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
浣花那串彎繞的線,吳嶺看了半天,還是看不懂。
門外兩聲摩托車喇叭。
外賣到了,袋子掛在茶館門把手上。
他走出來的時候,連騎手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吳嶺把藥拆了,順手將櫃檯上給張大爺常備的方糖一起擱進竹籃。
再拆一顆喉寶塞嘴裡,薄荷,甜,小翠應該認得。
他抬頭看到筆記還攤在桌上,伸手想合上,手卻莫名地停了。
往前翻了一頁。
這才發現
蛋
吳嶺來這邊這麼多次,頭一回聽他說這麼多話。
結果是要桔子。
“曉得了,下次來給你帶。”
“回嘛,”老周頭說,“天要暗了。”
吳嶺看了一眼內堂虛掩的矮門。
是啊,即便不回他又能怎麼樣呢,完全幫不上忙,此刻也冇心情再講一段書了。
他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機,打開備忘錄記了兩條。
退燒藥,常備藥,急救箱。
桔子,給劉師傅。
然後出門。
三月底的井巷子入了夜,空氣潮潤潤的,路燈稀,一家燒烤攤的霓虹招牌在濕氣裡洇成一團紅光。
巷口藥房還亮著,他進去挑了布洛芬、退熱貼、碘伏、創可貼,一共四十三塊。
店員找零時多看了他一眼。
拐角超市買了一斤桔子,六塊五,收銀台姑娘戴著耳機頭也冇抬。
吳嶺回到茶館,把東西從塑料袋裡倒出來,裝進竹籃。
後門前等了大概三分鐘,門縫又亮了。
這次比上回快多了。
推門進去,天是白天,但茶館比方纔他來更靜。
堂倌不在,劉師傅的銅釺子也冇轉,棋盤邊坐著三個老頭一子不下。
小翠坐在外堂的竹椅上,身上換了一件素色衣服,鬢邊彆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吳嶺腳步慢了半拍,他在小翠對麵坐下,把桔子和藥從籃子裡拿出來,擱在桌上。
桔子黃得發亮,藥盒白得紮眼,和這個茶館的一切顏色都格格不入。
“掌櫃的我媽三天前就走了”
小翠的眼神落在那些東西上,聲音不啞了,但輕得像冇出口。
然後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藍布的,洗得發白。角上縫補過。
放在桌上。
解開,動作很輕,手指有點抖,又控住了。
裡頭是四個蛋。
殼是褐色的,個頭不大。
其中一個,殼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冇破,隻是在存著的這些天,磕到了什麼。
“這是我媽叫我留的。”小翠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下才抬頭,“是她前幾天還能說話的時候說的。”
吳嶺等著。
“她說留著,送給新來的那個。”
吳嶺過了兩秒才從小翠伸出的手裡接過來。
四個蛋擱在掌心裡,沉。
他把它們一個一個放進籃子,裂紋那枚用草紙墊著放最上麵。
小翠看著他碼齊,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媽應該見過我爺爺很多次吧。”
“老掌櫃這幾十年斷續來過,每次都帶點東西。”小翠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起了什麼好事,“她說她年輕那會兒,老掌櫃送過她一塊月餅。咬下去冰涼,但甜得緊。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味。”
小翠頓了頓。
“我媽說這回新掌櫃來了,她本想——”
冇說完,手指在衣襟上疊了一下又疊了一下,袖口還有一點米湯的乾跡。
“接下來”吳嶺的聲音澀得不像自己的,“你一個人?”
“爹早冇了。”
“那”
“老周頭和劉師傅都在幫襯。街坊鄰居都曉得了。三天後下葬。”
“需要”
“掌櫃的。”小翠打斷他。
聲音很輕。
“夠了。你帶的那些,夠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小翠再次開口。
“掌櫃的,你那邊離這兒遠不遠?”
吳嶺想了想。
“挺遠的,但門近。”
小翠點點頭,冇再問話。
她把空布包折起來放回袖子裡,疊得很仔細,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慢慢朝內堂走了。
吳嶺看著她背影,過了一會兒才走到老周頭那桌坐下。
老周頭給他推了隻蓋碗,然後給自己那碗添了水。
“我爺爺每次回那邊的時候,臉上什麼樣?”
“跟進來的時候一個樣。”
“哪一樣?”
“平。”
“哭過冇有?”
“隻哭過一次。”
“什麼時候?”
“說不得。”
“他在這邊辦過幾場?”
老周頭冇馬上回。
“幾場都辦過。喜事辦過,喪事也辦過。還有幾場,不算喜也不算喪,說不清楚。最早那場你爺爺還冇你這麼大,最近那場是前些年冬天。”
窗欞上最後那層暖金色退了,劉師傅那邊傳來銅釺子敲椅腿的聲音,兩下,很輕。
茶館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回了。”
“路上慢點走。”
回來後,吳嶺把籃子擱在櫃檯上,低頭一看,籃子裡隻剩一張墊紙。
蛋呢?
他明明一個一個碼進去的,草紙墊著,四枚。
翻了翻墊紙,冇有。
帶不回來?
他把籃子擱回原位。
站了一會兒,肚子響了一聲。
他從下午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去廚房開冰箱,想找點東西對付一口。
冰箱裡隻有幾根小蔥,半盒牛奶,還有前天剩的米飯,用保鮮膜蓋著。
吳嶺看向蛋格時楞了下。
是那四枚雞蛋。
殼色偏褐,個頭不大,排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那枚,殼上一道細細的裂紋。
吳嶺的手停在冰箱門上。
他看了很久,最後拿出裂紋那枚。
分量實,這道裂紋比在民國時看著還清楚。
吳嶺對準裂紋磕在碗沿上,聲音很輕,殼沿著裂紋裂開,蛋白先滑出來,然後蛋黃——深橙色,圓,不往旁邊散。
鍋裡加點油,蛋滑進去,滋的一聲。
香味起來了。
不是普通雞蛋的味道。
濃,濃得有點過分,像小時候在鄉下吃過的那種。
他湊近聞了一下,又聞了一下。
一百年前的土雞蛋,在二十一世紀的灶台上煎著,他有一瞬間覺得這個畫麵比推門還離譜。
鏟到碗裡,站在灶台前冇動筷子。
蛋黃慢慢變涼,表麵凝了一層薄膜。
窗外路燈下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
隔壁奶茶店關門,捲簾門“嘩”一聲搖下來。
樓上有人開了水龍頭,水聲順管子流下來,很短,又停了。
整條巷子安靜下來。
他掏出手機。
通訊錄往下劃,最後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秦小碗,備註:發小\/欠我三頓火鍋,上次聯絡二十三天前。
想打,但打過去說什麼?
說他認識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三天前死了媽,留了四枚雞蛋給他?
說他從籃子裡帶回來的蛋不見了,但冰箱裡自己冒出來了?
說他爺爺在一百年前那頭送過人家饅頭,饅頭涼了人也冇了?
秦小碗會怎麼回?
“你腦殼有問題?”
大概率是這句。
吳嶺把螢幕關了,放回口袋。
端起那碗涼透的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冷的蛋黃在舌頭上慢慢化開,香味還在。
吃完他把碗涮了,涮得很乾淨,連碗底一粒蛋渣都冇剩。
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