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彆冇有去扶柳清。
他甚至冇有再多看那道象征著父皇意誌的斷崖一眼。
袖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捏碎杏仁的觸感,與那片刻的窒息一同,沉入心底,凍結成更堅硬的認知。
那些許因“杏仁”而起的、對溫情世界的最後波瀾,此刻已徹底沉靜,封存於更深的寒冰之下。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大部分資訊。這條被父皇親手、以近乎展示權威的方式斬斷的路,本身就已經是最明確、最殘酷的答案。
他緩緩轉過身,麵朝著來時的方向。
山風捲起他玄色的袍袖,背影在蒼茫天光與深穀幽暗的映襯下,顯得既孤絕,又透著一股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白秀行在一旁,見他默然無語,隻當他是悲痛欲絕,心下惴惴,忍不住湊近。
喬慕彆的目光掠過昏死在地、被影七揹負起的柳清,最終落在來時那條曲折山道上。
“回去吧。”他淡淡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帶著一種將一切情緒剝離後的、純粹的決斷。
影七背起昏厥的柳清,一行人循著來路折返。
然而未行多遠,天色驟然沉黯,濃雲如墨,傾壓而下。
驟雨傾盆,砸在樹葉岩石上劈啪作響。山路瞬間泥濘不堪,濕滑難行,眾人隻得就地停滯。
此時,白秀行前些時候堅決讓護衛扛上的那幾個大箱子起了作用。
白府護衛訓練有素,眾人頂著暴雨,有條不紊地搭起了數頂防水的營帳。
待營帳支穩,眾人皆已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唯獨白秀行,短暫的沮喪後,注意力便被不遠處崖壁縫隙裡幾簇不起眼的、在雨中搖曳的淡紫色小花牢牢吸引。
“公子!”
白弋聲音急切,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
喬慕彆亦皺眉,雨水順著他清雋的下頜線滴落,他微不可察地朝影七頷首,示意其緊盯,若有萬一,立刻出手。
隻見白秀行如一隻靈巧的雪狸,小心翼翼地攀過濕滑的岩壁,掏出隨身的小銀鋤和布袋,一邊采集樣本,一邊在雷雨聲中喃喃自語:
“石色赭褐,觸手沉滯……竟真有海州香薷!這斷裂帶……怕是驚動了下麵的礦脈老根……”
雨聲敲打著營帳,如同密集的戰鼓。
他捧著一把帶著新鮮泥土的植物和幾塊黯啞卻沉重的碎石跑回來,衣衫幾處被岩石磨破,沾滿泥漿,臉上卻是發現天地奧秘的、毫無陰霾的極致興奮:
“柳兄!路是斷了,可這山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來了!”
他聲音清亮,幾乎要壓過雨聲。
“這是海州香薷,下有銅礦!大礦!我們這就回去稟明父親,這可是能鑄錢造甲,利國利民的……”
“秀行。”
喬慕彆溫和而堅定地打斷了他。
那聲音平靜,卻像一塊投入沸水的堅冰,瞬間讓周遭火熱的興奮凝結。
連雨聲都彷彿為之一滯。
他並未立刻解釋,而是先沉默地轉過身,望向帳外連綿的雨幕,將一道清冷孤絕的背影留給白秀行。
帳內隻剩下雨水敲打篷布的沉悶聲響,一下下,彷彿砸在人心上,將方纔那點因發現礦脈而生的火熱興奮,一點點澆滅、冷卻。
良久,他才緩緩回身,抬手,用指尖拂去白秀行肩頭一片沾濕的落葉和泥點。
動作從容舒緩,與周遭的混亂狼狽格格不入。
“發現此礦的人,”
他語氣平穩,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是你,白秀行。”
白秀行愣住,捧著那捧沉甸甸“證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興奮一點點被困惑取代。
“可明明是你……這一路若無柳兄……”他試圖爭辯,覺得這功勞拿得燙手,也不該獨享。
喬慕彆輕輕搖頭,目光裡是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秀行,你忘了我是誰。”
他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釘,將“柳昀”這個身份牢牢釘死在現實的紅線上,
“一介書生柳昀,如何能勘礦尋脈?此事若與我牽連,於你,於我,皆是取禍之道。”
他看著白秀文眼中純粹的困惑,如同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寶,語氣愈發低沉,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
“但於你,則不然。此乃天賜白家之基業,是你證明自身價值的千載良機。將它獻於朝廷,光耀門楣,讓那些曾看輕你的人,從此隻能仰望。”
白秀行的眉頭緊緊蹙起,滯澀感堵在胸口。
“我又冇要隱瞞爹……這功勞本就是我們一起……柳兄,你知道我誌不在此……”
喬慕彆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若執意將我之名呈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一個來曆不明的書生,如何解釋這勘礦之能?朝廷會信,還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會信?”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份量完全沉澱下去。
“屆時,一番徹查,流言四起,這礦脈是真是假,是福是禍,便再也由不得你了,秀行。”
他喚了他的名字,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
“有些功勞,唯有立在合適的基石上,才成其為功勞。否則,便是催命的符咒。”
他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距離,目光猶如深海漩渦,將白秀文所有的困惑與掙紮都吸了進去,不容逃脫。
“收下它,秀行。”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
“這不是你讓給我的虛名,而是山野賜予你、也隻有你才能接住的命運。”
“然後,你要習慣。”
他最後說道,語氣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得能壓垮少年的脊梁,
“習慣這份重量。從今往後,你手中的,就不再是花草礦石了。”
白秀行眼底的光芒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如同燭火在風中躍動,似滅非滅。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捧沉甸甸的、冰冷硌手的礦石。
第一次覺得,這來自山野的饋贈,其重量不僅能壓彎枝條,也能透過皮肉,一直滲到心裡去,帶來一種陌生的寒意。
他不再爭辯了。
喬慕彆已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帳外連綿的雨幕。
父皇,您看到了嗎?
您用斷崖示警,兒臣便用這潑天功勞,獻上一份“忠誠”與“懂事”。
——值得。
隻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銅礦石冰冷堅硬的觸感。
力量……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力量。
雨下得更急了,雨水在岩石的裂隙間沖蝕出新的溝壑,零碎的細石和枯枝被雨水裹挾著,簌簌墜下斷崖。
那隻看不見的、正懸於命運之上布棋的手,他要用這從山腹中攫取的力量,將其劈開。
白秀行獨自站在帳邊,雨水從他濕透的髮梢滴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曾隻為辨認草藥、撫摸岩石紋理而歡喜的手。
帳外的雨聲,在他聽來,不再是自然的鼓樂。
白弋垂首而立,將一切儘收眼底。
那包礦石,壓在心頭,沉得發燙。
這位柳公子,談笑間剖開的究竟是山腹,還是他家少爺那片不設防的天地?
帳外雨急,他彷彿聽見,千裡之外,雨已漲滿了青潭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