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簾幾度青春老,堪堪又是一年秋。
父皇下旨,命我入宣政殿聽政,我因此得了日日麵聖的恩典。
儲君之位,設在丹墀之上,龍椅之側,略低一階。一張檀木大椅,是為“半君”。
每逢朝會,我便於此落座。
這個位置,能讓我將禦階之下百官的姿態儘收眼底,更能讓我……近乎貪婪地,描摹身旁之人的側影。
父皇端坐龍椅,歲月似乎格外偏愛他,未曾在他麵容上留下半分痕跡。
我數著旒珠晃動的次數,試圖以此分散心神,目光卻仍被牢牢釘在禦座之上。
父皇的容貌……殿內任何華美的辭藻與之相比都顯得拙劣。
那是一種讓妄念無處遁形的存在。
今日議的是漕運之事,臣工們的爭論在殿內迴盪。而我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聽著。沉默,並非不願,而是不能。
我的目光掠過那晃動的珠串,落在他握著奏摺的手上,指節分明,穩穩地掌控著這個龐大的帝國。
朝堂肅穆,唯有他是我眼中唯一的光景。
我的目光幾近貪婪地描摹著他的輪廓,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搏動,血液奔湧著,無聲地叫囂著那些永遠不能宣之於口的妄念。
這世間,再冇有人能如他這般,將帝王的威嚴與男子的魅力糅合得如此完美。
然而沉溺不過片刻,理智便如冰水澆頭。
“太子有何見解?”
父皇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並未轉頭,卻將難題拋給了我。
我心神一凜,收斂所有雜念,給出一個四平八穩的答案。他聽罷,不置可否,隻吩咐再議。
彆妄想了,喬慕彆。
我在心底告誡自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是不可能的,永遠都不可能。
一股深切的悲哀自心底蔓延開來。
終是望梅止渴。
那龍椅與我的距離,又何止這九重玉階?
我忽然怨恨起這尊貴的千萬人豔羨的皇子身份。
若我不是他的兒子,若我生於尋常百姓家,是否就能……順理成章地站在他身側?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侍立在禦座旁的內侍宋辭。
他麵容清秀,姿態恭謹。
若我生於貧寒,家中無以為繼,是否也會被送入宮闈,淨身成為內侍,以此換得一個常伴君側的機會?
可這念頭剛一浮現,便被我自行掐滅。
自父皇登基以來,海內昇平,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
哪裡還有需要賣兒棄女的貧苦人家?
如今能入宮的,無不是經過千挑萬選,其中更不乏……不乏那些仰慕父皇龍章鳳姿,懷著不可告人心思,削尖腦袋鑽進來的醃臢貨色!
看著宋辭那亭亭玉立、風儀翩翩的模樣,一股無名邪火夾雜著詭異的妒意,猛地竄上心頭——他竟能那樣理所當然地,站在我夢寐以求的位置上。
“退朝——”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將我驚醒。
我斂下心神,隨著眾臣工行禮,垂首恭立。
父皇起身,衣袍從我眼前掠過,未有片刻停留。
那九重玉階,我每日上下,而那道鴻溝,卻日甚一日。
走出宣政殿,秋風捲著落葉打在臉上,帶著幾分清醒的涼意。
穿過宮道前往禦書房的路上,能看見各部官員匆匆來往的身影。見到我,他們無不退至道旁,躬身行禮:“太子殿下。”
我微微頷首,腳步未停。這些恭敬下麵藏著多少心思,我比誰都清楚。就像今早漕運之爭,表麵是為國事,底下不知牽扯多少派係利益。
禦書房裡已經堆滿了待批的奏章。我坐在側案前,開始按照父皇定下的規矩:先閱,批註初步意見,再呈送禦覽。今日的摺子多是請安和常規彙報,直到翻到一份來自江南道的密報。
“今歲絲綢產量較往年增三成,然市價反跌。查乃顏氏商行聯合幾家大戶,壓價收購,壟斷市利……”
顏氏。顏妃的孃家。我的手在紙麵上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顏家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我提起硃筆,在旁邊批註:“著江南道監察禦史暗查顏氏有無偷漏稅課、勾結官府情事。緩圖之,勿打草驚蛇。”
批完這一句,我看著未乾的墨跡,忽然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我還是那個在瑤池殿裡,連笑都要被擺弄出標準弧度的孩子。
如今,卻已經能在這關乎朝局大勢的奏章上,落下代表儲君意誌的批註。
傍晚時分,父皇駕臨禦書房。他徑直走到主案後坐下,內侍立刻奉上新沏的茶。
“今日的摺子,都看過了?”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回父皇,已初步批閱完畢,請父皇過目。”我起身,將整理好的奏章呈上。
他一份份翻看,速度很快,看到我關於江南絲價的批註時,指尖停頓了一下。
“顏家……”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聽不出情緒,“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我心裡一緊,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校開始。
“兒臣以為,顏氏樹大根深,牽涉甚廣。驟然查處,恐引起江南動盪。當以查稅為名,逐步剪除其羽翼,待其勢弱,再行整頓。關鍵在於證據確鑿,步步為營。”
父皇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
“能想到步步為營,尚可。但記住,為君者,有時亦需雷霆手段。平衡與決斷,缺一不可。”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他不再說話,繼續翻閱奏章。書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更漏滴答的輕響。
我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落在他身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這一刻,他不再是朝堂上那個威嚴的帝王,更像是一個……諄諄教導兒子的父親。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楚。
我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鞋麵上精緻的雲紋。
回到東宮書房,我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
白日裡強壓下去的種種情緒,在此刻夜深人靜時,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從櫃子的暗格中,我取出一個泛舊木盒。
打開盒子,裡麵是那支金翎箭,箭簇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還有那張寫著“文章錦繡”的泛黃紙張。
指尖輕輕拂過紙麵上已經有些暈開的硃砂字跡。
父皇……若您知道您寄予厚望的兒子,藏著怎樣大逆不道的心思,還會用這樣的硃筆,為我批下“錦繡”二字嗎?我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箭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