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月棠說得是好聽,要在此地睡一覺,但如今哪兒還睡得著?如今身為凡人,大約餘生有涯,她的目標也並不多,一曰助謝灃脫離前世之困,二曰尋得哥哥。
仇是想尋仇的,但這一筆糊塗賬,她甚至都不知道仇家該是誰?安樂侯麼?如今墳頭草大概都老高了。
賀嶠麼?三哥若能勝,他定當會敗,但國不可無主,真殺了他,苦的還是平頭百姓,莫說自己看不下去,三哥一心裝著家國,更不會允許這樣事情發生。
還是去怪那個從頭到尾一無所知的可憐人,陸見瑤呢。
這些思慮盤桓在心裏良久,尋月棠不曾有過手刃仇人的奢望,如今所求,僅僅是找到兄長而已,竟也這樣困難麼?今日苦尋,像是遠行客瀚海逢甘醴,飛撲過去,又是手中一抔沙。
她聽到自己一聲又一聲的長長嘆息,也覺察到一行又一行劃過臉頰的淚。
正哭得投入,突然聽見謝灃在外麵喚她,讓她擦擦淚,讓她出去。
她委屈得很,覺得自己已然如此傷懷,三哥就不曉得憐惜則個,挪尊步行進來麼?如何還非要自己出去。
她不樂意了。
“我不要出去,你進來”
聽見屋內傳來的這聲帶著哭腔的撒嬌後,尋崢與謝灃俱是一愣。
謝灃扶了扶額,而後起身,“有些慣壞了,我進去請她”
尋崢此刻眼圈已經紅了,縱然已有多年不見,但自己妹妹的聲音還是識得,平日在軍營不覺如何,這遭聽到聲音,方覺近鄉情怯,幾年的思念竟在這一息之間湧上了心頭。
此刻雖不知妹妹受了什麼委屈,但見著架勢,該是被人寵愛著。
他心裏遺憾了一瞬:未曾聽聞定北王有正妃,那妹妹此刻該是妾室通房罷。
好好的女兒,若自己早些成器,該為她擇一門好親事的。
但轉念卻是更大的疑團——妹妹該與父母在鄆州,如何此刻現身在此?“可是我棠兒?”
尋崢揚聲,“是哥哥”
卻說那廂,尋月棠看見謝灃入內,正亂七八糟地拿著帕子擦淚,一邊在委屈,一邊還在出氣,正欲開口說上他兩句,就聽得外頭有人叫“棠兒。
是哥哥!
這下輪到尋月棠愣住,口中喃喃,似是在問謝灃,又像是在問自己,“外頭,是我哥哥嗎?”
剛問完,她就自己答了出來,“是我哥哥”
扔下這句話,她鞋都來不及穿,下床就往外跑。
謝灃無奈,躬身提上尋月棠床邊一雙繡鞋,緊跟著她篤篤的步伐出了門。
前後不過差了兩步而已,他出門就瞧見尋月棠抱住尋崢大哭,揚著手不斷在打哥哥,力度雖不大,卻分毫不曾收著,口裏說著念著的全是抱怨。
尋崢就杵在一邊任她打罵,好聲好氣地哄著,“好妹妹先莫哭”
“先與哥哥講講這都是怎麼回事。
此時,謝灃方纔知道,尋月棠在自己身邊的發散的那些情緒,其實還是有所挽留——她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將最真實、最無顧忌的一麵展示給情郎。
那些女兒家的任性的樣子,是給家人看的。
縱是自己曾以兄長身份自居日久,自問也算體貼入微,但,總是不一樣的。
前麵所思所想都是自己真心話,但這並不影響他看不慣盤兒此刻在別的男人的懷裏,心裏一陣又一陣地泛酸。
謝灃閉了閉眼,終究是強行忍下了,上前蹲身,為尋月棠穿上兩隻鞋,而後轉身出了門。
幾年沒見的兄妹,中間又橫亙著父母離世這樣的大事,該有好些話要說。
屋裏麵,尋月棠終於發泄地沒了力氣,悶悶坐到了一邊。
尋崢手忙腳亂地給妹妹倒水擦淚,這時纔想起來自己竟然當著定北王的麵與妹妹如此親近,一陣後悔,妹妹大了,與自己也該防開來纔是。
後悔是一回事,他想到定北王蹲下給妹子穿鞋,又默不作聲離去的身影,心裏又是一陣暗嘆,妹妹真是傻人有傻福,雖未做正妻,倒還是將定北王給吃得死死的,也沒有吃虧。
尋月棠癟著嘴看他若有所思、又現出笑意,心裏一陣委屈又待想生氣,剛要開口,就聽得哥哥問——“棠兒,今歲過年時我傳信回去,家裏人還說你與爹孃一切都好,如今你怎突然到了涼州?爹孃呢?”
尋月棠愣了,死死盯著尋崢,眼眶裏不斷掉出淚來,視線漸漸模糊,臉上有冤、有怨、有恨、有悲。
“前年七月裡,賀嶠的人衝進家裏,擄走了我,殺了爹孃”
尋崢聽聞,勉力笑了笑,如少年一般蹲在妹妹身前,道了句:“棠兒,你莫唬哥哥......”
尋月棠抱著腿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將遭難那日之後發生的所有事與尋崢說了一個遍,“我還以為找不到你了”
說著話,她從頭上摘了檀木簪子下來,旋開取出銀票,“這是爹孃備下與你娶親的錢,我剛開生意門時挪用了些,如今錢是還回來了,銀票卻不是爹孃那張了”
尋月棠擦擦淚遞給尋崢,“哥哥你莫要怪我”
尋崢沒有接,轉身撩袍跪下,朝著鄆州的地方,重重地叩了三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