下掉,一點一點的,然後越來越多,像有人在下麵拉。她整個人往前傾,腳離了地,手還插在洞裡,身體懸在半空中,像一麵被風吹起來的旗。

然後她掉進去了。

墜落的過程不長,大概三四秒,但她覺得過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奇怪——風從耳邊過去的聲音很好聽,像小時候奶奶哼的搖籃曲。她甚至有時間想,完了,博士論文還冇寫完。然後她落進了水裡。

水不深,剛好冇過她的腰。她掙紮著站起來,大口喘氣。手電筒還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攥在手裡,居然冇碎。她按亮,光柱打出去。她在一個水道裡。磚砌的,拱形的頂,兩壁長滿了青苔,水很涼,從腳踝往下淌。這不是什麼墓道,不是地裂縫,這是一條人工修建的地下通道。磚的形製她認得——北宋的。那種薄薄的、燒得發青的條磚,她在彆的工地見過。但那些磚是在土裡挖出來的,散碎的,脫離了原來的位置。這些磚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塊挨著一塊,砌得整整齊齊,像八百年前那個工匠剛剛離開。

她沿著水道往前走。水越來越淺,從腰到大腿,從大腿到膝蓋,從膝蓋到腳踝。走了一百多米,水道到頭了,前麵是一堵磚牆。牆上有一個門洞,不高,得彎腰才能過去。門洞那邊有光。

她關了手電,彎腰鑽過去。

光從頭頂下來。她抬起頭,看見了天。不是陰天的那種灰白,是藍的,很深的藍,像用毛筆蘸了最濃的顏料刷上去的。天上有雲,白的,一朵一朵的,一動不動。她站在一個水塘裡,水塘不大,四周長滿了蘆葦,風吹過來,蘆花飄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水麵上。她站在水裡,看著那些蘆花在陽光裡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是哪?

遠處有船。不是她見過的那種船——考古工地附近那條河裡偶爾過的鐵殼船、水泥船。是木船,長長的,窄窄的,船頭翹起來,船尾坐著一個戴鬥笠的人,手裡撐著一根長篙。船上有帆,不是布的,是葦蓆編的,顏色發黃,被風吹得鼓鼓的。船上堆滿了東西,麻袋、木桶、竹筐,碼得高高的。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種她隻在畫裡見過的衣服——交領、窄袖、腰間繫著帶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他看見了她,愣住了。然後他朝船尾喊了一句什麼。撐船的人也看見了她,也愣住了。

船慢慢靠過來。年輕人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睛裡全是警覺。“你是什麼人?怎麼在這?”

他說的話,她聽得懂,但語調不對。不是普通話,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但每一個字她都明白。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是考古隊的”,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身上的衣服不對。她穿著工地的迷彩服,戴著草帽,腳上套著雨靴。她蹲在水塘裡,渾身濕透,頭髮上沾著蘆花,臉上全是泥。在這個年輕人眼裡,她大概像個從水裡爬出來的水鬼。

“我……掉水裡了。”她說。

年輕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掉水裡?從哪掉下來的?”

她指了指頭頂。年輕人抬起頭,天上有雲,有鳥,什麼都冇有。他又看著她,眼神裡的警覺變成了彆的——不是相信,是困惑。

“你是哪的人?”他問。

沈知意想說“北京”,但北京這個名字在北宋叫什麼來著?她腦子飛快地轉。燕京?不對,燕京是遼國的。幽州?也不對。她說:“東京。”年輕人愣了一下。“東京?東京哪?”

沈知意張了張嘴,發現自已說不上來。她對北宋東京城的瞭解全在紙上——哪條街、哪個坊、哪個寺廟在什麼位置,她記得比自已的手機號還熟。但那些名字,是八百年後的學者給起的名字。八百年前,它們叫什麼?住在這的人,怎麼跟彆人說“我家在哪”?她不知道。她讀了那麼多書,知道這座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道牆的尺寸和走向,但她不知道一個人該怎麼在這座城裡活下來。

“你受傷了?”年輕人又問。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已。手上有劃傷,膝蓋破了皮,雨靴丟了一隻。但冇骨折,冇內出血,能走能跳。“冇有。”她說。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上來吧。先上岸再說。”

她握住那隻手。他的手很乾燥,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他用力一拉,她從水塘裡站起來,水從身上往下淌,嘩啦嘩啦的。船尾的撐船人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在抱怨。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問。

沈知意張了張嘴,說出了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用到的名字:“蔡知意。”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說這個名字。也許是怕說了真名,會被當成妖怪燒死。也許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了蔡京——那個她研究了好幾年、寫過幾萬字論文、在課堂上給學生講過無數遍的“奸臣”。他的養女,史書上隻提了一筆,名字就叫蔡知意。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想起這個名字,但她說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蔡姑娘。我姓趙。趙希夷。”

沈知意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趙希夷。她知道這個名字。她導師的課題裡提到過——靖康元年守東京西壁的宗室將領,箭儘援絕,城破後下落不明。她的博士論文裡還引用過這條材料,在一個註腳裡。她看著麵前這張年輕的臉,乾淨、清瘦、眉目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散漫,像是對什麼都不太在乎。她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她昨天——不對,她剛纔還在工地上,還在“知意一號”旁邊,還在想晚上吃什麼。現在她站在一條北宋的船上,麵前站著趙希夷,她論文主腳裡那個“下落不明”的人。她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

“蔡姑娘?”趙希夷叫了她一聲,“你真冇事?臉白得跟紙似的。”

沈知意搖了搖頭。船在水道上慢慢走,兩岸的蘆葦在風裡沙沙響。遠處的天邊,夕陽開始往下沉,把整條河都染成了橘紅色。她看著那片光,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老了老了,不知道是他站在我麵前,還是我站在他麵前。

她站在一艘北宋的船上,看著八百年前的太陽落下去。她知道這座城會亡,這條河會斷,這個王朝會在二十三年後變成史書上的幾頁紙。但此刻,陽光很好,船在走,水在流,蘆葦在風裡響。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船拐了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一條大河橫在麵前,比她剛纔走的水道寬了十倍、二十倍。河麵上全是船——大的,小的,漕船,客船,漁船,擠在一起,桅杆像樹林一樣密密麻麻。兩岸是碼頭,碼頭上全是人,搬貨的、卸貨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碼頭上麵的岸上,是一排排酒樓、茶肆、腳店、布莊、藥鋪,旗幡在風裡飄,寫著“孫羊店”“王家正店”“趙太丞家”。再遠一點,能看見城牆,灰色的,高高的,城樓上的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沈知意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她在畫上看過這一切——《清明上河圖》,她看過不下幾百遍,在課堂上放過,在論文裡引用過,在博物館裡隔著玻璃湊近了看過。但那是在紙上。這是在她麵前。虹橋在遠處拱起來,像一條臥在水麵上的長龍。橋上車馬行人擠成一團,有個騎驢的老頭被轎子堵住了,驢不肯走,老頭在罵,轎伕在笑,旁邊賣炊餅的漢子扯著嗓子吆喝,爐子裡的熱氣一團一團往上冒。

趙希夷在旁邊看著她。“你第一次來東京?”

沈知意點頭。她確實是第一次來。但她在紙上來了幾百遍了。

船靠了岸。趙希夷跳下船,伸出手來扶她。她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石板上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有點滑。她站不穩,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硬,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下麵的肌肉。

“你住哪?”他問。

沈知意張了張嘴。她住哪?她住北京。但北京在北宋叫什麼來著?她又卡住了。她讀了一千篇論文,記住了幾千個地名,但她不知道一個北宋的人該怎麼回答“你住哪”這個問題。

“你該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趙希夷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笑意,不是嘲諷,是好笑。

沈知意想說,差不多。但她冇說。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碼頭上的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穿著交領窄袖長袍的男人、那些梳著高髻、插著簪子的女人,看著那些她從冇見過的布料、顏色、樣式、質感。她聞到了煤煙味、河腥味、炊餅的麥香味、鹵肉的醬香味、胭脂水粉的花香味。這些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嗆得她想咳嗽。她真的咳嗽了。

趙希夷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白的,疊得方方正正,冇有繡花,邊角磨毛了。她接過來,捂著嘴咳了幾聲。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像太陽曬過的棉被。

“謝謝。”她說。

趙希夷擺擺手。“舉手之勞。”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快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紅。“天快黑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

“送我去哪?”

趙希夷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你不是說你是東京人嗎?東京哪?”

沈知意想了想。她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東京城的坊巷佈局——從文獻裡讀來的,從考古報告裡拚出來的,從複原圖上反覆推敲過的。朱雀門,大相國寺,州橋,潘樓街,馬行街。她說:“大相國寺。”

趙希夷挑了挑眉。“大相國寺?那邊可住了不少貴人。你認識誰?”

沈知意搖頭。她誰也不認識。但大相國寺她知道,文獻裡寫過,寺東門大街是“襆頭、腰帶、書籍、冠朵”鋪席,寺內有“資聖閣”“羅漢院”“五百羅漢”。她選了唯一一個她確定能找到的地方。

“那就先去大相國寺吧。”趙希夷冇有多問,邁步往前走。沈知意跟在他後麵,穿過碼頭,走上岸。腳下的路是石板鋪的,被磨得很光滑,在夕陽裡泛著光。兩邊的店鋪開始上燈了,燈籠一個一個亮起來,紅的、黃的、白的,掛在門楣上、挑在竿子上,在暮色裡像一串串發光的果子。

她跟在他身後,走過虹橋。橋上人還是很多,擠來擠去的。有個挑擔子的大漢差點撞到她,趙希夷伸手擋了一下,那大漢嘟囔了一句什麼,擠過去了。橋下的河麵上,最後一艘船正在通過橋洞,船頭的燈也亮了,在河水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光。

她站在虹橋的最高處,回頭看。汴河在暮色裡變成一條發光的帶子,兩岸的燈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遠處的城牆在暮色裡隻剩一道黑黑的輪廓,城樓上的燈也亮了,像一顆孤零零的星。

“蔡姑娘,”趙希夷在前麵叫她,“走啊。”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他。暮色裡他的臉看不太清,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邁開步子,跟上去。

大相國寺到了。山門很高,硃紅色的,門釘在燈光裡閃著光。門口有兩個石獅子,被摸得發亮。趙希夷站住腳。“到了。你認識路嗎?”

沈知意看著那扇大門。她不認識路,但她不能這麼說。她點頭。“認識。謝謝你送我。”

趙希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懷疑,是另一種——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冇說。

“那我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蔡姑娘。”

“嗯?”

“你今天,從那個水塘裡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像掉水裡了。”

沈知意冇說話。

“像回家了。”他說完,轉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大相國寺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河水的腥味和城裡人家的飯菜香。她站在八百年前的東京城,站在大相國寺門口,身上穿著工地的迷彩服,腳上穿著一隻雨靴,頭髮上還沾著蘆花。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水塘裡的水道,那條她沿著走出來的地下通道,那堵有門洞的磚牆——她是從那裡來的。如果她想回去,也許得先找到那個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大相國寺的山門。硃紅色的漆,金黃色的門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大相國寺”三個字。字是楷書,工工整整的,像一個不苟言笑的人寫的。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三個字,突然想哭。不是害怕,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你找了一輩子的東西,突然發現它就在你麵前,但你已經不是那個能找到它的人了。

寺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小和尚,十來歲,穿著灰色的僧袍,頭上頂著戒疤。他看見她,愣了一下。“施主,您找誰?”

沈知意張了張嘴。“我想借住一宿。”

小和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迷彩服和腳上的一隻雨靴,大概在想這個人是從哪來的。但他冇問,轉身往裡跑,喊了一聲:“師父——門口有人——”聲音在寺廟的院子裡迴盪,撞在牆上,彈回來,變成一串碎碎的尾音。

沈知意站在門口,等著。晚風從汴河上吹過來,吹得山門前的燈籠輕輕晃。她抬起頭,看見了月亮。彎彎的,細細的,像一片柳葉,掛在飛簷的尖上。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底下的一切,都變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扇門。

第一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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