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管家今天不講道理
王府丟了印。
此事若傳出去,臨淵城大約能笑三個月。
宗室府印不是兵符,不能調兵,也不能開官倉,但能簽契、過戶、調用王府產業。落到有心人手裡,那三份本就有問題的債契很快便能變得比真的還真。
蘇聽瀾站在內賬房門口,臉色難看。
鎖冇有被撬,窗也完好。裝府印的木匣仍在櫃中,隻是裡麵換成了一塊大小相近的青磚。
磚上還沾著新泥。
“趙六負責搬過登記桌。”寧知微道,“趁眾人用飯時,他可能拿到了常叔的鑰匙。”
常福摸遍腰間,發現鑰匙串果然少了一把。他急得嘴唇發抖:“是老奴疏忽。世子,老奴——”
“先找人。”陸沉舟道,“問罪等印回來再說。”
葉驚霜已經檢查完窗沿:“他不是獨自做的。窗外有腳印,來人負責接應。兩個人從後巷離開,一人往南,一人往西。”
“趙六抱著孩子走的是南邊。”蘇聽瀾道。
“可能是誘餌。”
“也可能是被逼的。”
陸沉舟看向馬三寶:“帶兩個人去趙六家,不要穿王府號衣。先看孩子,再看人。”
馬三寶應聲離開。
“葉姑娘追西邊那人。”
“已經晚了一刻鐘。”
“所以要快。”
葉驚霜冇有廢話,轉身消失在院牆外。
蘇聽瀾道:“我去府衙凍結王府產業過戶。”
陸沉舟搖頭:“不能報。”
“府印丟失不報,任何蓋印文書都可能算數。”
“一報,對方便知道我們發現了。”
“陸沉舟。”
“聽我說完。”
“我今日聽你說得夠多了。”蘇聽瀾把空木匣重重放在桌上,“先是拿鹽倉經營權做餌,現在又準備拿府印做餌。下一次呢?是不是要把王府地契都擺到門口,等人來挑?”
院中舊部尚未散儘,爭執聲一高,外麵便漸漸安靜。
陸沉舟壓低聲音:“所以更不能讓人知道。”
“府印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
“我是世子。”
這句話出口,蘇聽瀾忽然不說話了。
陸沉舟自己也頓了一下。
他並非想拿身份壓她,隻是局勢緊迫,話先於思量出了口。可正因為無心,才更傷人。
蘇聽瀾看了他片刻,點點頭:“是。你是世子。”
她解下腰間鑰匙,放到木匣旁。
“王府的事,你自己做主。”
說完轉身便走。
陸沉舟伸手想拉,指尖隻碰到她狐裘邊緣。蘇聽瀾步子很快,穿過月門,連背影都冇給他留下多久。
常福歎了口氣。
寧知微低頭看賬,彷彿什麼都冇瞧見。
陸沉舟問:“我說錯了?”
常福猶豫:“從禮法上講,冇錯。”
“從彆的地方講呢?”
“老奴年紀大,耳朵不好。”
陸沉舟看向寧知微。
寧知微將一頁賬紙翻過去:“我寄人籬下,不便評價。”
“你們倒很會保全自己。”
陸沉舟拿起鑰匙,發現最常用的幾把已經被磨得發亮。蘇聽瀾從十六歲開始管王府。最初隻管廚房和庫房,後來賬房先生病死,外院管事卷錢逃走,常福年老,她便一串串把鑰匙接到自己腰上。
六年間,陸沉舟在京城做人質,她在臨淵守著一座不斷被掏空的王府。
他回來女管家今天不講道理
“蘇管家方纔讓人整理可變賣產業,東街彆院排在第一。”
陸沉舟皺眉:“她要賣彆院還債?”
“從賬麵看,這是最快的辦法。”
他拿起鑰匙追出去。
蘇聽瀾不在自己房中,也不在廚房。陸沉舟找遍前院,最後在塌了一半的東廊下看見她。
她正指揮木匠清理斷梁,臉上看不出喜怒。
“聽瀾。”
“世子有何吩咐?”
“彆這麼叫。”
“禮不可廢。”
“你從前拿藤條追我的時候,怎麼冇想過禮?”
“從前年紀小,不懂事。”
“如今懂事了,準備賣彆院?”
蘇聽瀾終於看向他:“王府十日內要還債。彆院閒置多年,賣掉足夠填一部分窟窿。”
“那是母親留下的。”
“所以呢?”
“不能賣。”
“鹽倉能押,彆院不能賣?”
“兩回事。”
“在賬上都是王府產業。”
陸沉舟被堵得一時無話。
蘇聽瀾繞過他,去看剛卸下的木料。陸沉舟跟在身後:“地契有問題。對方真正想要的可能是彆院下麵的舊水渠。”
“我知道。”
“知道還賣?”
“不賣,怎麼把人引出來?”
陸沉舟腳步一停。
蘇聽瀾回頭,唇角終於有了一點冷笑:“隻許世子拿產業做餌,不許管家將計就計?”
“你故意的?”
“許你瞞我,不許我瞞你?”
陸沉舟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聲。
蘇聽瀾皺眉:“你笑什麼?”
“笑我剛回臨淵,便忘了王府最不好惹的人是誰。”
“少說好話。”
“那說正事。”
陸沉舟把鑰匙串遞迴去。
蘇聽瀾冇接。
“府印找回來之前,鑰匙還是你管。”他說,“找回來之後,也歸你管。方纔那句話是我說錯了。王府姓陸,但不是隻屬於陸家。”
蘇聽瀾的目光落在鑰匙上。
“你以為道個歉便算完?”
“當然不算。”陸沉舟道,“等有錢了,再賠你月錢。”
“欠了六年。”
“記賬。”
蘇聽瀾終於接過鑰匙,重新掛回腰間。
就在此時,馬三寶從後門衝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世子,蘇管家,趙六家找到了。”
“人呢?”
“孩子確實病了,趙六也在。但府印不在他身上。”
陸沉舟問:“他說什麼?”
馬三寶喘勻一口氣。
“他說有人答應給他女兒請大夫,讓他隻需把鑰匙放在窗台。拿印的人,他冇看清。”
蘇聽瀾道:“大夫是誰?”
“白不治。”
眾人一怔。
馬三寶神色古怪:“而且白大夫說,給孩子看病的錢,三日前就有人付過了。”
寧知微問:“誰付的?”
“白大夫冇見著人。藥鋪掌櫃收到一隻封口錢袋,裡麵三十七兩碎銀,另有趙六女兒的病情和住址。字是左手寫的,紙也是街邊隨處可買的麻紙。”
“病情寫得準嗎?”
“準。”馬三寶撓頭,“連孩子夜裡咳幾次、吃什麼藥會吐都寫了。白大夫說,寫信的人至少盯了趙家半個月。”
蘇聽瀾臉色越發難看。
王府召舊部的決定是昨夜才定。對方未必提前知道趙六今日一定能進府,卻早已選好了每一個可能被利用的人。病女、欠債、賭錢、家中有人犯事,這些不是臨時佈置,而是一張早就鋪在王府舊部身上的網。
陸沉舟問:“其他舊部呢?”
馬三寶一愣。
“把今日登記的六十七家重新查一遍。”陸沉舟道,“不是查他們忠不忠,是查誰家也遇到過忽然上門的好心人。”
寧知微立即取來名冊,在趙六名字後畫了一個圈:“若不止一人,對方可能還留著備用的手。”
蘇聽瀾重新拿起鑰匙:“今夜起,庫房、賬房和後門全部雙人值守。舊部不單獨接觸府印,也不讓任何人的家眷落單。”
方纔的爭執還冇有完全消散,可四個人已經自然地接上各自要做的事。
三日前。
陸沉舟尚未回臨淵,葉驚霜也還冇住進王府。
可對方已經知道,今日王府會召回舊部,趙六會進府,甚至知道他的女兒會在這幾日發熱。
這不是臨時起意。
有人早早布好了局,隻等陸沉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