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無間噩夢裡沉浮。
梨香與杏仁苦味浸透了他,像兩道絲線,將他縫在黑暗裡。
他是一張被強行鋪開的生宣,潑灑其上的,是陛下的意誌,是太子殿下的眉眼。
墨跡淋漓,幾乎要透穿他,可他總在最後關頭,於角落,為自己守住一線未曾染汙的素白。
兩道目光穿刺而來,有了重量,化為冰冷的手指,扼緊他的呼吸。
“吞下去。”
杏仁的甜膩立刻在臟腑間點燃陰火。
“看著朕。”
太子殿下的聲音,淬著冰。
他像一葉扁舟,被拋擲在兩道截然不同的浪潮之間。
鏡影在晃動、碎裂——
白紗下的臉是他的,可鏡中那副被要求摹寫的屬於殿下的神態,正從他骨血裡透出來。
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神情是偷來的,還是早已長進了肉裡。
兩雙眼在鏡中重疊,兩個聲音在耳畔切割。
“這是他賞你的味道?”
“這也是……朕賞你的。”
陛下的手掌熨帖在他腰側,太子的指痕陷進他頸間。
……
“記住你是誰的東西。”
兩個聲源在此刻精準合一。
一股戰栗的歸屬感擊中了他。
東西……
是了。
從他接過那枚“平安符”起……
不,是從陛下將他置於太子掌心那一刻起——
他就不再是人。
可祭品在被焚燬時,不也有一瞬,能燙傷神隻的指尖?
黑暗沸騰,密室的景象如水紋波動,與紫宸殿的藻井交融。
……
“但他錯了。”
殿下的聲音將他從混沌中驟然拽出,
“朕的東西,從來不容他人染指。”
“這‘結果’……隻能由朕來定義。”
——!
柳照影猛地睜眼,從那片窒息的泥沼中掙脫。
胸膛劇烈起伏,寢衣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單薄肩胛,像蝴蝶濕透的翅膀。
眼前是安樂宮熟悉的帳頂,空氣裡隻有安神的淡香。
他癱軟在床榻間,尋不回一絲力氣。
他喘息著,手下意識地按在小腹。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夢中被灼燒的錯覺,以及一種……令人心慌的飽脹與下墜感。
他分不清,那是夢魘的餘韻,還是真實的體感。
口腔裡彷彿還縈繞著杏仁味,與記憶中陛下渡來的金桔清甜詭異交融,最終都化為鐵鏽般的腥氣,哽在喉頭。
指尖摳抓著錦褥。
自那日紫宸殿召見,陛下便賜下無數杏仁製成的甜羹與糕點。
他避無可避,如同完成一場既定的儀式,將它們囫圇吞下。
那甜膩滑過喉嚨,總讓他想起被陛下親手喂入的金桔,同樣是甜,一種暖如春暉,一種寒徹骨髓。
不多時,東宮便派人送來一句不輕不重的“問候”。
那語氣,與他被要求臨摹的字帖裡的筆鋒如出一轍,冷硬,疏離,帶著審視。
他閉上眼,便能描摹出殿下寫下這些字時,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唇線。
他當即稱病,再不出安樂宮半步。
他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膝蓋,彷彿這樣就能縮回一個無人能觸及的殼裡。
烏黑的長髮披瀉下來,幾縷汗濕的黏在頰邊,更襯得那截後頸白皙得晃眼,宛如易碎的玉瓷。
又像一個被使用過度、關節鬆脫的玩偶,被暫時棄置一旁。
可玩偶無知無覺,他卻仍能感到後頸處那片柳葉,隱秘地發著燙,提醒他,他並非全然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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