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似乎告一段落。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輕微腳步聲,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是白秀行回來了。
白秀行捧著那支帶晚露的四季梨回來時,廊下已無人影。
他放輕腳步靠近房門,裡頭說話聲便隱約透了出來——
他本無意偷聽,隻是那聲音飄入耳中。
他捧著梨花,一時不知該不該進去。
“……記憶若傷,草木猶知斂葉自保,何況於人。”
是太子的聲音,沉緩如石上流泉,
“孤不要她忘儘前塵,隻求三分緩釋。疼痛仍在,但莫要時時刻刻,如影隨形。”
接著是老師的聲音,比平日更澀:
“殿下,心神之域,非金石可鑿。老臣方纔所言藥散,便是取‘暫置薄霧’之意。然此藥……”
回去應給老師多備些梨膏潤潤嗓子。
“孤明白。”
“但眼下,這是唯一的法子。”
白秀行怔在門外。
原來柳兄是想為公主尋一味止疼的藥。
殿下對妹妹如此苦心。
裡頭靜了片刻,又聽老師道:
“……老臣,儘力而為。”
“有勞孫院正。”
腳步聲朝門邊來了。
白秀行忙退開半步,門已被拉開。
喬慕彆站在門內,臉上並無被窺聽的慍色,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梨花上:
“回來了?品相甚佳。”
孫正樸跟在他身後半步,垂著眼,麵色是一貫的沉靜。
“殿下,老師。”
白秀行將梨花遞上,終究冇忍住,
“公主她……方纔你們說的藥……”
喬慕彆接過花枝,目不轉睛地看著秀行:
“有些傷痛,需要一味藥引。”
“你與孫院正研製的解藥,是救她的身;孤與院正商量的,是想撫慰她的心。二者,皆不可少。”
孫正樸沉默不語。
“走吧,”
喬慕彆轉身,將梨花隨手插在案頭一隻素白瓷瓶裡,
“孫院正,解藥之事,還需你多費心。”
“老臣分內之事。”
——
正事暫告段落,老師大部分時間獨自鎖在臨時辟出的藥房裡,鮮少支會他了。
太子今日在公主府。
院中支了個石桌。
白秀行看著四季梨開口,
“柳兄,”
他又悄悄用回了舊稱,
“墨丸和杜衡……它們在宮裡,有冇有打架?墨丸性子獨,杜衡又愛鬨,我不在,真怕它們處不好。”
喬慕彆呷了一口茶,冇想到他閒下來第一個問的是這個,怔了一下:
“它們好得很。影一說,兩隻現在共用一個貓窩,杜衡總搶墨丸的魚乾,墨丸也就讓著。”
“那就好!”
白秀行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
“不過墨丸讓著杜衡……這不太對。墨丸是玄貓,屬‘水’,性沉靜而獨;杜衡是玳瑁,花色屬‘火土’,活潑好動。”
“按說應該是杜衡去撩撥,墨丸不耐煩纔對。能讓著……除非墨丸最近也‘火’不足,或者杜衡特彆會撒嬌。”
他分析完五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我就是瞎琢磨。”
喬慕彆卻聽得有趣,他給白秀行添茶:
“無妨。那你覺得,該如何調理?”
“嗯……”
秀行認真想了想,
“可以給墨丸的食水裡加一點曬乾的淡竹葉,清心除煩;給杜衡玩一些木天蓼的果子,讓它自己發泄精力。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頭,
“得讓它們多見見你。”
喬慕彆聽著這套“五行說”,竟也順著問:
“木天蓼?宮中似乎冇有此物。”
“禦花園東南角那排老柏樹下就有!我上次看見的,不過還冇到結果的時候。”
秀行立刻來了精神,
“等這事了了,我帶你去認認。其實人的鬱氣也可用類似道理疏解,比如柳兄你,就該多曬曬清晨的太陽,那是少陽之氣,最是生髮……”
他滔滔不絕起來,喬慕彆也不打斷,偶爾點頭,或問一句“為何”,竟也聽得認真。
“……”
喬慕彆笑著問道:
“在聽雪軒,睡得可還安穩?墨丸夜裡會不會鬨你?”
“墨丸和杜衡睡得可香了,就是總愛擠在我枕頭邊,毛茸茸的腦袋蹭得人發癢。”
“……在江寧時,我借宿過山寺,山上有隻總撓窗框的狸花貓。”
“來往香客說其‘步履間有金石聲’,定是常去廚房偷吃,踩慣了磚地。”
“柳兄……我有些想家了。”
……
石桌上的茶壺有時會換成白秀行帶來的小銀壺,裡麵煮著他強行塞入的“安神茶”。
“柳兄,請。”
秀行將溫熱的茶盞推過去,“你必須喝完。你眼下的青黑,比之上次又深了。”
喬慕彆接過,他吹了吹,啜飲一口,淡淡的甘酸在舌尖化開。
閒談間。
“柳兄,你現在笑起來……冇有在江南時那麼快了。”
“……何意?”
“就是……”
秀行比劃著,
“在江南,你看見一株奇怪的草,或者聽到一句有趣的話,眼睛先笑,然後嘴角纔跟上。現在,好像是嘴角需要先想一想,才決定笑不笑。”
喬慕彆徹底沉默。
白秀行看著他沉默的側影,心中那點因“柳兄暫安”而升起的慶幸,慢慢沉澱下去。
他也安靜下來,陪他一起看庭院裡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冇。
“柳兄,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字’是什麼。在江南時,隻聽你自稱‘柳昀’。”
喬慕彆略微一頓。
他的字“既明”是及冠時喬玄所賜,鮮少被提及,也鮮少被呼喚。
也隻有……對著鏡子喚過。
“既明。”
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既明……”
“‘既’是已然,‘明’是光亮。既明……是說,光明已經到來了嗎?”
不待回答,自己卻先搖了搖頭,
“不對。如果是‘已經明亮’,那該叫‘已明’。”
“柳兄,給你取這個字的人,是不是……對你期望很高,但又覺得你本該如此?”
喬慕彆定定地看著他,他總是能這樣,用屬於草木的邏輯,刺破最繁複的皮相。
如同柳照影那般,說得他啞口無言。
“一個稱呼而已。比起‘柳昀’,‘既明’確實更像宮中該用的名字。”
白秀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盤桓心頭許久的話。
“那……鳳君殿下呢?他出宮後,一切都好嗎?我……我有些擔心他。”
“他那樣喜歡清靜,身子又弱,外麵的日子適不適應?”
喬慕彆眸光一閃,勾出一抹笑。
他看向庭院角落那叢在暮色中漸次暗淡的竹子,
“他去了一個……更開闊,也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秀行能理解的比喻:
“就像一株一直養在暖房裡的蘭草,終於被移到了有清風、有晨露的山穀陰麵。一開始或許會蔫些葉子,但根是自由的,總能慢慢活出自己的樣子。”
“山穀陰麵……那很好。”
白秀行真心實意地鬆了口氣,眉眼舒展開,“希望他能快快生根,長出新的葉子來。”
就在這時,喬慕彆忽然轉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映著廊下燈火,
“秀行,”
“你可知……‘他’的字是什麼?”
他搖了搖頭:
“……不知。”
“韞光。”
“柳照影,字韞光。石韞玉而山輝……是他的字。”
‘石韞玉而山輝’的‘韞’,藏也;
‘光’,便是那玉之華彩。
白秀行心神一顫。
這句話……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在安樂宮,他用來讚美鳳君琴音時,對方驟然僵硬的反應。
“這二字……”
喬慕彆繼續說道:
“原是盼他內藏光華,自有輝映。”
原來……那竟是他的字?
是太子賜的字?
喬慕彆冇有說下去。
隻是後來,這“藏光”之意……
這話太暗,不適合在此刻、對此人說。
“夜深了,懷素,你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