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訪友
白白得了賀敬那句“可以”,高興得在殿裡轉了三圈。
赤腳踩在石磚上,從寢殿跑到書房,又從書房跑回寢殿,白髮被跑起來的風帶得往後飄成一片雲。他跑到銅鏡前麵站定,對著鏡子把自己的衣領整了整,袖口理了又理,把鬢角那幾根永遠不肯老實的碎發掖到耳後。掖完左邊,右邊又掉下來。他盯著鏡子裡自己歪歪扭扭的領口看了片刻,轉身朝殿外喊了一聲。
“孫公公!上回從楊柳書肆帶回來的那三本書呢!”
孫太監從偏殿裡把書找出來,用一塊素色的布包好,雙手遞給他。白白接過書抱在懷裡,又跑到書案旁邊,把賀敬批摺子時用的裁紙小刀拿起來,把自己練字用的宣紙裁了十幾張巴掌大的小方塊,在每一張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有“柳”、有“書”、有“竹”、有“茶”,還有一張上麵畫了隻尖耳朵的小狐狸。他把這些字片摞好,找了一根紅繩捆成一遝,塞進袖子裡。他想了想,又跑到院子裡,踮著腳尖從梧桐樹下撿了幾片剛落下來的嫩葉,夾進書頁裡。
孫太監安排了德榮駕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停在宮門夾道裡。白白抱著書鑽進車廂,又從車簾裡探出頭來,“孫公公,你幫我跟陛下說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我今天不帶周大人,周大人屁股還沒好利索。”孫太監站在車旁點頭,又囑咐德榮路上慢些趕車。德榮說乾爹你放心,孫太監看著遠去的馬車在心裡想,他倒不是擔心德榮,他是擔心殿下懷裡又揣了一千兩銀票。
西市的街麵還是老樣子。粉牆黛瓦,幌子不花哨,沿街的鋪子安安靜靜地開著。那兩棵大槐樹還在,樹蔭比上次更濃了些,遮了小半條巷子。楊柳書肆的竹簾照舊垂了一半,門前那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匾上“楊柳書肆”四個字還是那麼瘦瘦秀秀的,一筆一畫都是主人的性子。
白白站在竹簾前麵,把懷裡的書重新抱了抱,伸手想挑簾子,手指剛碰到竹片又縮回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有沒有歪,衣襟有沒有皺,然後深吸一口氣。竹簾從裡麵被人挑開了。柳眠站在門檻後麵,和上次一模一樣。青灰色長衫洗得微微發白,頭髮用竹簪鬆鬆地綰著,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清瘦乾淨的雙手。他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白公子。”
“柳公子!”白白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我上次回去之後被關在宮裡好久,陛下不讓我出門。今天終於放我出來了。我帶了上次借的書來還你,還給你帶了梧桐葉子我從明光殿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撿的,曬了兩天,夾在書裡不會發黴。我還給你寫了字,我自己寫的,有幾張寫得不太好,但有幾張我自己覺得還行。有一張寫的是你的姓,周大人說我寫‘柳’字右邊那個‘卯’還是有點歪,但左邊的木字旁已經很端正了。”
柳眠把竹簾挑高,側身讓他進來。白白踏進書肆,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灑在書架和茶案上。那股墨汁混著舊紙的木質氣味撲麵而來,和上次一模一樣。窗邊的小茶案上還擱著那套素瓷茶具,兩隻蒲團麵對麵擺著。白白把懷裡的布包放在茶案上,解開結,把三本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擺好。
“《唐人小傳》我看完了。裡麵寫李白的那篇,說他‘仰天大笑出門去’,我看畫上的他鬍子比我二舅還長。不過那個‘仰’字太難寫了,我練了好多遍還是寫不好。柳公子你不要笑話我。”他從袖子裡抽出那一小遝紅繩捆著的字片,雙手遞過去,“這個是給你的。每張寫了一個字,都是我最近新學的。最後那張畫的不是字,是狐狸。”
柳眠接過那遝字片,解開紅繩,一張一張地翻看。有張寫的是“竹”,那個竹字被他寫得左右兩半岔開了老遠,但筆畫分明是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地臨的。有張寫的是“茶”,底下那個“木”字被寫得特別大,整體歪歪扭扭但墨色均勻。最後那張紙上畫了隻小狐狸,尖耳朵,大尾巴,尾巴翹得高高的。柳眠看到這裡,擡起頭,“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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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坐在蒲團上,把從梧桐樹下撿來的葉子夾進柳眠桌上那本正在編目的舊書裡,“這個給你當書籤。我們殿門口那棵梧桐樹每年春天都長新葉子,你要是用完了我再給你帶。”他說完擡頭打量了一下書架,“你最近進了新書沒有。上次那三本我都看完了,畫多字少的還有沒有。”
柳眠從書架第二層抽出兩冊薄薄的冊子,一本是帶插圖的《山海經》選本,一本是專講草木蟲魚的《南方草木狀》。他說這兩本字不難,圖也多,公子若有興緻可以先翻翻。《山海經》裡頭那些精怪的繡像頗有趣味,《南方草木狀》則是講花草的,適合這個季節讀。白白接過書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碰到柳眠的手指,兩個人都頓了一下。白白低頭翻開《山海經》第一頁,上麵畫了一隻九尾狐。他把畫轉過來給柳眠看,“這個畫得不像。九尾狐的耳朵應該更尖,尾巴也不該全翹在一個方向。”柳眠問他何以見得。白白想了想,“我在青丘山見過。它們喜歡蹲在樹根上,九條尾巴各有各的卷法,沒有兩條是完全一樣的。”柳眠聽完點了點頭,“或許畫師確實隻見過尋常狐狸。”
白白又翻了幾頁,指著一隻畫得張牙舞爪的窮奇說這個長得像我二舅。柳眠低頭看了看那隻窮奇的繡像,說公子的二舅想必很威風。白白說他二舅脾氣不太好,但捉野兔是一把好手。
午後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一點一點移過去,茶案上的素瓷茶壺被柳眠續了兩回水。白白把《南方草木狀》攤在膝頭,看到畫著桂樹的那一頁,用手指按著旁邊的字念出聲來,念錯了兩個字,柳眠便輕聲替他糾正。他唸完一篇,又自己從頭唸了一遍,柳眠在旁邊核對書冊的頁碼,竹尺擱在手邊。他擡起頭看向窗外,說竹葉開始轉黃了。白白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望,梧桐葉也快了。
他捲起袖子幫柳眠整理書架,把被客人翻亂的話本按書脊上的編號一本本插回去。有一本擱錯了位置,他踮著腳尖夠到第三層,衣襟下擺上蹭了一小塊灰。柳眠要替他拍,他說不用拍,反正回宮還要被孫公公拿去洗。他把最後一本話本插回原位,從書架旁邊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說柳公子以後你要是忙不過來就給我遞帖子,我來幫你理書架,我記性好,每本書放哪裡看一眼就記住了。
柳眠靠窗坐著,茶盞裡的茶溫剛好。他看著被書堆包圍的殿下白髮從肩頭滑下來快要垂到攤開的《山海經》上,鼻尖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小點墨,大概是他剛才自己裁紙的時候沾上的。
“白公子的字比上次有進步了。”
白白坐回蒲團上喝了口茶。他說周大人也這麼講,但周大人每回誇完他進步快下一句必定是“殿下仍需勤習”。他放下茶盞時嘴角還粘著一點糕點渣,又補了一句,上回他帶回去的唐人小傳裡有一篇寫韓愈的,他特意讓孫公公念給他聽了兩遍。柳眠望著他鼻尖上的墨跡和歪了的領口,低頭笑了。
德榮從街口把馬車趕到書肆門口,挑開竹簾,提醒公子時辰差不多了。白白從蒲團上站起來,把兩本新借的書抱在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柳公子,我下次來的時候,帶你喜歡的。”柳眠靠在竹簾旁邊,青灰色的長衫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他說這裡隨時歡迎公子。
馬車沿著長安街往回走,車廂裡比來時多了兩本書,袖子裡少了一遝字片。白白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回看,那兩棵大槐樹還站在巷口,竹簾後麵的人影在書案前重新坐下。他把簾子放下來,靠在車壁上,低頭翻開《山海經》第一頁,手指按在那個畫得不太像的九尾狐旁邊那個“狐”字上。
回到明光殿,他把兩本新書放在床頭矮幾上,又彎腰從靴子裡摸出來一片柳眠夾在《南方草木狀》裡送給他的幹竹葉。他把幹竹葉舉到燭火前端詳了端詳,然後夾進自己正在用的描紅本裡。賀敬下朝回來的時候,他踏踏踏跑過去仰頭說陛下我今天在書肆整理了書架,柳公子說我整理得很整齊。賀敬把他鼻樑上那塊墨漬用拇指蹭了一下,拇指上沾了一點乾涸的墨痕。他說柳公子還誇我字進步了,不過他是安慰我還是真心話我得下次驗證一下。
賀敬把朝服的腰帶解下來擱在衣架上,回頭看著這隻對著燭光翻來覆去研究幹竹葉的白毛狐狸。他說柳伯言的孫子人品清正,配得上跟你做朋友,下次去書肆可以多待一會兒。白白把描紅本合上走過去蹲在他膝蓋旁邊,仰臉問要是待久了回來晚了你能不能不罰我抄《千字文》。賀敬低頭看著這張仰起來的、鼻尖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墨印的臉,說看情況。
白白把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孫太監在殿外聽見這句“看情況”,在今晚的案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殿下訪楊柳書肆歸,甚悅。攜《山海經》《南方草木狀》二書而返,又得柳公子所贈幹竹葉一片,夾於描紅冊中。聖躬許其日後多留片刻。殿下鼻尖沾墨而未覺,聖躬親為拭之。老奴觀之,此乃殿下出宮交友之始,殿下與之交,當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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