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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量罪官 第1章

作者:寧擇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21:23:30

第1章 死囚房外的焦屍------------------------------------------,不像水,倒像誰把鹽灰篩碎了,一層一層往地上按。,牆根一圈爛泥,混著血沫、草梗和不知道從哪條溝裡倒出來的鹹水。寧擇蹲在停屍棚裡,袖子挽到手肘,手裡那把刮骨刀早磨得發白。他麵前橫著一具昨夜凍死的老乞丐,腳趾縫裡全是泥,肚皮鼓著,得先放氣,再洗骨,再等仵作來過眼。,已經三個月。,他就冇彆的路了。,叫監倉貪鹽,火起時還試圖偷逃。城裡人信不信不要緊,官麵上信了就夠了。寧家那點舊屋被抄得隻剩一張床和半口藥爐,宋三娘咳得半夜起不來身,寧擇要是不來死囚房洗骨,母親連下一副止咳散都吃不起。,帶著不耐煩的重響。“寧擇。”,披著蓑衣,眉毛上都是水。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鹽運司差役,抬著一副簡陋擔架。擔架上蓋著草蓆,草蓆底下鼓起的人形一看就不輕,邊角還往下滴著淡黃髮白的鹹水。,棚裡的味道一下子重了。,火燒過皮肉,又被鹽池泡透以後,焦、腥、苦全黏在一起。像一口燒糊的鍋,偏偏還剩點人味冇散。,臉皮泡脹開裂,嘴角發白,半邊鬢髮被火燎冇了,胸口衣料糊成一團,隱約粘著鹽粒。最怪的是他的右手,四指蜷著,指甲縫裡夾著一層細細的黑黃碎末,既不像泥,也不像灰,濕透了還不散。,手指就頓了一下。。。“認得麼?”曹驥問。

寧擇抬了抬眼皮。

“不認得。”

“認不認得都一樣。”曹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泥裡,很快被雨水衝開,“鹽運司那邊的人,叫孟渡,昨夜從東鹽池裡撈出來的。裴推官要卷宗天亮就結,仵作房那邊嫌他身上焦得厲害,不肯先動手,先送你這兒洗。”

鹽運司的人。

寧擇眼底那點冷意更深了些。

寧守庸死前最後一份差事,就是替鹽運司看倉。

曹驥像是冇看見他的臉色,俯身湊近,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先前更硬:“聽清楚,今夜你把這具屍洗乾淨,骨頭理順,明日仵作一來,怎麼問你,你就怎麼說。人是酒後失足,先掉進灶棚,被火燎了衣裳,又慌不擇路跌進鹽池淹死。記住冇有?”

寧擇冇應。

旁邊那名鹽運司差役冷笑了一聲:“裴推官說了,寧守庸的兒子在死囚房洗骨,是念舊情才留的一條命。你要是連這一點小活都做不好,那這條命也不必留。”

曹驥接著道:“你娘今天的藥錢,我先墊了半串。天亮前你要是不把這話洗進這具屍裡,那半串錢我收回去,再把你送進裡麵那排木籠子,讓你跟他爹一個下場。”

雨聲打在棚頂上,砰砰作響。

寧擇低著頭,半晌才問了一句:“仵作房冇人驗?”

“輪不到你問。”

“他胸口那塊,不像燒出來的。”

鹽運司差役臉色一沉:“你會驗?”

寧擇冇再看他們,隻伸手把孟渡胸前焦成塊的衣料挑開一角。底下皮肉紅白翻著,邊緣不整,像是先燙穿了一處,再被火順著燒開。要是真從灶棚裡慌亂跌進去,燒痕不會這麼集中,更不會隻在右肋往下一寸。

還有手腕。

衣袖糊住了,但腕骨外側明顯比彆處青得重,像是被人擰過,或是綁過。

曹驥不耐煩了,抬腳踢了踢擔架腿:“寧擇,我隻問你一句,洗,還是不洗?”

寧擇抬手,把刮骨刀放回水盆裡。

“洗。”

曹驥這才點頭:“識時務。”

幾個人轉身就走。臨出棚時,曹驥又回頭補了一句:“寧擇,彆跟你那死鬼爹一樣,以為自己能把賬說清。黑鹽城裡活人都說不清的賬,一個死人更說不清。”

寧擇冇答,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低頭去解屍體身上那層濕透的衣裳。

死人身上的結最好解。活人的結,才難。

孟渡衣裳一層層剝下來,最裡那件貼胸的白麻中衣已經被血和鹹水泡成灰色。寧擇把人翻了半寸,手指觸到右側斷肋附近,忽然碰見一個硬物。

不是骨。

他頓了頓,拿細刀把糊住的皮肉輕輕劃開。

一小片黑銅從血肉裡露出來,邊角烏沉,像被火反覆燒過。寧擇一點點把它撥出來,纔看清那是架極小的銅衡,隻有半個巴掌長,秤桿細得像一根舊簪,秤鉤一端斷了,另一端卻還掛著一粒米大小的烏黑砝碼。

這東西不像尋常秤。

尋常秤隻稱輕重,這東西拿在手裡,卻先讓人覺出冷。那冷意和井水不同,直接從骨頭縫裡往上爬。

寧擇拇指剛碰上秤桿,整個人就猛地僵住了。

停屍棚裡的雨聲一下遠了。

取而代之的,是鹽水灌進喉嚨時那種發悶的咕嚕聲。

有人在掙。

有人被按在池水裡,雙手亂抓,指甲摳在木沿上,抓出一條條白痕。眼前掠過一角黑傘、一道官靴、還有一隻壓在肩上的手。那隻手不大,指節卻硬,壓得人喘不過氣。再往後,是一句模糊得幾乎聽不清的話,從水麵外頭落下來。

“賬拿出來。”

孟渡冇鬆手。

於是那隻手往下又壓了一寸。

鹽水、火味、胸口那一記烙穿似的劇痛,一齊撞進寧擇身體裡。他悶哼了一聲,差點把那架黑銅小衡甩出去。與此同時,一道滾燙的線忽然從他右腕內側劃過去,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他皮肉裡刻了一橫。

寧擇咬住牙,硬生生冇讓自己叫出聲。

眼前景象一散,棚裡還是棚裡,雨還是那場雨,隻是他後背已經全濕了,不知道是冷汗還是濺上來的鹹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兒多了一道極細的紅痕,淺得像抓出來的,卻在皮下微微發熱。

寧擇把氣慢慢吐出來,重新看向擔架上的孟渡。

孟渡的指頭還是蜷著,右手食指比彆的指頭更用力,像死前還攥過什麼細長東西。寧擇順著屍體手勢往旁邊一掃,看見草蓆邊壓著半截被燒黑的傘柄,竹節裂開一道縫,裡麵像藏著什麼。

他冇去碰。

外頭風一卷,棚門口那盞油燈跳了兩下,差點滅。

寧擇把黑銅小衡塞進自己懷裡,低頭繼續給孟渡洗骨,動作卻比先前更慢,也更細了。

曹驥說得冇錯。

黑鹽城裡,活人說不清賬。

可死人也許真能。

一盞茶後,棚外又有人來了。來人的腳步和曹驥不同,靴底乾脆,停在門口時一點不拖。

“孟渡的屍還冇動?”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高,清,帶著一路風雨冇能磨掉的冷勁。

曹驥連忙賠笑:“謝大人,正在洗,馬上好。”

那女人頓了頓,又問:“負責洗骨的是誰?”

曹驥道:“寧守庸的兒子,寧擇。”

門外安靜了一瞬。

隨即,那聲音淡淡落進來:“讓他洗快些。我要的不隻是死因,我還要知道,孟渡為什麼會在死前把三萬斤軍鹽的賬,咬死在自己喉嚨裡。”

寧擇抬起頭,隔著半開的棚門,看見一角被雨打濕的玄色鬥篷。

他掌心裡那架黑銅小衡輕輕往下一沉。

像整座黑鹽城,終於把第一筆重賬,壓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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