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敬發現自己被晾在一邊,是在白白連續第三天出宮之後。第一天他從楊柳書肆回來,踏踏踏跑進書房,把懷裡抱著的兩本新書放在賀敬的摺子旁邊,然後開始講柳眠教他認了多少新字、柳眠說他寫的“竹”字有進步、柳眠泡的茶是西湖龍井跟宮裡的碧螺春不一樣。賀敬批摺子的筆停了一下,說柳公子倒是清閑。白白沒聽出來這句話裡的酸味,繼續趴在桌沿上跟他描述書肆門口那叢竹子被風吹起來有多好看。
第二天他又去了。回來的時候袖子裡揣了一包柳眠自己曬的幹桂花,說可以泡茶喝,比禦膳房的桂花糕還香。他把幹桂花攤在矮幾上,一朵一朵地挑出花梗,又找出個空茶罐裝好。賀敬批完第三摞摺子,擡頭看了他一眼。白白正低頭聞那罐幹桂花,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桂花瓣,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第三天他下朝回來,寢殿裡沒有人。他換好常服走到書房,書案前沒有人。他走到窗檯邊,窗台上隻有那棵梧桐樹的影子。他站在殿中央,忽然覺得整個明光殿空蕩蕩的。孫太監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陛下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摺子,半天沒翻一頁。
賀敬擡起頭。“白白呢。”
“回陛下,殿下去楊柳書肆了。一早便走了,說柳公子今日要教他認《南方草木狀》裡的花名。”
賀敬把摺子放在桌上。又是柳眠。教認字有周錚,教規矩有孫太監,什麼時候輪到書肆裡一個賣書的來教了。他把摺子翻了一頁,又翻回來,發現自己完全沒看進去。
“他昨天說今天不出去了。”
“殿下今早臨時決定的。說昨晚想起來柳公子說今天要給他看一本新到的《洛陽牡丹記》,裡頭有插畫,他想看。”
賀敬沒有說話。他把摺子擱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能入口。但他覺得這盞茶比平時苦。
孫太監端著茶盤退出去的時候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聖躬今日麵有不豫,問殿下行蹤二次。殿下出宮訪柳氏,聖躬獨坐書房,茶未嘗半盞。
傍晚,白白回來了。他踏踏踏跑進殿裡,懷裡抱著一本嶄新的《洛陽牡丹記》,封麵是淡粉色的灑金箋,裡麵夾著好幾張柳眠幫他裁的描紅紙。他跑到賀敬麵前把書翻開,指著裡麵一幅姚黃牡丹的插圖給他看,“你看這個花!柳公子說姚黃是牡丹裡最名貴的品種,花心裡有金線。他說禦花園裡也有牡丹,但品種沒有這種好,這種是從洛陽——”
“柳公子說。”賀敬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白白擡起頭看著他。賀敬靠在椅背上,手指點在桌沿上,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白白髮現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又出來了。
“柳公子說你字進步了。柳公子給你泡龍井。柳公子送你幹桂花。柳公子教你認花名。”賀敬每說一個“柳公子”,手指就在桌沿上點一下,“朕今天批了三摞摺子,接見了六撥大臣,回來的時候殿裡一個人都沒有。你在柳公子的書肆裡看牡丹圖,朕在這裡等了你一下午。”
設定
繁體簡體
白白把懷裡的書放在桌上,繞到賀敬身邊,低頭去拉他的袖子。“我就出去了一小會兒。你每天白天也不在,你上朝比我出門還早。”
賀敬沒有說話。白白又往前湊了湊,鼻尖快要貼到他的下巴上,聲音壓低了些。“你吃醋了。”
“朕沒有。”
“你吃了。你剛才把柳公子三個字唸了五遍。你平時隻會把人的名字念一遍,念兩遍以上就是醋。”白白的藍眼睛彎起來,把賀敬的手從桌沿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臉頰旁邊,蹭了蹭他的虎口,“他是朋友。你是陛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朋友給你泡茶,陛下給你暖床。”白白把臉往他掌心裡又拱了拱,聲音黏糊糊的,“陛下還會摸我的背,朋友不摸背。”
賀敬低頭看著他。他把手從白白臉頰旁邊抽回來,站起來走到衣架旁邊,開始解朝服的腰帶。
“今晚泡腳,自己端水。”
白白從書案旁邊探出頭,狐尾早就沒了,但他歪頭的角度和當狐狸時一模一樣。“你泡完我再泡。”賀敬沒理他。他把朝服掛上衣架,換上寢衣,坐在床沿上等著。孫太監把銅盆端進來的時候,白白已經蹲在床沿上等著了。他把左腳踩進盆裡,又把右腳跟進去,然後仰頭看賀敬。賀敬泡完腳,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擦腳布遞給他。他自己把腳擦乾,自己把褲腿放下來,然後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白白爬到他身邊,把臉湊近他的臉。賀敬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把帳頂的暗紋照得一清二楚。白白伸手去摸他鎖骨的凹陷,被他一把握住手腕翻過來扣在自己胸口。他的寢衣在翻身時蹭歪了,領口大敞著,鎖骨以下全落在賀敬的視線裡。
賀敬低頭看著身下這個人。白髮鋪了滿枕,藍眼睛在月光裡格外透亮。他伸手把白白鬢角那縷碎發撥開,拇指指腹按在他顴骨邊緣,順著側臉的弧度往下移,停在他微微張開的下唇上。白白被他摸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咕嚕聲。他伸手去勾賀敬的脖子,把他的頭往下拉,鼻尖貼著鼻尖。
“你這幾天碰都沒碰我,”他的聲音黏糊糊的,嘴唇幾乎是壓在賀敬的下唇上在說話,“手指也不給我吃,背也不摸,睡覺也不摟著。我今天晚上不看書了。你摸摸我。”
賀敬低下頭,含住他的下唇慢慢咬了一下。這個吻比往常更重,親得他嘴唇被碾磨得酥酥麻麻。他側過臉,順著他的下頜線吻到耳後,把人往懷裡扣得更緊。白白的眼睛濕漉漉地睜著,從睫毛底下擡眼望他。他今晚有些奇怪,但說不上來哪裡怪。他隻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軟了,又燙,像發高燒卻又比高燒舒服。賀敬每碰他一下,那種酥麻就順著脊椎往下墜,掌心像帶著某種令人發顫的溫度。
他把臉埋進賀敬頸窩裡,覺得自己真成了一隻發情的狐狸。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