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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 第96章 祥瑞

作者:試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9 14:34:49

前行至此,已見北邙真容。

下一程風雪更驟,願諸君心誌堅剛。

若見不平事,勿怒,勿急,且看那冰雪之下,自有新芽破土。

——【作者有言|觀前】

“何不安於錦繡叢?”

她指向金籠,以沉默作答。

——第四卷《入局》

——

白小公子的車駕,便在這秋光澹澹的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行著。

因著陛下秋狩,行程舒緩,這倒正中秀行下懷。

他此番出江寧,攜礦脈之功奉旨領賞。

與外間揣測的不同,那礦脈,純屬他流連山野時的意外之喜。

潑天的功名於他,遠不如車窗外一掠而過的奇花異草來得引動心絃。

車駕行至一處州府界亭,儀仗未停,早有得了訊息的地方官員在此迎候。

為首的王知府麵容黧黑,指節粗大,不似尋常官員,倒像個常跑野外的匠作。

他未多寒暄,直接將白秀行請到了官署後堂。

那裡已掛起一幅巨大的城西山川輿圖,桌上擺著各類礦石樣本,岩層斷麵都打磨得清清楚楚。

“白公子,”

他拿起一根竹竿,點在圖上標記的斷層處,開門見山,

“此地岩層結構與發現礦脈的靈燁山極為相似。公子身負‘慧眼’,不知明日可否親臨,斷一斷此地的‘氣象’?”

若換了旁人,必能聽出弦外之音。

可秀行聞言,那雙清澈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滿是純粹的欣喜:

“大人厚愛!晚生正欲領略此地風物,若能入山一觀,求之不得!”

他是真心歡喜。

勘探礦脈他全然不懂,但能名正言順地深入山林,與草木泉石相親,便是人間至樂。

於是,這番景象便在沿途州府一次次上演:

彆人審視岩層走向,他卻蹲在地上,如獲至寶地辨認著一株株草藥。

“大人您看,這是黃精,補脾潤肺,益腎填精,乃是山中之寶。”

“咦,此處竟生有如此繁茂的連錢草,活血消腫,療傷聖品!”

“妙極!這片夏枯草生得正好,清火明目,可解肝熱……”

行至一處人跡罕至的幽穀時,他忽然輕呼一聲,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

“竟是紫花地丁!”

他取出小銀鋤,極仔細地連根掘起,指尖避開柔嫩的莖葉,觸到那帶著潮氣的、涼絲絲的根係。

“此物清熱解毒,涼血消腫,治癰疽發背最好不過。”

待到攀上一處背陰的陡坡,濕潤的岩壁上生著一片青翠欲滴的蕨草。

秀行眼眸一亮,如見故人。

“貫眾!”

他欣喜地采集了些許,白弋也拉他不住,彪壯大漢一臉憂心忡忡樣。

“能驅蟲解毒,醫治濕熱瘡毒。京城地氣潮濕,正合用。”

他想著,到時定要分一些給柳兄,掛在書齋窗前。

轉過山坳,他在溪水旁的石縫裡發現幾株姿態優雅的植物,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啊,這是烏頭,有祛風止痛之效。不過……”

他仔細地戴上鹿皮手套,才小心挖掘,帶著對生命的敬畏,

“此物有劇毒,須得謹慎炮製,半分差錯也出不得。”

話音未落,趴在籃邊的杜衡似乎被那紫色小花吸引,好奇地伸出了爪子。

秀行忙用空著的手將它輕輕攬回,點了點它濕潤的鼻頭:

“小饞貓,這個可碰不得,比你昨日追的那隻蝴蝶危險多啦。”

最後在一處荒廢的古廟牆角,他駐足良久,凝視著那片纏繞在斷壁上的藤蔓,開著漏鬥狀的黃花,妖異而美麗。

“鉤吻……”

他輕聲自語,並未采摘。

“通絡止痛,破積拔毒。然全株劇毒,見血封喉,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他興致勃勃,如數家珍。在他眼中,良藥與毒草並無貴賤,皆是天地所鐘的靈物,皆需小心分類,妥帖收藏。

那專注而歡喜的神情,倒讓一旁真正意圖勘探礦脈的官員們哭笑不得,又不好拂了這位“祥瑞”的雅興,隻得附和著稱讚“白公子博學”。

臨行時,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孫通判前來相送。

他並未準備貴重禮物,隻遞上一本手抄的《本地草木疏》,紙張已泛黃。

他拱拱手,未言一字。

秀行接過書冊,感受到一種不同於此前任何逢迎的、真誠的尊重,鄭重作揖。

每到官驛安置下來,秀行第一件事便是打開那個專用的竹籃。

一隻玳瑁色的小貓便輕盈地躍出,額間一點秋陽。

“杜衡,餓了吧?”

秀行取出特製的魚茸,看著小貓優雅地湊過來,粉嫩的鼻尖輕嗅。

白日裡他入山采藥,杜衡便乖乖待在籃中;

晚間他整理草藥,杜衡便蜷在他膝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有時調皮了,會用爪子撥弄他分揀好的草藥,秀行也不惱,隻輕輕點著它濕潤的鼻頭:

“小杜衡,這烏頭可碰不得,小心你一身漂亮皮毛。”

這日又被知府熱情留住,邀他遊曆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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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行儘興而歸,晚間於館驛中。

驛館的燈火暈黃,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窗上。

他手中拈著那枚鬆塔,鱗片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

忽然對門外的白弋道:

“白弋,你修書一封,煩請我爹去城郊玄雲觀後山,那株千年古柏之下,為我尋一車鬆塔來。”

——他指間動作未停,想著將古柏下的清寂風濤,隔著千山萬水,再多些送達柳兄那被沉水香浸透的書案。

家信中,又讓白弋添了幾筆:

“……此行多賴杜衡相伴,於山野間驅散孤寂,功不可冇。”

白弋心中歎息一聲,隔著木門抱拳沉聲:

“公子,鬆塔……行程恐有耽擱。”

“無妨,”

門外的白弋無奈斂眉,心如明鏡。

門內的秀行眉眼彎彎,笑意乾淨如初雪,

“陛下秋狩,我們走慢些,正好。我想著柳兄……那鬆濤之氣,最是滌盪心胸,或可助他安神清心。”

想到柳兄收到這一車帶著古柏清苦氣息的鬆塔時,或能舒展眉頭,秀行便覺得這趟旅程又多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於是,行程便為這一車鬆塔,坦然然地停了幾日。

淮安府城隍廟會,當地官員懇切相邀多留幾日。

人煙輻輳,百戲雜陳。

他本是想著瞧瞧民間風物,看看那些鮮活的麵孔。

卻不想,自家反倒成了風物。

但見他緩步而來,眉眼是江南煙雨潤澤出的青岱,通身一股由內而外的草木清氣。

這般品貌,落在淮安府一班專好南風的文人眼裡,不啻於深穀幽蘭驟然現於鬨市。

當下便有幾人,攜了文房四寶,立在總路頭上,見秀行經過,便圍將上來,畢竟要盤問姓名,窮究住處,登記明白。

然後退開兩步,遠觀氣色,近看神情,目光灼灼,竟如相麵的一般。

相完了,彼此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在簿子名字上打個暗號。

一時間,一千一萬雙眼睛都釘在他一人身上。

要進,不放他進;

要退,不放他退。

扯扯拽拽,纏纏擾擾,竟是脫身不得。

脂粉的甜膩、文士的酸氣、市井的汗濁,混雜成一張無處可逃的網,將他周身清冽的草木氣裹挾、吞冇。

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束縛,比山林裡最纏人的藤蔓更令人無力。

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麵上雖還強自鎮定,袖中的手卻攥緊了鬆塔,那粗糙的鱗片幾乎要嵌進汗濕的掌心。

——本是來看勝會,誰想自家反做了勝會,把與人看起來了。

幸得白弋如鐵塔般護在他身前,銅鈴般的怒目一瞪,滿是憤懣,拔刀威懾,才稍稍隔開那令人窒息的糾纏。

混亂間,杜衡也不知何時從袖中鑽出,躍上了白弋的肩頭。

那小貓竟也不怕,額間那點金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它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糾纏不休的文人,貓兒眼裡竟似閃過一絲不耐,“喵嗚”叫了一聲,發出不滿抗議。

李通判聞訊趕來解圍後,為表歉意與親近,當夜便在臨河的私家畫舫上設下小宴。冇有官妓,隻有兩位精通琴簫的清秀書童伺候在側。

夜宴,秀行驚魂未定地抱起杜衡,將臉埋進它溫暖柔軟的皮毛裡,喃喃道:

“杜衡,外麵那些人,怎地比山裡的鉤吻還要纏人……若是柳兄在此,他定能三言兩語,便讓那些人自慚形穢,悄然退去。”

小貓在他懷裡輕輕“咪”了一聲,像是在安撫他受驚的心靈。

李通判咳嗽一聲,以為他還在為廟會之事煩惱,便寬慰了幾句。

秀行卻憶起采摘的草藥,他抬頭看向李通判,神情純然:

“大人,此地既多烏頭、鉤吻這類毒草,山中百姓若有誤食,豈不危險?晚生願將解毒之法謄錄一份,煩請官府示諭鄉裡。”

李通判望著這少年清澈的眸子,一時竟不知他是真不懂這些毒物的另一重用途,還是心思深不可測。

打著哈哈,

“公子仁心,本官代百姓謝過……”

席間,李通判不擴音及此地風俗,言語間試探著那等南風之事。

秀行靜默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抬眼時,眸中清澈依舊,隻是添了一絲與人分享新奇發現的純然光亮。

“通判大人說起風氣,倒讓晚生想起遊曆時見過的一種奇樹。”

他聲音平和,如同在描述一株草藥的性狀,

“名曰榕樹,然本地土人,卻喚它作‘南風樹’。”

李通判一怔,心猛地一跳:

“哦?此名……有何典故?”

“甚是奇特,”

秀行娓娓道來,神情專注,

“凡有小樹生於其側,那榕樹便會探出氣根,初時如絲,漸次如索,將小樹徐徐纏繞。直至脈絡相通,年深日久,兩樹竟合為一體,再也分拆不開。故而土人以此名之。”

他言語之間,純粹是對造物神奇的驚歎,無半分褒貶。

然而,李通判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他聽著“漸次如索”、“徐徐纏繞”、“合為一體”這些詞,再結合“南風樹”之名,隻覺得字字都像是在影射自己那點心思,舉到唇邊的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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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隱秘的念頭,在這少年純粹如鏡、不染塵埃的目光下,被照得無所遁形,顯得格外不堪。

他試圖挽回些許顏麵,斟詞酌句道:

“公子妙喻。隻是……這世間之事,未必都如草木般純粹。有時看似糾纏,或許亦是……相依共生之道?”

秀行聞言,卻輕輕搖頭,目光清正地望向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湖水,他的思緒依然停留在草木的範疇裡:

“大人,晚生淺見。若糾纏能如榕樹般自成風景,倒也罷了。隻怕是……罌粟纏苗,奪其陽光雨露,最終兩相摧殘。”

李通判神色驟變,躲閃目光。

隨後乾笑兩聲,默默無言,再也接不上話。

秀行卻早已轉過目光,望向窗外無垠的夜色。

他不再言語。

草木世界的法則純粹而分明:

共生,或掠奪。

臨行前,李通判親自將一匣子還帶著泥土芬芳的蘭草推到秀行麵前,低聲道:

“此乃珍苗……下官亦與有榮焉。”

秀行目光掠過那蘭草被精心束縛的根鬚,宛然拒絕:

“它更該生於空穀。”

車馬轆轆,再度啟程。

李通判無計可施,遺憾揮彆白小公子,淚灑田埂。

秀行坐於車內,杜衡安穩地睡在他膝上,小爪子還無意識地抱著他一片衣角。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他手下輕輕撫摸著貓咪額間那點獨特的、宛如秋陽凝成的金黃,想著柳兄,又想到愛貓成癡的柳掌櫃。

車廂微晃,他透過杜衡柔軟的皮毛,感受到柳兄書案那片沉水香,以及柳掌櫃修剪花枝時,那專注寂寥的側影。

“杜衡,”

他輕聲自語,目光望向窗外,

“你說柳兄此時,在做些什麼呢?是在苦學,還是在為那些永遠也忙不完的‘俗務’蹙眉?”

小貓在夢中抖了抖鬍鬚迴應。

秀行淺淺一笑,

“你母親茉莉定然是個妙貓,才能生出你這般靈性的小傢夥。”

指尖輕柔地梳理著它的絨毛,他不再說話。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天地間一派澄明。

車馬融入這無邊的澄明之中,軲轆聲與風聲交織成催眠的絮語。

杜衡在他膝上睡得香甜,呼嚕聲細密而平穩。

他閉上眼,隻去感受——

他化入了這天地間,成了一株隻需陽光雨露,便可安然自在生長的草木。

——

也就在這天地將明未明的一瞬,宮闕深處,那金絲楠木映照的金籠裡,幾聲細弱嗚咽,劃破了黎明。

兩隻濕漉漉的虎崽,帶著上天的“恩賞”,降臨在紫宸殿。

它們蜷縮在錦緞裡,尚不知包裹自身的溫暖,便是此生無法掙脫的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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