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兄自那日後,又不見音信。
這日午後,他替老師將一包新到的藥材送去後罩房。
那裡陽光最好,老師說要攤開略曬曬潮氣。
抱著藥包穿過窄廊時,聞到一絲似有若無的藥氣。
他下意識偏頭,看向窄廊儘頭那扇平日鎖著的小院門。
門竟虛掩著一條縫。
一座小園,隻有幾叢半枯的竹子,並一間灰瓦小屋。
此刻,小屋的門也開著。
一個背對他的身影,正蹲在屋前一小片剛翻整過的泥土邊,手裡捏著幾株剛挖出來的草藥。
奇怪的是,那根鬚像是被某種礦物浸透,令他想起靈燁山的發現的礦石。
那側影清臒,挽著簡單的道髻,似是察覺有人,那人回過頭來。
顴骨微凸,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
“你是……”
“晚輩白秀行,隨孫院正在此為公主調理。閣下是……新請來的花匠?還是……”
那人聞言,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花匠?唔,也算吧。”
“孫正樸的徒弟?”
“是。”
“老師讓我曬藥材。不知閣下怎麼稱呼?在此處是……”
“我姓張。”
那人隨口道,又蹲下去侍弄他那幾株草藥,
“在此處……等人,順便看看這土還能不能種點有用的東西。”
他拿起一株根部肥厚的植物,
“認得這個麼?”
秀行趨步湊近:
“……紫背天葵?這季節倒是少見。”
“眼力不錯。”
張道人點點頭,
“不過這個不是普通的紫背天葵,你細看葉背和根莖。”
秀行仔細分辨,果然發現細微差異,正要請教,張道人卻擺擺手,收回了植物:
“罷了,跟你老師一樣,是個鑽牛角尖的。這東西,知道多了對你冇好處。”
秀行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糊塗,還想再問,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秀行。”
是柳兄的聲音。
秀行回頭。
“張道長。”
喬慕彆微微頷首。
張道人隻“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弄他的草藥。
“殿下!”
“藥材可送到了?孫院正正尋你。”
“正要去曬。”
聽見老師來尋,秀行應下,又念念不捨地看了一眼張道人手中的草藥,抱著藥包退了出去。
又過了兩日。
那夜已是亥時,廂房的門被急促敲響。
孫正樸:“秀行,宮裡急召,我必須立刻走。”
“我也回……”
“不!”
“你留在這兒!看藥。”
“聽我說——若我……若我一時半會回不來,你一切聽從殿下安排!”
“若見到你師叔張行簡,也……也可聽他之言。”
張行簡?
師叔?
秀行驀地想起小園裡那個姓張的道人。
“老師……”
“莫問!”
幾日後,秀行又在那個小園見到張行簡。
這次,師叔直接扔給他一株蔫頭耷腦的植物。
“小子,你老師教你的,都是怎麼把草弄死的法子。我考考你,怎麼把這救活?”
秀行興致勃勃地接手,兩人就著泥土、陽光和毒性討論起來。
張行簡忽然湊近,
“聽說,裡頭那位‘柳公子’,讓你去折晚露梨花?”
秀行點頭。
“嘖,”
“露水屬陰,梨花性寒。他這是心裡有火,燒得難受,想找點冰涼的東西壓一壓呢。”
“不過嘛,治標不治本。”
他瞥了一眼秀行,
“你這小子,跟他說話,彆老想著‘殿下’。就當他是個病人,一個心思太重、鬱火內結的貴公子病人。該問脈問脈,該說藥說藥。”
“彆忘了多要些診金,日後師叔帶你四處……”
張行簡止住話頭。
“他那個人啊……”
“對著聰明人裝傻,對著傻子……有時候反而想說兩句真話。你就保持你現在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