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錚在天剛擦亮的時候站在廊下,左手按刀,右手拿著巡查記錄本。換班的侍衛從他麵前走過,盔甲上的鐵片輕輕碰撞,腳步聲在清晨的宮道上傳出去很遠。他翻開本子,在日期欄裡填上今天的日子,然後筆尖懸在“巡查事項”那一欄上停了很久。
他寫:寅時三刻,明光殿寢殿方向有異光透出,色瑩白,非燭火。他停筆想了想,在這行字下麵補了一句:殿下化形功成,狐耳與尾皆隱。全殿皆驚,陛下緩朝半個時辰。
寫完這句,他合上本子,擡頭看了看天邊的朝霞。今天回去得讓管家再尋幾本小兒識字的書。之前備的那批描紅本,是按狐耳會轉、尾巴會炸毛的殿下準備的。殿下寫“山”字寫成青丘山,寫“水”字潑一桌子墨,把“周”字畫成方框裡站著的火柴人,他在旁邊氣得兩眼發黑卻又忍俊不禁。現在殿下連耳朵和尾巴都沒了,認字大概隻會更難。他這輩子教過新兵操練陣法,教過副將看輿圖,教過府裡的小侄子握筷子,唯獨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從“火柴人”重新編起識字課。殿下坐在矮桌前仰頭問他“如來來了嗎”的那個表情,他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
殿內,陽光把龍床的帳子照得透亮。賀敬從架子上拿了件月白色的內衫,抖開,轉過身來。白白正赤腳站在腳踏上,身上披著那件冰蠶絲的袍子,前襟敞著。他的白髮亂糟糟地散在肩頭,有幾縷纏在鎖骨上,被他用手指撩開了。
“擡手。”
白白擡起胳膊。賀敬把內衫套進他的手臂,扯平肩線,從前往後繫好腋下的帶子,再把外袍取來,照樣套上手臂、對齊領口、繫好腰間束帶,最後彎腰半蹲下去,拿起白綾襪,“腳。”白白把腳踩在他膝蓋上,讓他把襪子套好。動作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話,但每一步都仔仔細細。
白白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麵前。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往下看了看,手指戳了戳小腹下麵那個位置。
“陛下,這裡鼓了個包。”
賀敬係襪帶的手停了。旁邊正端著臉盆的宮女手腕一抖,盆裡的水晃出來幾滴。站在書架旁邊的另一個宮女把頭低下去,耳根紅成一片。
“那個鼓包是什麼。”白白又戳了一下。
賀敬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把外袍的前襟給他攏好,腰帶又繫緊了一圈。“那是人形自帶的。不用管它。”
“狐狸沒有。”白白偏著頭,“為什麼狐狸沒有,人形就有。”
站在銅鏡前整理妝匣的小宮女已經把頭埋得低低的,隻能看見她髮髻裡的簪子。端著托盤的宮女把托盤舉高了半寸,試圖用托盤擋住自己臉上的表情。
“以後告訴你。”賀敬的聲音還算平穩。
“為什麼以後。我現在就想知道。”白白的表情認真得很純粹,“你也有嗎。讓我看看。”
他彎下腰,伸手就去掀賀敬的袍子下擺。手指剛碰到袍角,賀敬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許掀。”賀敬低頭看著這個仰著臉、手還伸在自己袍子前麵的人。那張臉妖冶到極緻,偏偏臉上的表情正經得不能更正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這是衣裳,不能隨便掀。”
“你以前把我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我摸一下怎麼啦。”白白的藍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抿了抿。他把手縮回去垂在身側,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白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你每天都摸我。耳朵,背,尾巴根,肚子,連腳底你都摸過。我全身你都摸過了。現在我自己身上有個包,我想看看你有沒有,你就不讓。”
旁邊的小宮女已經把臉埋進托盤裡了。另一個宮女端著空盆退到殿外,被門檻絆了一下,盆掉在石階上哐啷啷滾出去老遠,砸在周錚腳後跟旁邊。
周錚彎腰把盆撿起來遞給宮女。他往殿裡瞥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但聽見了殿下那句“你把我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周錚把巡查記錄本重新翻開,在剛才那條記錄下麵又加了一行:今晨授課事宜,恐需從新計議。殿下問學之意甚篤,然所問常出人意表。晚間當囑管家再尋啟蒙書冊,備不時之需。寫完他把本子合上,仰頭看了看廊簷下燕子窩裡探頭探腦的雛燕,忽然想到再過一陣子殿下是不是會問“燕子為什麼不下蛋”。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殿內,賀敬微微彎下腰,一隻手放在他後腦勺上,聲音低沉而平穩,“不是不讓你看。這種私密的地方誰都不能隨便看。誰的都一樣。這是人的規矩,得慢慢學。”
白白仰起臉,眼角還紅紅的。他拉著賀敬的手按在自己鼓包旁邊,臉湊到他鎖骨上蹭了蹭,低聲說了句“你們人類規矩真多”。
賀敬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袍子下擺理了理,牽起他的手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牽著那隻手走到銅鏡前,把他的手按在銅鏡邊框上,“站好,別亂動。”
孫太監已經重新端了洗漱用具進來,把頭埋著給陛下遞帕子、遞青鹽。他今天的案錄在腹稿裡已經反覆改了好幾遍,落到紙上應該隻剩一句:殿下初具全形,於男女之別尚待開蒙。陛下親自教之,不假手於人。寫完他可能還會在旁邊補一行:殿中諸婢皆麵紅,臣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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