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27章 蛻變

白白最近格外貪睡，現在是每天醒著的時間短，但醒著的時候精神很好，吃飯也香，看書也認真，跟周錚鬥嘴的時候邏輯清晰、反擊迅速。隻是每次吃完飯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打哈欠，然後趴在窗台上睡著，尾巴從窗沿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或者趴在賀敬膝蓋上睡著，臉埋在他掌心裡，呼吸又深又長。

一連好幾天，賀敬下朝回來，推開寢殿的門，看見的都是同一幅畫麵：龍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蜷著一團白毛，或者窗檯邊的小榻上側躺著一個人，白髮鋪了半張墊子，狐尾搭在自己腰上。

他走過去，把茶盞擱在矮幾上，茶盞底碰到木頭的聲音不輕，往常這個聲響足夠把白白的耳朵震得抖兩下。現在那隻耳朵紋絲不動。

他彎腰，把矮幾上的摺子翻得嘩嘩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刺耳。榻上的人還是沒動，隻是把臉往墊子裡又埋深了一點。

他把鎮紙拿起來又放下，玉器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白白翻了個身，拿後背對著他。

賀敬繞到小榻另一側，低頭看著那張臉。嘴唇微張，睫毛垂著。他伸出手，指腹碰了碰白白的鼻尖。

濕的。涼的。

他把手收回去，站了片刻，轉身去書房批摺子。

就這樣過了幾天。第四天夜裡，賀敬把最後一份摺子批完，已經過了亥時。寢殿裡隻留了一盞燈，床帳放了一半，被子裡鼓起一個小包。他換了寢衣躺下，那個小包自己滾了過來。白白閉著眼睛，鼻尖拱到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四肢並用纏上來，狐尾繞在他小腿上，腳丫子踩著他的腳背。賀敬伸手把人撈進懷裡，聽到胸口傳來一聲又細又小的啾。他低頭看了看，沒醒。

第二天早上，賀敬是被陽光晃醒的。

春天的太陽已經升得高了，陽光從東窗打進來，穿過半透的床帳，在龍床上投了一層暖金色的薄紗。他閉著眼，本能地伸手去摸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往常這個時候白白要麼把臉埋在他胸口，要麼把尾巴搭在他肚子上，要麼把腳丫子踩在他小腿上降溫。

今天什麼都摸不到。

沒有毛。沒有耳朵。沒有尾巴。

隻有麵板。

光滑的、溫熱的麵板，在他指尖下麵一寸一寸地鋪開。比綢緞更細，比羊脂玉更暖，帶著人身體特有的柔軟和弧度。他的手指順著那個弧度滑過去，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後腦勺。他睜開眼。

懷裡躺著一個人。

白髮鋪了滿枕，在晨光裡泛著珍珠色的光。那兩隻白色的狐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人耳，耳垂小巧，耳廓線條幹凈。狐尾也不見了，被子下麵露出來的是一雙修長勻稱的人腿，腳踝纖細，腳趾微微蜷著。被子蓋到腰際，露出整個後背和肩膀的線條，肩胛骨在麵板下麵輕輕起伏，脊椎正中間凹下去一條淺淺的溝，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被沿遮住的地方。

賀敬撐著上半身坐起來，低頭看著這張臉。還是那張臉，隻是比以前更乾淨。狐耳沒了之後，整個頭部的輪廓變得更加完整，下頜線流暢地收進頸側，太陽穴到耳後的弧度柔順地垂下來。睫毛還是那麼長，嘴唇還是淺淡的紅色，麵板在晨光裡白得近乎透明。

他伸手，把蓋在那人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動作很輕，但被沿擦過肩膀的時候，那人睫毛抖了一下。

白白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眼睛慢慢睜開。

藍眼睛在陽光裡格外透亮，瞳孔從睡夢中收縮了一下，然後對準了賀敬的臉。他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很大，整排白牙全露出來，舌尖捲成一個卷。然後咂了咂嘴，擡起手去揉眼角。手剛舉到半空中就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又合攏，翻過來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沒有毛。他把手放下來，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兩隻狐耳的位置現在隻有頭髮。然後他把被子掀開一條縫，低頭往裡麵看了一眼。

“尾巴也沒了。”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

賀敬看著他。他把被子重新蓋好，仰頭看向賀敬，藍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亮晶晶的水光。

“我耳朵沒了。”他咬著下唇，“以後你摸什麼，你最喜歡摸我耳朵。”

賀敬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撥了撥，指腹順著他耳後的弧度滑下來。“耳朵沒了一樣摸。”

白白把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然後他又把被子掀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上次尾巴消失時賀敬說過的話，“你變成什麼朕都要。”他擡頭看賀敬，現在沒有了狐耳，他沒法再用耳朵轉來轉去地表達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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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敬的手還停在他臉頰旁邊，拇指指腹擦過他的顴骨。

“人形比狐狸好看。”

“你騙我。你以前說我當狐狸最好看。”

“現在改口了。”

這時殿門被推開了。

孫太監端著銅盆走進來。銅盆裡盛著剛燒好的溫水，盆沿搭著一條白棉布巾。他的腳步聲很輕，但走到龍床前三步遠的地方，銅盆裡的水猛地晃了兩下，水花濺出來滴在他的靴麵上。他看見龍床上陛下正低頭看著一個白髮的人。那人半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張妖冶至極的臉。眉毛細長，眼尾微挑，藍眼珠在晨光裡水光瀲灧，鼻樑又直又高，嘴唇是淡紅色的微微張著。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卻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妖異感。明明五官無一不精緻，卻並不讓人覺得柔弱，反而有種骨子裡滲出來的媚。白髮像瀑布一樣鋪在枕頭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白得耀眼。

孫太監端著銅盆的手開始發抖。他在宮裡當了三十多年差，見過先帝後宮裡所有得寵的妃嬪，沒有一張臉能跟眼前這張比。準確地說，他甚至覺得拿後宮嬪妃來作比，實在很委屈麵前這位殿下。一個念頭閃過去，然後他猛地低下頭，看著盆裡自己的倒影。

周錚站在殿門口，手按刀柄，目光平視前方。他看見孫太監端著盆站住了，水灑了一地，有些奇怪。他往殿裡看了一眼，那張臉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視線裡。他下意識移開目光，但又條件反射地轉回去想把寢殿門口看個清楚然後他整個人僵在門檻上。腳步完全停了，盔甲上的鐵片輕輕撞了一下，又迅速安靜。

賀敬聽見門口的動靜，側頭看了一眼。他把被子往上拽，把白白的肩膀和後背整個罩住。動作不快不慢。

“都出去。”

孫太監把銅盆往地上一擱，水又濺出來一片。他彎腰後退，退到門檻的時候差點被周錚的靴子絆倒，被周錚從背後一把扶住。兩個人無聲地退到殿外，殿門從外麵虛掩上。

站在迴廊上，孫太監低頭看著自己濕了半截的袖子。他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在當值的時候差點把陛下的洗臉水打翻。孫太監嚥了口唾沫，用還在微微發抖的聲音開口，說這臉，這臉怕是要出大事。周錚沒接話，他的刀柄被自己攥得咯吱響了一聲。那聲咯吱在安靜的廊下格外清晰。

殿門重新被推開。賀敬穿著中衣走出來，把殿門從外麵帶緊。他看了一眼周錚和孫太監，兩個人同時把頭低下。

“今日早朝，推遲半個時辰。”

周錚應了是，轉身往外走。走出十步之後才低頭看了自己的手，虎口上被刀柄的銅扣硌出兩道紅印，剛纔在裡麵竟渾然不覺。

孫太監捧著銅盆重新打了熱水進去，頭始終沒擡起來。他把銅盆擱在架子上，巾帕疊好放在盆邊，然後倒退著走完全程，始終沒往龍床那邊看一眼。他把抹布拿出來蹲在剛才濺了水的地磚上反覆擦了兩遍，又直起腰看了看殿中的各個角落，確認到處都收拾妥帖了，才低頭站在書架側邊不遠處。

龍床的帳子已經被賀敬重新掛起來了。白白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身子，想去夠架子上的袍子，露出大半片光裸的後背。賀敬從架子上把袍子扯下來，反手披在他肩上，又把他的手臂依次塞進袖子裡，從前往後繫好腰帶。

“擡手。”

白白擡起胳膊。袍子是月白色的冰蠶絲料子，袖口綉了一圈銀線暗紋，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些。

“這是你的袍子。”

“朕讓人給你新做的已經在路上了。今天先穿這個。”

白白從床上赤腳踩到腳踏上，站起來。他比賀敬矮了半個頭，頭頂剛好到他下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腳趾在腳踏的木闆上蜷了蜷。然後他擡頭，仰臉看著賀敬，藍眼睛在晨光裡眨了眨。

“我是不是現在跟你一樣了。”

賀敬低頭看著他。他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拇指蹭過他的髮際線。

這時候徐有福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進來，走到寢殿門口剛跨進門檻就愣在原地。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沒見過這副模樣的殿下。他手裡的碟子一歪，幾塊桂花糕從碟子邊緣滑下去，砸在自己腳麵上。他趕緊蹲下去撿，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白白彎下腰去幫他撿，從他手裡接過碟子，又順手撿起地上的桂花糕放回碟子裡，對他笑了笑。

徐有福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他站起來鞠了個躬，轉身跑了。

孫太監在角落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默默在心裡把今日的案錄打了腹稿：是日晨，殿下化形功成，狐耳與尾皆隱去。殿中初見，皆驚。聖躬亦為之凝睇。陛下緩朝半個時辰。幾個字寫完，他估摸著今晚周將軍的巡查記錄大概也會寫得格外長。而此刻殿外春光正好，梧桐新葉在風裡簌簌搖著，沒有什麼比晨光裡的年輕人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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