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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10章 養傷

作者:奶油紅豆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6 13:00:02

第10章 養傷

白白第二天沒有醒。早朝的時辰到了,孫太監在殿門外站了很久,最後輕手輕腳推門進來。他看見陛下靠在床架上,外袍沒脫,靴子沒脫,腰帶硌出深深一道印子在腰側。那隻狐狸窩在他懷裡,纏滿紗布的身子貼著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陛下的手搭在狐狸的肚皮上,掌心蓋著紗布,像是怕它半夜翻身扯到骨頭。

早朝取消了。這是賀敬登基以來第一次無故取消早朝。文武百官在太極殿裡等了一刻鐘,等來了孫太監一句“陛下今日不朝”。整個大殿嗡嗡響了片刻,然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交換眼神。昨天朝堂上削了四個官陛下都沒取消過早朝,今天忽然不朝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幾個老臣湊在一起低聲討論了半天,最後各自散了。

孫太監傳完話就回了明光殿。他一路小跑著走的,袍子下擺被風吹得鼓起來。他得回去守著。

殿裡安安靜靜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在地磚上慢慢移動。賀敬靠在床架上沒有換姿勢,懷裡那團白色動了一下。白白的耳朵抽了抽,後腿在睡夢中蹬了兩下,蹬到賀敬的手臂上,指甲隔著袖子輕輕颳了兩道。它的嘴巴張了張,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又把頭往賀敬的臂彎裡拱了拱。

它在做夢。夢裡不知道在吃什麼,嘴巴一直在嚼,嚼了一會兒又停了。賀敬低頭看著它,用手指輕輕抹掉它嘴角淌出來的一點口水。

太醫院的人在外麵跪了一地。老院判昨晚一夜沒回去,就守在明光殿的偏殿裡,每隔半個時辰過來看一眼。他輕手輕腳走到床前,把白白左後腿重新上了葯,把胸口的紗布解開檢查了一遍,聽著白白的呼吸數了二十下,然後跪在地上小聲彙報。腿上的腫消了一點,肋骨沒有移位,呼吸比昨晚平穩,但還在發燒。他說得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那隻狐狸,也怕吵醒旁邊那個半靠在床架上、閉著眼卻隨時能睜開的人。

賀敬聽完沒說話,隻是把白白的傷腿周圍攏了一下被子,以防它冷。院判跪在原地等了幾句,最後自己悄悄地退了出去。

到了用午膳的時候,禦膳房照常送了飯菜來。孫太監把食盒放在桌上沒敢擺,退到門口等著。食盒裡的熱氣從縫隙裡往外飄,飄到殿裡散成一層薄薄的香味,紅燒蹄髈,清蒸鱸魚,昨天白天的選單。白白平時聞著這個味道會從床上跳下來,踏踏踏跑到桌邊蹲好。今天香味飄了一屋子,它趴在賀敬懷裡一動沒動。

賀敬看了一眼食盒。“鱸魚留著,溫在竈上。蹄髈讓他們重做,不要放鹽,燉爛一點,不放醬。”

他停頓了一下。“羊奶熱著,隨時備著。它醒了要喝。”

孫太監把話傳給禦膳房。禦膳房的總管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記在圍裙上,圍裙上全是麵粉印子和醬油點子,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個都沒漏。整個禦膳房從中午開始就瀰漫著一種緊張。竈上的羊奶一直保持熱度,時不時有人拿手指貼一貼碗邊,覺得涼了就立刻拿去熱。蹄髈重做了兩遍,第一遍總管嫌不夠爛,又回鍋燉了小半個時辰,用筷子戳一下,肉從骨頭上滑下來纔敢起鍋。所有人都知道明光殿裡那隻狐狸傷了,陛下守了一天一夜沒怎麼吃東西。狐狸的飯比陛下的飯還重要。

給陛下做飯隻是掉腦袋。把狐狸的飯做壞了,沒人敢想。

明光殿裡的宮人們私下傳著一句話,誰讓那隻狐狸皺一下眉頭,陛下的臉就能黑一整天。但沒有人去驗證這個說法。

午後,孫太監端了一杯茶輕手輕腳放到床邊的矮幾上。賀敬沒去碰那杯茶。他的嘴唇起了幹皮,孫太監看在眼裡沒敢出聲。他喝水的次數跟著那隻狐狸一起減少了,狐狸醒不來喝水,他也不喝,好像這個規矩自然而然就這麼定下來了。

下午的陽光從西窗移到了天花闆,又慢慢變成橘紅色。賀敬單手拿著一本摺子在看,是兵部遞上來的西南兵力佈防圖。他看得慢,時不時停下來低頭看一眼懷裡的狐狸。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下來。低頭。一團白色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白白的耳朵轉了一圈,然後它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很細,隻能看到裡麵一點微弱的藍色。它迷迷瞪瞪地看著眼前那截玄色衣袖,看了很久,好像沒認出來這是什麼。然後它的鼻子動了動,聞到袖口上殘留的龍涎香,耳朵豎起來了一點。

“……賀敬。”它開口,“你不上朝,你在這裡幹嘛。”

賀敬把摺子放到一邊。他把手覆在它額頭上,退燒的藥力還在,額頭上的絨毛摸起來比平時溫度略高一點。

“朕今天不想上朝。”

“你騙人。”白白的聲音很輕,“你從來不翹班。”

賀敬沒有反駁。他把旁邊溫著的羊奶端過來,用指尖試了一下碗壁的溫度,然後把碗沿湊到白白嘴邊。白白低頭喝了兩口,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嚨都要動兩下,像吞嚥這個動作本身就讓它很吃力。它喝了幾口就不喝了,把頭歪到一邊喘氣。

“腿還疼嗎。”賀敬問。

“不疼。”白白把臉埋在枕頭裡,“騙你的,還是好疼。”

賀敬把手放在它的後腦勺上,拇指輕輕揉了揉它耳朵根。白白閉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一個又細又弱的咕嚕聲。那個聲音比以前小了,隻響了兩三下就停住了。它連打呼嚕的力氣都不夠。

“陛下,你吃飯了嗎。”它閉著眼睛問。“吃了,”賀敬說,“禦膳房今天做的紅燒蹄髈還不錯。”

孫太監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吭聲。食盒裡的午膳還原封不動地擱在桌上,蹄髈已經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陛下從昨晚到現在隻在早上喝了半碗粥。

“撒謊,”白白把鼻子往他手腕內側拱了一下,那裡能聞到更濃的體味,“你身上沒有飯味。你騙狐狸,狐狸的鼻子最靈了。”

“你好好養傷,別管朕吃沒吃飯。”

白白的眼睛又閉上了。它的力氣用完了,腦袋往旁邊歪過去,呼吸重新變得淺而均勻。

那天晚上白白又醒了一次。這次是被疼醒的。它在睡夢中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很尖很短,整個身體弓了起來,四腿蹬直,腿上的夾闆撞在床闆上發出一聲悶響。賀敬在黑暗中坐起來,一隻手按住它的胸口不讓他亂動,另一隻手托住它的下巴。白白的眼睛瞪得很圓,瞳孔散得很大,嘴巴張開哈嗤哈嗤地喘氣,舌頭伸在外麵。

“疼……陛下,好疼……”它的聲音帶了哭腔。賀敬把它整個托起來貼在胸口,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背脊。

“騙人,你又騙我。”白白的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滴在賀敬的袖子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濕印子。它把臉埋進他領口裡,整個身子都在抖。抖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才慢慢停下來,趴在他懷裡重新睡過去。它的爪子還揪著他的衣領,在睡夢中也不鬆開。

第二天,賀敬去上朝了。他走的時候把白白放在床中央用被子圍了一圈,吩咐孫太監寸步不離地守著。早朝的氣氛和前一天完全不同。前一天是吵,是爭論,是各部之間推諉扯皮。今天是死寂。從頭到尾死寂。文武百官從踏入太極殿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今天的龍椅上坐著的還是那個人,但那個人身上的氣壓低了整整三分。

賀敬沒有多餘的表情,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還輕。但他點名的頻率高了。他點戶部,問西南軍餉的缺口什麼時候能補上,戶部尚書跪著說了個日期,他說了聲“準”就沒再說話。戶部尚書跪在原地不敢起來,因為陛下沒有叫他平身,禮製上他不能自己起來。過了很久旁邊的人才偷偷拉了他一把。

他點兵部,問援軍的行軍路線。兵部尚書展開地圖跪在地上彙報,說到一半賀敬打斷了他,指了地圖上一個小鎮的名字,問這個地方的水源能不能支撐三萬大軍駐紮三天。兵部尚書當場沒答上來,額頭上的汗順著眉毛淌下來。賀敬看著他,停頓了片刻說,明天把答案呈上來。語氣很平靜。兵部尚書卻覺得自己的後背全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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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工部,問襄陽堤的驗收報告什麼時候交。工部尚書說已經在寫了,賀敬哦了一聲,問寫了多久。工部尚書張了張嘴,說了句“半個月”。

整個早朝沒有人敢咳嗽,沒有人敢挪腳。連平時最愛打瞌睡的老禦史都把眼睛睜得溜圓,後背挺得筆直。所有人心裡都在犯嘀咕,陛下今天的態度相比昨天簡直是冰火兩重天。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隻和狐狸有什麼關係。隻有周錚知道。周錚站在殿外的廊下,聽著裡麵傳出來的聲音,麵無表情地按著刀柄。他昨晚在殿門外值了一夜的夜,聽見那隻狐狸在夢裡哭了好幾次,也聽見陛下在黑暗中來來回回地走。

早朝一散,賀敬直接從太極殿回了明光殿。他換下朝服洗了手,把手上批摺子沾的墨洗掉,把手心搓熱了才走到床邊。

白白醒了。它正躺在枕頭上,睜著一雙藍眼睛看天花闆。聽見腳步聲,它的耳朵轉了轉,把腦袋慢慢偏過來。看見賀敬,它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回來啦。”聲音還是很輕很弱。

賀敬在床沿坐下來,把手放在它背上。“今天醒了幾次。”

“兩次。喝了一次羊奶,沒吐。”白白說著,把腦袋往他手掌裡拱了拱。

“今天朝堂上好玩麼,”白白閉著眼睛,忽然又來了一句,“你是不是又把那些白鬍子老頭嚇得不敢說話了。”

“朕沒嚇人。”

“你就是用那張臉把人嚇到的。你每次不說話的時候特別嚇人。”

賀敬沒有說話。白白睜開一隻眼。“這樣就挺嚇人的。”

賀敬伸手把它的嘴捏住了。動作很輕,隻是拇指和食指輕輕一夾。白白的嘴被捏成一個小喇叭,它也不掙紮,含含糊糊地發出一聲“啾”。

“你捏狐狸嘴。”它艱難地發音。

“不準胡說朕,”賀敬鬆開了手。白白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白了他一眼。

“你吃飯了嗎。”白白問。

“吃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吃飯,”白白說。它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賀敬,藍色的瞳孔因為虛弱而顯得很大很軟。“你不要讓孫太監把飯放涼了才吃,你批摺子批起來就忘了。我聞得到飯涼沒涼。等我好了就不許你不吃飯。”

賀敬嘴角動了一下,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腦門。“一隻斷了腿的狐狸,操心的事還不少。”

白白眯起眼睛。“二把手嘛。”

那天下午,禦膳房把重新燉的蹄髈送來了。蹄髈燉得極爛,筷子還沒碰到骨頭,肉就自己從骨頭上滑下來了。沒有放鹽,沒有放醬,清湯寡水地燉,但肉燉得夠火候,本身的鮮味還是有的。

賀敬把肉撕成一絲一絲的細條,比小指甲蓋還小,放在手心裡托到白白嘴邊。白白低頭從他掌心裡叼走一條,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叼一條,又嚼兩下嚥下去。它吃了小半個蹄髈,比平時一頓吃的少了很多,但賀敬沒有催它多吃。他把剩下的肉放在小碟子裡,用紗布蓋好放在床頭。

“你吃。”白白用鼻子把碟子往賀敬手邊拱了一下。

“朕不餓。”

“不信。你手上的味跟剛纔不一樣了,你餓的時候手上的味道會變。”

賀敬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他沒聞出來。但他還是從桌上那盤已經涼了的午膳裡夾了一筷子米飯,當著白白的麵吃下去。

“這樣可以了麼,”他說。白白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晚上換藥的時候,院判跪在床前拆開白白的紗布。左後腿上的腫消了不少,斷裂的骨茬對接得還算整齊,麵板上的淤青從紫黑色變成了紫紅色。院判說這是好事,淤血在散。賀敬站在旁邊抱著手臂,從頭到尾沒有出聲。院判換完葯退出去的時候,後背衣服全濕了。

白白的恢復速度比院判預估的要快。三天以後,它的腿還是不能動,但呼吸不再那麼淺了,喝羊奶也不會再嗆到。五天以後,它的肋骨不再有錯位的風險,院判把胸口的紗布換成了更薄的一層。七天以後,它能在枕頭上翻個身自己舔毛了。它把受傷的左後腿翹得高高的,肚子朝上,舔自己還能動的那半邊肚皮,舔得專心緻誌。

賀敬每天傍晚批摺子,把白白連墊子一起移到腿上。他的大腿併攏給狐狸當窩,左手拿筆,右手放在狐狸背上。白白趴在他腿上,後腿拉成一條直線,左後腿上還綁著夾闆,姿勢有些彆扭,但尾巴搖得很歡。它很安靜,不吵不鬧,偶爾擡頭舔一下賀敬的手腕,舔完就繼續趴著。偶爾它會仰起臉,看到賀敬眉心的那道淺淺皺紋,便忽然開口說一句:“今天朝堂上誰又惹你不高興了,你又不說話嚇人了。”賀敬低頭看它,它就把頭往他掌心裡鑽,用耳朵蹭他手指,蹭到他開始摸它為止。

明光殿的宮人們最近走路都比平時輕。不是有人吩咐過,是大家被那種壓力逼出來的。孫太監每天親自盯著禦膳房,把熬藥的砂鍋、熱羊奶的爐子、燉肉的湯鍋全部單獨分開,專人專管,誰都不能插手。徐有福掃台階的時候再也不敢弄出掃帚磕石闆的聲響,連咳嗽都捂著嘴跑到迴廊外麵去咳。所有人心裡都綳著一根弦。那隻狐狸好一天,陛下臉上就多一分鬆動。那隻狐狸難受一次,整個明光殿的天就要陰一整天。

這天夜裡,賀敬把白白放在腿上,正在看一份摺子。白白忽然從他腿上擡起頭,用前爪扒著他的腰帶爬到他胸口,把嘴湊近他耳朵邊。

賀敬停了筆。“怎麼。”

“啾。”很小的一聲,就在他耳根旁邊。

賀敬偏過頭看它。白白的藍眼睛在燭火下亮晶晶的,耳朵軟塌塌地垂在兩邊。

“啾啾啾。”

賀敬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筆擱下,攬著它坐好,手指陷進它後腦勺的絨毛裡。白白立刻發出咕嚕聲,斷斷續續的,中間氣還不夠用,響兩聲就歇一下,但一直在努力打著呼嚕。

賀敬的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起來,喉結動了一下。他低下頭,嘴唇在它額頭上碰了碰。白白的尾巴搖了起來,連那條綁著夾闆的半截尾巴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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