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你最初不是慕彆,但經過朕的結髮、朕的塑造、承載朕的血脈、被朕以‘慕彆’之名愛恨至今……”
喬玄對著裝有髮絲的鏡鈕低語。
“那麼,從此刻起,你就是喬慕彆,是朕唯一的太子。而那個逃走的,不過是頂著舊皮囊的叛賊和幻影。”
鏡殿寂靜——
如果遠處那無休無止的誦經聲也算寂靜的話。
喬玄俯身,將耳朵貼上榻上人的胸口。
心跳很快,很亂。
可在這混亂的搏動深處,他彷彿聽見了一絲……彆的節奏。
更沉。
是那個“一夢黃粱”開始起效了麼?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隻需要確定,七日後,當表文焚化,青煙直上九霄時——
天地認可的,是他給的生辰。
神靈庇佑的,是他造的“太子”。
而榻上這個人,會從這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來,忘記那些不該記住的痛與恨,隻記得他是“喬慕彆”,是他的兒子,是他最完美的……
作品。
“睡吧。”
“等醒了……你就是‘全新’的了。”
鐘磬轟鳴,香雲翻卷。
……
高熱是一道緩慢退卻的潮,留下鬆軟的灘土。
人的意識便陷在這泥淖裡,掙不脫,也沉不到底。
時辰失了刻度,隻餘漫無目的的流淌。
喬玄成了一個最耐心的匠人。
他不疾不徐,手中的握的不是刻刀,而是聲音,是觸碰,是呼吸間綿長的吐納。
起初幾日,榻上的人昏沉得深,隻有燒得滾燙的身子和斷續的呻吟。
喬玄的話便像說給夢聽,低低的,絮絮的。
“出汗了……是身子在將養。汗發出來,邪熱就散了。”
他擰了軟巾,從額角拭到頸側,拭過那枚殷紅的痣時,指尖會微微一頓。
巾子上的暖意滲進毛孔,連同他平緩的語調,一起化開緊繃的肌理。
有時那緊閉的眼皮下眼球會快速轉動,漏出幾個氣音:
“……冷……”
喬玄便將被角掖得更緊,手臂環過去,將人往懷裡攏深一些。
胸膛貼著脊背,體溫渡過去。
“冷是汗發著了,忍一忍。朕在這兒,凍不著你。”
“你小時候也這樣,發了汗就怕冷,總要朕這麼抱著才肯老實睡覺。”
懷裡軀殼不自覺地朝熱源蜷縮。
鏡子被遮了一麵又一麵。
一日,或兩日?
他開始往那昏聵的意識裡,滴注一些更具體的畫麵。
恍如親曆的描繪。
“今日外頭晴得好,朕瞧見梨樹枝頭,爆了好些嫩芽。”
他望著窗外,其實什麼也看不清,隻有晃眼,但他的聲音卻描摹得細緻,
“青黃青黃的,裹著一層絨,陽光底下,像透亮的玉髓。你最愛看這個,記得嗎?往年春來,總要拉著朕去東宮那株老梨樹下,仰著頭,一看就是半晌。”
東宮哪有梨樹?
隻不過現在有了。
原有的杏樹、石榴、銀杏,一一換成了梨樹。
他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懷中人的手背輕輕捋著。
“有一回,你看著看著,忽然回頭對朕說:‘父皇,兒臣覺得,這芽兒拚命往外掙的樣子,像極了……像極了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的喉嚨。’”
他頓了頓,似在回味,聲音裡染上一點或許隻有他自己能察覺的笑意,
“那時你纔多大?話卻說得這樣刁鑽。朕當時……很是怔了怔。”
昏睡中的人,或許因這輕柔的撫觸和低語而稍顯安寧,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在試圖吞嚥下那句本不屬於他的話。
燭火燃起。
夜深時,囈語會變得頻繁。
“……不……不穿……”
帶著哭腔的抗拒,手指無意識地揪緊被褥。
喬玄立刻握住那隻手,一根根掰開緊繃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掌貼進去,十指交扣。
掌心貼著掌心。
“不穿什麼?夢魘了。”
他的聲音穩如山嶽,蓋過那脆弱的夢囈,
“朕在這兒,什麼魑魅魍魎也近不了你的身。你隻管睡,朕守著你。”
有時,那唇間會滾出更含糊的音節,像是某個名字的碎片。
喬玄便俯身,更貼近那耳廓,
“難受了?天快亮了,亮了一切都會好。朕陪著你,一步也不走開。”
湯藥定時送來,氣味苦澀。
喬玄接過,自己先試一口,才一勺勺餵過去。
多數時候能喂進一些,偶爾會嗆咳出來,弄臟衣襟。
他不厭其煩地擦拭,換過乾淨的帕子,再繼續。
“藥是苦,但良藥苦口。喝了,身子纔好得快。等你好了,朕讓人做你最愛吃的杏仁栗子糕,甜軟軟的,壓一壓這苦味。”
他一邊喂,一邊說。
一碗藥見底。
“乖。”
不知第幾個日夜交替後,高熱終於開始明顯消退。
昏睡變得淺了,有時能看見眼皮下眼珠的轉動,呼吸也漸漸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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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軀殼對周遭的感知,似乎在緩慢復甦。
喬玄的“蝕刻”也隨之進入更精微的階段。
比如,當一縷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晨風,拂動榻邊紗帳,也輕輕拂過榻上人裸露的手腕時。
喬玄會立刻察覺,用手掌覆上去,溫暖包裹住。
“風涼了?”
他低語,“是朕疏忽。你自幼便怕冷,一點涼風就能激著。這身子骨,是隨了你母親,看著挺拔,內裡卻需仔細溫養。”
又比如,當窗外遠遠傳來隱約的鐘磬聲,或許是哪座宮觀在做晨課。
榻上人的眉心會極輕地蹙一下,像是被那聲音驚擾。
喬玄便會用指腹,緩緩撫平。
“你小時候,總嫌吵,捂著耳朵往朕懷裡鑽。朕笑你,你說:‘這聲音太硬,硌得耳朵疼。’”
“後來,但凡宮裡有法事鐘鼓,朕總記得讓人提前告訴你,或讓你避去安靜些的殿閣。你這點挑剔,朕一直記著。”
一日黃昏。
宋辭趨前,目光落在喬玄挽起的左臂上。
喬玄的麵色亦透出失血後的冷白。
“陛下,”
宋辭喉頭髮緊,“您已三日不眠不休,才又損了氣血……龍體關乎社稷,萬請保重。殿下吉人天相,既有道醫施術,必能轉圜。”
“您……是否先回紫宸殿稍作休整?朝中……”
“說。”
喬玄打斷,
宋辭略一遲疑,如實稟報:
“陛下輟朝七日,齋心禮神,此乃為殿下祈福之至誠。然……”
宋辭略頓,
“禮部所呈青詞及殿下生辰祝文,已有禦史風聞奏事,言語閃爍,暗指東宮名器有疑。另,幾位無關緊要的東宮屬官,上表以才力不逮請辭。”
喬玄極輕地嗤笑一聲,
“跳梁小醜,準了。空闕由‘慕彆’的人補入。”
“是。”
宋辭應下,卻未即刻退下,麵上憂色更深,
“陛下,還有一事……外頭遞來風聲,說南邊……似有‘那位’的動靜。雖影影綽綽,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他若在外勾連,恐成心腹之患。”
喬玄正在反覆開合鏡鈕,此刻停住。
“朕這個兒子,倒是從冇讓朕失望過。秋獵時敢對朕放箭,如今逃出宮去,竟也能攪動風雲。”
陛下,這……這是欣慰?
“陛下,是否加派人手,務求……”
“不。”
喬玄打斷他,笑意滲入眼底。
“讓他跑。”
“朕正愁,慕彆醒來後,這宮裡宮外,未免太過……平靜。”
“心腹之患?”
“宋辭,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他了。”
宋辭一怔。
“朕能造就一個既明,”
喬玄的目光掠過榻上昏睡的人,如同掠過一件半成品的胚料,又投向虛無的遠方,彷彿那裡正陳放著另一件被他暫時擱置的作品,
“自然也能……造就一個‘慕彆’。”
“陛下?”宋辭不解。
他微微闔眼,彷彿在欣賞自己構建的圖景:
“既明在外麵,很好。朕正好用他,來試試朕親手重塑的這塊‘玉’。”
“一個完美的太子,也需一個足夠分量的‘影子’來映襯。”
宋辭聽得脊背發涼。
“朕也想看看,朕親自教出來的兒子,離開朕的掌心,究竟能……飛多高。”
“禮部……掌印之人年老昏聵,換了吧。”
“至於青詞……”
“朕要的是一場‘安魂定魄’的醮。魂是誰的魄,他們心裡得有秤。朕不介意讓佛前長明燈,多添幾盞真正的人皮芯子。”
“是。”
宋辭應下,
“陛下,道醫亦言術法需待。您即便不慮己身,也當為殿下計。您若聖體違和,殿下醒來,又該依傍何……”
“夠了。”
喬玄截斷他。
有些煩了。
依傍?
他忽然想起更久遠的時候,在那個潮濕陰暗的屋子裡,那個披頭散髮、時而摟著他心肝肉兒地叫、時而又用指甲掐著他罵“孽種”、“丟儘你父皇臉麵”的女人,也會在偶爾清醒的間隙,死死抓著他的手:
“我兒,記住,你是皇子!龍子鳳孫!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你要回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叫他們……都跪在你腳下!”
所謂依傍,不過是軟弱的繩索與癲狂的燃料。
他從未需要,也從不給予。
隻是此刻,看著懷中這具溫熱的身軀——
他不能倒,至少在此鏡未完全烙下他形神之前。
“朕自有分寸。”
他擺手,轉而道,
“去查那道醫。二十年囹圄,宮外可還有親族、同門?現今如何。”
“遵旨。”
宋辭躬身退下,安排冬至暗查。
喬玄欲批閱奏本,目光卻總黏著於慕彆潮紅麵容。
他怎麼還不醒?
時間如膠滯,那“不急”二字,反成最磨人的緩刑。
一股陌生躁意,在他素來平穩的心緒底層蠢動。
“喜嬤嬤。”
他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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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隨朕出宮。”
“陛下!”
宋辭去而複返,驚惶跪地,
“您氣血方虧,豈可再勞頓……”
“此間氣悶。”
喬玄起身,麵色雖白,身姿卻如孤峰峙立,威壓不減,
“朕去舊居透透氣。”
舊居。
那是陛下幼時囚困之所,亦是後來奉命“收留”柳氏兄妹的棋眼。
宋辭喉頭滾動,終在喬玄那雙映不出情緒的眼眸前噤聲。
青幔小車,碾過京城漸息的街巷,駛向城西低窪汙濁的清風橋畔。
僅一水之隔,卻判若雲泥
對岸,琉璃廠與陶窯的巨影矗立,爐火映紅半邊天。
喬玄幼時便知道,河對岸的光亮與這裡的黑暗,是同一片鏡的兩麵。
他很小就學會瞭如何利用黑暗,甚至從對岸“引”來一些必要的資源——當然,手段未必光鮮。
喬玄下車,無需攙扶,步入熟悉的巷陌。
這裡的每一處坑窪,曾是他計算步伐、規避危險的憑據;
每一扇緊閉或破敗的門後,可能藏著食物、威脅或毫無價值的空洞。
春寒料峭,但田埂壟邊,已有些頑強的綠意鑽出了凍土。
喜嬤嬤提燈落後,微光映出田壟邊的新綠。
“綠葉都冒尖了。”
“燭……鳳君殿下在時,會掐最嫩的尖兒,炒一炒,說是‘炒春’。滋味清苦,後頭略有點回甘。”
喬玄未應。
炒春。
多麼貧瘠又多麼固執的生機。
像那孩子的命,苦硬裡掙一點微末的生趣。
舊居到了。
院裡新植了幾棵樹。
比記憶裡齊整些,至少窗紙完整。
屋頂看起來也不像當年那樣漏洞百出。
推開大點的那間屋子,一股陳舊的味道撲麵而來。
角落堆放了幾個木箱。
“那是縈舟姑娘做針線的布料。”
另一間,屋小如舟,一床一桌一櫥,牆角堆著蒙塵雜物。
喬玄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寸。
這裡是他幼年觀察世界最初的“籠子”。女人發癔症時的打罵、抓撓,於他而言,與窗外風雨、鼠蟻竄行並無不同,皆是需要規避或利用的“現象”。
她的愛和恨一樣熾烈而混亂。
她時而狂熱地摟抱他說“愛”,時而厲聲逼他自稱“兒臣”、喚她“母妃”,在他眼中,也隻是另一種極其不穩定的規則。
瘋癲時打罵,清醒時訴“愛”,逼他喚“母妃”,轉瞬卻又因他尋來食物而叱罵“皇子豈能行此賤役”……
他記事起便自覓食路,有時需帶回兩份。
若帶回的是旁人地裡的瓜果,她會怒斥地吃掉;
若帶回的是乞討或交換所得,她又嫌肮臟,罵罵咧咧地吃掉。
他很快學會,不必告知來源,隻將可食之物置於她可見之處。
效率更高。
玄雲道人見到他時,他臂上確有新舊的傷痕與淤青,也有與人爭奪地盤或食物後的鬥毆痕跡。
道人話不多,清理傷口,敷上自製的黑藥膏。
藥膏觸體清涼,能暫緩痛感。
“痛為魄錨。”
道人當時說,“慎用,不可內服。”
喬玄冇接話,隻是盯著道人那雙異常穩定的手。
這雙手處理傷口時,讓他覺得比母親癲狂的撫觸或打罵更易理解。
藥膏很好用。
喬玄很快發現,若刮下微量,混水服下,能使痛覺變得遙遠而隔膜,如同隔著水鏡觀看自己的傷口。
規則不可儘信。
這很好。
道人偶爾會來,有時帶些粗糧,有時隻是靜坐片刻。
一次,道人替他包紮新添的傷口時,忽然歎了口氣:
“此處陰寒汙濁,非養身之地,更非養心之所。你……可願隨貧道雲遊?山野觀中,雖也清苦,總有片瓦遮頭,粗茶淡飯。”
喬玄抬起眼。
那時他還未有名字,女人高興時叫他“我兒”,癲狂時罵他“孽種”,平時則什麼也不叫。
他看向道人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目光在道人腰間那枚磨得溫潤的墨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如今那枚墨玉正懸掛於鏡殿。
“雲遊,然後呢?”
他問,聲音裡隻有冷靜評估。
道人沉默了一下:
“習字,讀書,觀星,識藥。或許……能尋一條不一樣的路。”
“不一樣?”
喬玄重複,視線掃過漏雨的屋頂、牆角鼠洞、以及屋外泥濘中掙紮的野草,
“路,不都是走出來的麼?在哪裡走,有什麼區彆。”
他需要的不是“不一樣”,而是更有效、更絕對的掌控。
道人的路,聽起來充滿未知與妥協,遠不如他自己在這汙濁中領悟的規則清晰——
道人看著他漆黑無波的眼珠,不再勸說。
臨走前,隻留下一句:
“若改變心意,可去白雲觀尋‘玄雲’。”
“玄雲。”
喬玄唸了一遍這兩個字。
後來,當他需要一個大名,去應對宮廷裡那些繁瑣的登記與玉牒時,他幾乎毫不猶豫地想起了這個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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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
這個字好。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自帶一種幽深、不可測的意味,像一口古井,也像他期望自己成為的樣子——讓旁人捉摸不透,而自己洞悉一切。
至於“雲”,他捨棄了。
雲太飄渺。
於是,他成了“喬玄”。
這個名字,就像他從道人那裡學來、卻加以改良後內服的藥膏一樣,是一件經過評估後覺得有用、便拿來改造、並打上自己烙印的工具。
他從未覺得那是“賜予”或“拯救”,自然也無所謂感激或遺憾。
痛,尤其是劇烈的、新鮮的痛,會乾擾他對肢體控製的精準,拖慢反應。
後來入宮,在那座巨大的“鬥獸場”中,與猛獸、甚至與人搏殺時,舊傷不愈是常事。
傷口的灼痛或悶痛,會影響動作的流暢與決斷的冷靜。
那時,他會服用一點。
痛感退潮,感官如同拭去水汽的鏡麵。
受傷的猛獸撲來,他能在刹那間計算好角度力道速度,精準刺入其軟肋。
先帝在禦座上撫掌大笑,讚他“天生獵手,無心無情”。
愛?
先帝說,極致的觀賞便是愛,而傷害,是最深刻的曆練與印記。
喬玄覺得這說法與他從女人那裡聽到的“愛”一樣,充滿無用的情緒雜音。
他隻需要規律:
掌控者定義一切。
痛,是這條規律裡需要被管理的一項變量。
此刻,他站在屋中。
這裡也曾是“慕彆”,或者說燭陰寄居數年的地方。
空氣中似殘留著另一段生存的氣味。
櫥裡有些舊衣,多是棉和麻,有些袖口繡著柳葉,或是彆的花草。
腰帶都是布的,或是一根麻繩。
“那孩子,”
喜嬤嬤道:
“平日不常出門。許是其姨母……柳娘子有些舊念,覺得男兒不宜拋頭露麵。”
“倒是縈舟姑娘活泛,學些京城時興的繡樣補貼用度。兩小隻剛來時還四處打聽親故,後來也漸漸淡了心思。”
“多是殿下生火做飯,縈舟打下手,家裡事……殿下多聽妹妹的。”
喬玄靜立。
男兒不宜拋頭露麵?
他想起柳驚鴻那雙孤高的眼睛。
那女人曾以某種近乎遺民的驕傲對他說:
“在我等血脈傳承的故夢裡,如你這般的男子,不過附庸點綴。”
荒謬,且迂腐。
世界的規律是力量與掌控,豈分男女?
這念頭與她那點眉間紅痣一樣,令他生厭。
喜嬤嬤繼續道:
“老奴偶爾回來,有時見那哥哥獨坐門檻,摘片草葉子,能吹出些簡單的調子,不成曲,悠悠的,聽著像江寧那邊的哭嫁小調……又不太像。”
哭嫁?
喬玄無動於衷。
他隻是走到窗邊,那裡修補得整齊。
他記得,很多年前,此地漏雨甚劇。
還有床榻正中。
冬雨寒徹,夏雨狂暴,水線如矢,穿透破瓦。
他會挪開,或索性立於其下,觀察水滴墜落的節奏、彙流的路徑。
冰冷的感覺是明確的,比女人反覆無常的“愛”與“怨”更易於理解。
後來修繕,大約是為了讓後來者住得略像樣些。
為誰?
為那個會吹葉子、會“炒春”、會聽妹妹話的少年?
他走到那張舊床邊,粗硬的褥子似乎還留著另一個少年單薄的形跡。
就在這裡,那個失去父母、與妹相依的少年,曾忐忑安睡。
他可曾夢迴揚州舊宅?
可曾疑惑“阿婆”沉默的關照從何而來?
愛?
喬玄按了按左臂傷處,那裡傳來一陣令人安心的虛無。
是他自己讓道醫取血後,又服用了微量藥物所致——即便早已失去痛覺。
他需要這傷口暫時絕對地“沉默”,以免其乾擾他此刻正在進行的、更為精密的“蝕刻”工作。
他忽然想起幼時一次,手上被母親用碎陶劃了道不淺的口子,恰好尋到幾隻彆人園中未摘儘的橘子。
剝開時,破潰的傷口教那橘皮一激,那股子尖銳的酸辣便直直釘進骨縫裡。
那不是爛橘子的腐味,是新鮮橘皮濃烈、霸道、充滿生命力的刺痛。
那一刻的感覺異常清晰,甚至壓過了日常的麻木。
他停下動作,仔細“品嚐”了那痛楚一會兒,奇妙的是,當痛感達到某個尖銳的頂點時,他竟從那股刺激中,剝離出了一絲類似新鮮檀木被劈開時的清冽香氣——那是他後來在無數廟宇與宮殿中才熟悉的味道。
他將這莫名的關聯存入記憶,然後繼續剝完橘子,將橘肉默默放在女人枕邊。
此刻,站在這間充滿兩個孤獨靈魂遺蹟的屋子裡,他心口那空茫處,沉墜感愈發具體。
是確證:看,這是另一段被命運拋擲於此的軌跡,如今他的骨血正與之糾纏不清。
這麵“鏡子”若徹底破碎,他精心構建的、以絕對掌控為基石的秩序,是否會裂開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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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會……失去一個最能印證他“創製”之能的參照?
“陛下,四更天了,您臂上有傷,此處陰寒……”
喜嬤嬤低聲提醒。
喬玄方從漫長的靜默中抽離。
窗外,天際呈現一種渾濁的鉛灰。
他最後環視一眼這陋室,轉身。
“回宮。”
馬車駛離。
車廂內,喬玄閉目。
忽然,毫無征兆地,他的舌尖泛起一股極其鮮明的滋味——那種童年記憶裡,新鮮橘子氣混著尖銳的酸辣。
他倏然睜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車內隻有龍涎香沉窒的氣息。
那幻覺般的滋味一閃而逝。
“去多寶閣。”
他重新闔眼。
或許,待慕彆醒來,他可以告知,他們曾先後棲身於同一處漏雨的屋簷下。
不為溫情,隻為觀察,那麵已被他雕琢至半成的“鏡子”,在獲悉這重荒誕的“緣法”時,表麵會浮現出怎樣錯綜的裂痕。
那景象,想必頗值得玩味。
鏡殿。
如今已不能稱鏡殿了,殿內鏡子都被錦緞屏風簾攏遮住。
喬玄環抱的姿勢日益穩固,掌心覆在小腹的動作也越發自然,彷彿那是他天生有權安置手掌的位置。
他開始更頻繁地撫摸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今日彷彿又沉穩了些。”
“是個知道安分的孩子。知道它的爹爹和……祖父,都在盼著它好好長。”
他覆在慕彆小腹上的手掌,收攏了一下,彷彿指腹下不是柔軟的肌體,而是那顆記憶中汁液酸澀的橘子——
他正將它牢牢攥在掌心,就像那個陰冷午後,他剝開那隻僥倖得來的橘子,任由酸辣的汁液刺激掌中傷口,卻在尖銳的痛楚裡,詭異地嗅到了一絲新生檀木的清冽。
此刻,他指腹下的溫熱搏動,與記憶裡那介於刺痛與芬芳之間的震顫,隱隱重合。
他忽然明瞭,他窮儘一生所追尋的,或許正是這種將鮮活生命置於掌中,既能感受其掙紮的戰栗,又能從中剝離出秩序與創造芬芳的、無限接近於“擁有”一種“存在”本身的……觸感。
而慕彆,是他迄今找到的,最完美、也最持久的“橘子”。
在極深的夜裡。
他握著昏迷中“慕彆”的手,低語:
“你還記得麼?那年你練箭練到虎口崩裂,朕為你上藥。”
“那藥膏初敷時沁涼,但很快,傷口深處會泛起一種……類似銀針在薄冰上快速刮擦的細響。你當時說,‘父皇,兒臣聽到雪化的聲音了。’”
喬玄稍作停頓,
“其實那不是雪化。那是血肉在藥力下重新生長的戰栗。朕喜歡聽那個聲音。它讓朕覺得,一切破損,皆可修複,皆在掌控。”
“慕彆,你得醒來。”
“朕在這兒,等你睜眼。”
“這鏡殿,這江山,這往後長長的日子……”
“冇有你,朕看著,也冇什麼趣味。”
“……就像匠人手裡,不能冇有正在雕琢的玉。你是朕的‘趣味’本身,朕自然……‘隻有’你。”
喬玄把著那根璿璣簪。
簪身刻,
“璿璣自轉,星月同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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