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車輪下碾出深轍,像在秋日乾涸的皮肉上,劃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路旁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瑟,捲起的塵土帶著一股萬物凋敝的澀味。
京城的輪廓自地平線升起,灰濛濛地壓在天際。
那些飛簷鬥拱的剪影,他自幼看慣,此刻卻像一座正為他量身鑄造的、華美而冰冷的祭壇。
沉默地等待著將他、連同江南山水好不容易在他心頭煨出的一點溫熱野火,一同獻祭。
車廂內,喬慕彆與柳清同乘。
他背靠著微晃的車壁,闔目養神。
窗外透進的、帶著涼意的光,描摹著他過分平靜的側臉。
指尖卻在寬大的袖袍掩蓋下,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枚白玉環——
溫潤的、毫無棱角的觸感,是明月殿那人所給予的,一份剋製而遙遠的關切。
對麵,柳清低著頭,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梳過竹籃裡“茉莉”脊背的絨毛。
母貓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安然舔舐著懷中幾隻花色斑駁的幼崽。
這狹小空間裡瀰漫的、帶著生命原始氣息的奶腥氣,成了這肅殺歸途上,唯一一點不合時宜的、活著的暖意,卻也襯得周遭愈發清冷。
“昀兒。”
柳清忽然抬起頭,憂戚深深纏結在他眉宇。
聲音帶著一絲初愈的脆弱沙啞,和一種極力壓製卻仍泄露出來的顫抖。
“眼看就要到京城了……你姨母她……當真還是一點訊息都無麼?”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一絲微弱得可憐的光。
“還有你大哥!說不定……說不定他也在某處活著,正想法子尋我們!”
他越說越急切,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微涼的衣料,彷彿要將這渺茫的希望攥住。
“我們可以去找!順著當年走散的路線回去找!你姨母最愛梨花,性子又韌,絕不會輕易……你大哥他定也有柳葉胎記,也有紅痣!我們柳家的人,總有些印記……”
說著,他撈起衣袖。
喬慕彆緩緩睜開眼。
就在眼皮掀開的刹那,眸底所有屬於“喬慕彆”的冰冷與盤算,被一方無形的手帕精準拭去,不留痕跡地切換為“柳昀”應有的、恰到好處的溫潤與沉痛。
他的目光在柳清臂上停留一瞬,左臂赫然一片柳葉——與柳照影頸後的無二,亦與他親手複刻在自己後頸的無二。
隨即解下自己的鬥篷,動作輕柔地披在柳清肩上,露出自己後頸那片柳葉。
迎上柳清那充滿渴求的目光,語氣溫和得如同春水。
“天涼,舅舅初愈,勿感風寒。”
唇角牽起一絲混合著悲傷與些許疲憊的弧度,
“舅舅寬心,我已命人加緊探查。”
指節收回袖中,在那枚白玉環上輕輕一叩,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隻是……哥哥……”
他略作停頓,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柳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早已被勘破的真相,最終吐出那淬著冰碴的猜測:
“應是自己走了,拋棄我們了。”
“拋棄”——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無形的驚雷,猝然劈下!
柳清逗弄貓崽的手指驟然僵在半空,血色瞬間從他臉上褪儘,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
他在心底嘶吼著“不可能!”,可那嘶吼聲卻撞不回一絲回聲,隻在空茫的腦海裡盪開,更顯出此刻的死寂。
都怪他……
都怪他這個冇用的舅舅!
這念頭比直接的死訊更錐心刺骨,帶來一種全然的、無法辯駁的自我否定。
他猛地低下頭,亂髮垂落,遮掩住瞬間灰敗如死灰的臉色。
眼底翻湧著近乎崩潰的絕望與自我厭棄。
指甲早已深深鉗進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痕跡,靠著這尖銳的刺痛,才勉強抑製住身體無法自控的顫抖。
他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彷彿被這無形的、名為“愧怍”的重擔,徹底壓垮了脊梁。
喬慕彆靜靜地看著他低下頭去,看著那曾經挺直的脊背在自己輕飄飄的話語下彎折、碎裂。
他心中並無波瀾,唯有一種冰冷的、確鑿的認知,如同在實驗記錄上落下的一筆:
看,這就是你心心念唸的外甥。
他甚至無需親手沾染血腥,隻需輕飄飄一語,便能在這世上最關心柳照影的人心裡,為那個所謂的“兄長”掘好墳墓,立起刻著“棄親者”之名的碑。
這比任何**上的消滅,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寧靜的掌控。
籃中的“茉莉”似乎感知到主人劇烈波動的情緒,不安地抬起頭,細聲細氣地“咪嗚”了一聲。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這件帶著體溫的鬥篷,竟不能為柳清帶來一絲暖意。
他隻聽得見肅冷中,車輪碾過官道沉悶的滾動聲,一聲聲,像是碾在人的心坎上。
車駕為避讓巡役,緩緩停駐。
影七的身影適時出現,低聲道:
“主子,京中急遞。”
他手中捧著幾封形製各異的信函。
喬慕彆接過,溫言對尚在魂不守舍的柳清道:
“舅舅,不妨帶茉莉它們下去透透氣。”
待車簾落下,將那點微末的溫情與柳清的痛苦徹底隔絕,他眸中的暖意瞬間消逝。
他首先展開東宮密報。
“……前番陸氏獻蔘湯,陛下反應淡淡,然當夜即召陸氏、裴季及安樂宮柳氏共浴。沐浴間,陛下撫弄柳氏,曾笑問陸、裴二人:‘像否?’……”
“像否?”
車廂猛地一暗。
並非光影,是他周身血液瞬間凍結又逆湧,衝得耳內尖鳴。
喉頭鎖緊。
那自幼被教導必須嚥下的儲君雍容,此刻變成一方父皇禦用的硃批,不上不下,正正烙在心口,留下“像否”的灼痕。
燙得他心口一縮,幾乎要嘔出點什麼,卻隻嚥下滿口鐵鏽般的腥氣。
信紙上的其他墨字都模糊褪去。
唯有那兩個字獰惡地凸現出來,筆畫像父皇撫弄柳照影後頸胎記的手指,帶著品鑒玩物的溫存與殘酷,一遍遍在他眼上描摹。
他的影子,成了父皇宴席上一道助興的珍饈。
他彷彿能聽見水聲,聞到那該死的溫泉氤氳中,父皇低沉的輕笑,以及陸鳳君與裴季那壓抑的、瞭然的附和。
他二十餘年謹守的儲君風儀和靈魂,在那聲“像否”裡,被剝得一絲不掛,成了供人圍觀的精緻皮囊。
更諷刺的是,他此刻清晰地意識到,這種將人“物化”品鑒的冷酷,正是他從父皇那裡學來的、最精髓的東西。
他用它來對待柳照影,對待柳清,而父皇,則用它來對待他自己。
他似乎又變回那個掌控不了自己情緒、聽著簾幕外父後的笑語,倉皇從明月殿逃離的孩子。
暴怒,倉皇,氣憤,羞辱……
他卻在那極致的羞辱中,淬鍊出一絲令自身欲嘔的、扭曲的甘美。
看啊,喬慕彆。
你至高無上,卻也至為可笑。
但這甘美轉瞬便被更深的殺意覆蓋。
這極致的羞辱無處傾瀉。
岩漿在體內奔突,必須找到一個出口。
瞬間,以往陸鳳君墜馬時掛著淚珠的臉,裴季那溫潤假麵下的眼神,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就是這些旁觀者,這些見證了他被“鏡像化”玩弄的活證據,必須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艾香混著奶腥氣竄入鼻息,讓他得以從這窒息中掙脫。
撫過白玉環,他深吸一口氣。
目光落回密報後續。
也正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末尾一行看似無關緊要的附記。
“另,寧安公主日前於紫宸殿為君後陳情,引經據典,陛下已撤明月殿守衛。”
寧安?
為父後陳情?
他心頭那陣因“像否”而起的滔天巨浪,竟被這行小字突兀地打斷,泛起一種陌生的滯澀。
一種極細微的失控感,如同緊握多年的絲線忽然一輕,混雜著“雛鳥竟不需投林”的失落,在他剛剛破裂的心防上刺了一下。
他那遇事隻會跑來尋他、或寫信訴苦的妹妹,何時學會了獨自麵對父皇,還用上了她曾最不屑的“道理”?
這不合常理。
任何不合常理之舉,背後必有新的變量。
他不在京中,而變量……
他迅速檢索著京中密報關於寧安的一切。
近來她身邊最大的變數,無疑就是那個柳縈舟。
是了,寧安近期的勤奮向學,性情大變,乃至此番破天荒的“道理之爭”,似乎都始於與那女子的交往。
一股混合著不悅與警惕的情緒漫上心頭。
這感覺陌生而危險,彷彿他精心排布的棋局邊,悄然探入了一隻陌生的手,正隨意撥弄著他原本篤定的棋子。
他下意識地,將“柳縈舟”此名,從棋譜的“可控”一欄,沉沉地,劃入了“異數”之中。
他重新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目光冷靜地落回“裴季惡疾”四字上。
他挑開第二封——柳照影的親筆。
字跡是模仿他的風格,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殿下容稟:裴公子之疾,乃照影以微末伎倆為之,雖傷己身,幸不辱命……妹妹縈舟,乃照影唯一牽掛,祈殿下憐此微末之功,保全於她。”
信紙在他指間被攥出深痕。
裴季……巫蠱!
竟是這贗品的手筆!
一股被僭越的慍怒猛地頂起。
誰準他擅自行動!
這不受控的陰毒伎倆,若反噬其身引來徹查……
然而這念頭隻是一閃,便被更冰冷的計算壓下。
幾個線索在他腦中碰撞、勾連。
陸鳳君搗鼓的藥物、裴季似毒非毒的惡疾、柳照影這自損根基的巫蠱。
一個禍水東引的毒計豁然成型——
父皇,您會看到第幾步?
慍怒並未消散,而是沉澱為一種摻雜著忌憚的利用。
這贗品,不止是影子,更是從他影子裡滋生出的、帶著倒鉤的荊棘。
他一下下撫著白玉環,動作極儘溫柔。
幾乎能想象出若是聞人渺得知此事真相時,那總是沉靜的臉上會浮現何種痛楚。
為了維護這張與我相似的臉,他不惜與父皇翻臉,換來“靜養”之罰。
而他竭力維護的,不過是我手中一把更鋒利的刀,一把能替我清除障礙、還能讓他因此受罰的刀!
一股尖銳的、扭曲的快意,細細地碾過他的心。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在這車廂顯得空蕩蕩。
柳照影的價值,在他心中陡然提升。
最後一封,是白巡撫的《秋風問安帖》——寫給“柳昀”的,也是寫給他的。
他展開信紙,那遒勁的筆跡映入眼簾。
“江寧一彆,倏忽數日...老夫此生,唯此一子...性如素絹,不染塵滓...恐其赤子心性,難容於京師...賢侄風骨峻拔...若賢侄念在昔日杯酒結義之情,於其迷途時稍加點撥...老夫在江南為官數十載...江寧白氏,願為前驅...惟願賢侄與小兒,皆能平安康泰。”
他執信沉吟。
指尖撫過“無母”、“唯此一子”、“赤子心性”、“願為前驅”幾處,心下冷笑。
好個老狐狸!
通篇慈父心腸,字字不提投靠,句句皆是捆綁。
將愛子赤誠坦露於前,是示弱,也是警告——
將白氏勢力許諾於後,是誘餌,更是試探——
看他這儲君,敢不敢、能不能接下這份“厚禮”。
甚至,這本身可能就是父皇的一場試探,看他如何結納疆臣。
目光在“無母”二字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白秀行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想起聽雪軒裡那彷彿能焚儘一切的火。
下意識地撚動袖中的鬆塔,鱗片的粗糙感將他拉回現實。
這份“投誠”,燙手,卻又不得不接。
車簾輕動,柳清抱著貓籃回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昀兒,事情可急?”
“些許俗務,勞舅舅掛心。”
喬慕彆已恢複溫雅神色,將信件從容納入袖中。
車駕再行。
他藉口需清淨批閱文書,於搖晃的燭光下,展開素箋。
其一,複安樂宮。
“做得乾淨。靜默,待命。縈舟安好,係汝一身。”
其二,諭東宮屬臣。
指令明確。
“助陸氏,坐實其‘嫌疑’。”
其三,複白巡撫。
他並未多言。
隻從身旁那盆“碧玉簪”上,極其小心地摘下一片最蒼翠的葉子,以素白絲帕輕裹,封入一枚空白信函。
無字無跡。
三封密令,如三枚石子投向死水,漣漪終將在京城深處交彙。
他閉上眼。
車廂外,秋風嗚咽,捲動塵土枯枝,如被喚醒的魂靈,無聲彙入他親手攪動的暗流,奔向那座華美而饑餓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