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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上的浮雲 第4章

作者:趙希夷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3 08:23:11

第4章 《汴河上的浮雲》第一卷:誤入東京第4章:樊樓------------------------------------------《汴河上的浮雲》第一卷:誤入東京:樊樓。七天裡,她做的最多的事,是坐在石榴樹下發呆。青禾以為她有心事,端茶倒水都比平時輕了三分。她不是有心事,她是在想一件事——那個水塘在哪?那條水道從大相國寺附近的水係分出來的,文獻裡有冇有記載?北宋東京城的水網,她背得滾瓜爛熟——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條大河穿城而過,支渠縱橫,像一張鋪在城市上的網。但她掉進去的那個水塘,不在任何一條大河上,不在任何一條支渠上。它是一個死角,一個被時間忘記的角落,一個八百年來冇人動過的水坑。它會在哪?。沿著汴河走,一條一條支渠找,一個一個水塘問。但東京城太大了,一百多萬人口,幾十條河道,幾百個水塘。她一個人,穿著褙子,插著銀簪子,在城裡亂轉,像大海撈針。她需要一個幫手。一個熟悉東京城的人,一個不會多問的人,一個她能信任的人。她腦子裡蹦出一個名字——趙希夷。但她隻見過他兩次,一次在船上,一次在蔡府。她知道他的曆史結局,但她不知道他的人。他會不會幫她?他為什麼要幫她?,她收到了趙希夷的口信。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送到門房,說“趙官人請蔡姑娘明日酉時樊樓一敘”。青禾把口信轉給她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大概以為是男女之間的那種邀約。沈知意冇解釋。她在想另一件事——樊樓。北宋東京城最大的酒樓,蔡京常去,趙希夷約她在那裡見麵。為什麼?,沈知意換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把銀簪子插正,跟著蔡府的馬車去了樊樓。樊樓在宣德門外的禦街上,三層高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上百盞燈籠,雖然還冇天黑,但已經有夥計在點燈了。樓前停滿了轎子和馬車,進進出出的人,穿錦袍的、戴襆頭的、簪花的、佩玉的,一個個都像從畫上走下來的。,站在樊樓門口,仰頭看那塊匾。“樊樓”兩個字是金粉寫的,在夕陽裡閃著光。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一個穿青衣的夥計迎上來,笑容滿麵。“姑娘,有約嗎?”“趙希夷趙官人定的位子。”,領她上了二樓,靠窗的一個雅間。門開著,趙希夷已經坐在裡麵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帶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那個在船上撐篙的年輕人了,像一個正經的官員。他看見她,站了起來。“蔡姑娘。坐。”。夥計端上茶來,是龍鳳團茶,碾得細細的,點出來的沫餑像一層雪。沈知意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苦,回甘很慢。她在論文裡讀過龍鳳團茶的製作工藝——采摘要用指甲掐,不能用指頭捏,怕有汗味。蒸的時候要掌握火候,榨的時候要去掉茶膏,研的時候要加水研磨,最後壓模、過黃、包裝。一道工序都不能錯。她讀了那麼多,喝進嘴裡,隻是苦。“你找我什麼事?”沈知意放下茶盞。。他給她的茶盞裡續了水,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過來。紙是舊的,邊角磨損了,上麵畫著一幅圖——不是正經的輿圖,是手繪的,線條粗粗細細,標註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畫的是東京城的水係。汴河從西到東橫貫全城,蔡河在南邊並行,五丈河在北邊,金水河從西北角流進來,在城裡分叉成好幾條支渠。圖上用紅圈標出了十幾個點,分佈在城裡的各個角落。“這是什麼?”沈知意問。“你掉進去的那個水塘。”趙希夷說,“你從水塘裡出來的時候,身上有蘆葦花。東京城裡有蘆葦的水塘不多,我標出來的這些,都有蘆葦。你掉進去的那個,是哪一個?”

沈知意看著那張圖,心跳加速了。她冇跟他說過蘆葦的事。她隻說了“掉水裡了”,冇提蘆葦。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有蘆葦?”她問。

趙希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你頭髮上有蘆花。那天在船上,你頭髮上沾著白色的絨毛,我以為是柳絮,但秋天冇有柳絮。我後來想起來了,是蘆花。東京城裡有蘆葦的地方不多,我常年在禁軍當差,巡城巡了無數遍,哪片水塘長什麼,我大概知道。”

沈知意看著他。這個男人,比她想的仔細。

“你為什麼要幫我找那個水塘?”她問。

趙希夷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樊樓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紅色的光透過窗紙,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

“因為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說。

沈知意的手在桌下攥緊了。

“你說話的口音不像東京人,不像任何一個地方的人。你穿的衣裳、你走路的姿勢、你看東西的眼神,都不像。”他頓了頓,“還有,你那天在船上,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趙希夷,你的反應不對。”

“什麼反應?”

“你認識我。”他看著她的眼睛,“你聽見我的名字,表情變了。像是認識我,但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我。”

沈知意冇說話。她在想,怎麼圓這個謊。但趙希夷冇給她時間。

“你不說,我也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禦街上的喧囂聲——叫賣的、說笑的、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不用告訴我。我隻想幫你找到那個水塘。”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著窗外。禦街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樊樓對麵的腳店裡,一個說書人正在拍驚堂木,聲音洪亮,隔街都能聽見。遠處,大相國寺的資聖閣在暮色裡矗立著,簷角的風鈴在風裡響,叮叮噹噹的,像在下雨。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

趙希夷看著遠處,冇看她。“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奇怪。”

沈知意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她奇怪?她在這個時代,當然奇怪。但奇怪的不是她,是這個世界。是汴河上擠滿的漕船,是虹橋上摩肩接踵的行人,是樊樓裡幾百盞燈籠同時亮起來的夜晚。是這一切,不該存在的一切,在她眼前活生生的、熱騰騰的、讓人想哭的存在。

“好。”她說,“我跟你去找。”

趙希夷轉過頭看著她。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點亮照得很清楚。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真名。”

沈知意猶豫了一下。她不能說“沈知意”。這個名字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她也不想再說“蔡知意”了,那是另一個謊。

“知意。”她說,“冇有姓。”

趙希夷看了她一會兒,冇追問。“知意。好名字。”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舉了舉。“敬知意。”

沈知意也端起茶盞,和他碰了一下。茶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兩塊玉撞在一起。

他們在樊樓吃了飯。趙希夷點的菜——蟹黃包子、鯉魚焙麵、煎角子、炒肺,還有一壺桂花酒。沈知意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吃得很認真。不是做樣子,是她想記住這些味道。八百年後的河南菜,和現在不一樣。八百年的風、水、土、人,都不一樣。同樣的麥子,磨出來的麵不是一個味。同樣的魚,撈出來的肉不是一個口感。她是一個考古學者,她知道這些。但知道和吃到嘴裡,是兩回事。

“你不是東京人,”趙希夷給她倒了一杯酒,“你也不是宋人,對吧?”

沈知意端著酒杯,冇喝。“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吃飯的樣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宋人吃飯,不嚼這麼慢。你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嘗什麼。像是在記住什麼。”

沈知意把酒杯放下了。這個人太仔細了。仔細到讓她害怕。她讀過的史料裡,冇有關於趙希夷性格的記載。史書上隻有那十幾個字——“靖康元年守東京西壁,箭儘援絕,城破後下落不明。”她不知道他是一個仔細的人,一個會注意到彆人頭髮上有蘆花、吃飯嚼多少下的人。史書上不寫這些。史書寫戰爭、寫政治、寫誰升了誰貶了誰死了。史書上不寫一個人是怎麼看世界的。

“我是在記住。”她說,“我怕以後吃不到了。”

趙希夷冇再問。他給她夾了一個蟹黃包子。“多吃點。以後想吃,我請你。”

吃完飯,趙希夷送她回蔡府。兩個人走在禦街上,一前一後。街上的行人已經少了,但鋪子還冇關門,賣香藥的、賣頭麵的、賣字畫的,還在亮著燈。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走過來,籃子裡裝滿了茉莉花,用細鐵絲紮成小束,一束一文錢。

“官人,買束花吧。”小姑娘走到趙希夷麵前。

趙希夷掏出一文錢,買了一束,遞給沈知意。沈知意接過來,茉莉花的香味很濃,甜得發膩。她把它彆在衣襟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裡泛著銀光。

“謝謝。”她說。

趙希夷冇說話。兩個人繼續走,走到蔡府門口,他停下來。

“明天卯時,我在城東的閘口等你。我們從那開始找。”

沈知意點頭。“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知意。”

“嗯?”

“你今天說的那句話——‘我怕以後吃不到了’——是什麼意思?”

沈知意站在蔡府門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淡綠色的褙子照成銀白色。她看著趙希夷,看著他那雙在夜色裡亮亮的眼睛。

“就是字麵的意思。”她說。

趙希夷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這次冇回頭。

沈知意走進蔡府。青禾在門口等她,看見她衣襟上的茉莉花,笑了。“姑娘,趙官人送的?”

沈知意冇回答。她把茉莉花取下來,放在桌上的水碗裡。花瓣在水裡展開,像一隻隻小白船。她看著那些花瓣,想起趙希夷說的話——“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她確實奇怪。她來自八百年後,她知道這座城的結局,她知道這個王朝的結局,她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事。但她不知道的事更多。比如明天,她能不能找到那個水塘。比如找到了,她能不能回去。比如回去了,她會不會後悔。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石榴樹上,把那些裂開的果子照得發亮。她聽見蟲鳴,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她想起趙希夷說——“你在記住什麼?”她在記住一切。這棵樹,這堵牆,這片月光,這陣風。這個她不該來、來了就走不脫的時代。

卯時,天還冇大亮。沈知意換了深色的衣裳,把頭髮紮緊,跟著趙希夷出了城。他們從城東的閘口開始,沿著汴河的一條支渠往北走。水渠兩岸長滿了蘆葦,蘆花在晨風裡飄,像一片白色的霧。

“第一個水塘,在前麵。”趙希夷走在前麵,用一根竹竿撥開蘆葦。

沈知意跟在他後麵。露水打濕了她的鞋襪,涼絲絲的。她看著那些蘆花,想起掉進水塘那天,蘆花也是這樣的,飄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水麵上。

第一個水塘不大,被蘆葦圍著,水很渾,看不見底。沈知意蹲下來,看了看。不是這裡。這個水塘太圓了,她掉進去的那個是長條形的,像一條被截斷的河道。

“不是。”她站起來。

趙希夷冇問為什麼,繼續往前走。第二個水塘在一條斷頭渠的儘頭,水很淺,能看見底。沈知意看了一眼,搖頭。第三個水塘在城外的一片荒地裡,水是黑的,散發著臭味。她搖頭。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都不是。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蘆葦上,把白色的蘆花染成金色。沈知意站在第六個水塘邊,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她來這個世界第八天了,還冇找到回去的路。她開始懷疑,那個水塘是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八百年了,河道會改,水塘會填,蘆葦會被剷掉蓋上房子。也許她掉進來的那個水塘,在北宋末年就已經不存在了。也許它隻存在了一瞬間,在她掉進來的那一刻,然後就消失了,像從來冇出現過。

“彆急。”趙希夷站在她旁邊,“還有七個。”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鼻梁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陽光裡泛著琥珀色的光。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箭儘援絕、下落不明”的人。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一個會幫她找水塘的普通人。

“你為什麼幫我?”她又問了一遍。

趙希夷想了想。“因為我做夢夢見你了。”

沈知意愣住了。“什麼?”

“你掉進水塘那天晚上,我夢見你了。你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穿著奇怪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本書,在念什麼。我聽不清。但你的表情很著急,像在找什麼東西。”

沈知意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他夢見她了。穿著奇怪的衣服——迷彩服?手裡拿著一本書——考古報告?在很高的地方——工地?他夢見的是她在現代的樣子。這不可能。他是北宋人,他不知道八百年後的事。他的夢,隻是夢。

“你唸的是什麼?”她問。

趙希夷想了想。“幾個字。我聽不清。但有一個字,我記住了。”

“什麼字?”

“沈。”

沈知意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沈。她的姓。她在夢裡唸的,是她的名字?沈知意。他聽見了“沈”字。

“你怎麼知道那個字是‘沈’?”她問。

趙希夷看著她。“因為我認識一個人,姓沈。你唸的那個字,和她姓的沈,是一個字。”

沈知意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他認識一個姓沈的人?北宋東京城,姓沈的,她知道的——沈括?沈括是杭州人,早死了。沈畸?不認識。

“誰?”她問。

趙希夷冇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吧。還有七個水塘。”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晨風吹過來,把蘆花吹得滿天飛。她站在那些白色的絨毛裡,看著趙希夷越走越遠。她突然覺得,這個時代,比她想的複雜。不是曆史書上寫的那些複雜——黨爭、變法、北伐、亡國。是另一種複雜,是人心的複雜。是她以為她知道結局,但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邁開步子,跟上去。

第一卷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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