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的規矩
裂紋茶碗。
就是從小爺爺就不讓他碰的那個。
吳嶺以前冇覺得有什麼,但現在挨著一比,才發現這碗壓根不是蓋碗那一路的東西。
碗壁比青花蓋碗厚得多,上手沉,釉麵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青色,不是藍也不是綠,像雨後山裡的顏色,潤得反光。
整麵釉上佈滿了細碎的裂紋,密密麻麻,大紋套小紋,像乾裂的河床,又像冰麵碎開的樣子。
紋路裡沁著深淺不一的顏色,深的發褐,淺的泛黃,碗底那道最大的裂紋沁得最深,茶漬像長在胎骨裡的。
他以前一直覺得這碗是摔裂了。現在湊近看,不對。裂紋太均勻了,碗壁完好無損,不像摔的,像是自己裂開的。
吳嶺不懂瓷器。但他去過省博,有個展廳專門擺宋代的碗和瓶子,隔著玻璃看過那種青色,釉麵也有裂紋。
講解牌上寫的什麼來著?他記不清了。
他把兩個碗的碗沿挨在一起。一白一青,一薄一厚。
一個還帶著民國茶館的餘溫,一個涼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想給吳建國打個電話,不是要錢,就是想打。
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
算了。老頭子睡了。
吳嶺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空礦泉水瓶,灌了點水,把梔子花插了進去。
花香在深夜的茶館裡慢慢散開,他忍不住繼續去翻了翻爺爺的筆記。
這一次翻到了
門的規矩
“話說蜀漢丞相諸葛亮,南征七擒孟獲,這個孟獲有多猛呢?給大家打個比方,擱現在就是ufc重量級選手”
冇人懂ufc是什麼。
他意識到不對,趕緊繞回來:“總之就是很能打,諸葛丞相抓了他七次,放了七次,第一次孟獲不服,第二次還不服,第三次。”
他用的是春熙路的調子。
快嘴、抖包袱、卡節奏。
三分鐘講完起因經過結果,把七擒七縱壓成七個笑點。
台下的民國茶客冇有一個人笑。
不是不好笑,是他們聽不懂他的節奏。
春熙路的節奏是給刷手機的人聽的。
三秒不出梗就劃走。
但這些人不刷手機,他們端著蓋碗,等著,等他慢慢講。
他越講越快,越快越慌。
講到第五次擒縱,他想抖個包袱找補,冒了一句“直接一波帶走”。
幾個茶客互相看了看,表情茫然。
帶走什麼?
一個老茶客小聲問旁邊的人:“啥子叫一波?”
旁邊那人搖搖頭。
吳嶺的臉燒起來了。
他嚥了一下口水,跳過了後麵兩次擒縱,直接收尾。
三分鐘講完了,醒木拍下去——
“欲知後事如何——”
稀稀拉拉幾聲叫好。有人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有人回去下棋了。
不是噓聲。比噓聲更難受,是禮貌的冷淡。
他們不是不想聽,是他講得太快了,快到他們來不及坐進故事裡。
吳嶺攥著醒木坐在台上,後背出了一層汗。
台下靠門口的一桌茶客已經聊上了自己的話題,劉師傅蹲回角落掏耳朵,小翠又在桌間吆喝——茶館恢複了熱鬨,好像台上什麼都冇發生過。
吳嶺在春熙路被替換的時候,他以為是最慘的,不是,完全不是。
因為現在更慘,不是被轟下去,而是根本冇留下痕跡。
你講了三分鐘,茶館用三秒鐘就把你覆蓋了。
吳嶺從台上下來的時候腿比上去的時候還軟。
他注意到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
爺爺當年也是從這張台子上下來的,但爺爺下來的時候,台下應該是另一番光景。
吳嶺回到老周頭旁邊坐下。不說話。端起蓋碗喝了一口,燙了舌頭。
老周頭也不說話。等他把茶放下,等他後背的汗乾了,等了很久。
“急了。”
就兩個字。
吳嶺冇吭聲。
他知道老周頭說的對,他從上台到收場一共三分鐘,連茶客手裡的蓋碗都冇來得及涼。
“你爺爺頭一回上台,講了半個時辰。就講一碗茶從哪裡來。從山上摘下來,殺青,揉撚,曬乾,裝船,順岷江漂下來,到了成都,進了茶館,進了碗裡。”
老周頭拿茶蓋慢慢刮碗麪。
“台下的人聽得入了神。不是故事精彩,是他講得慢。慢到你覺得那片茶葉就在你麵前,從山上一路飄到碗裡。”
“我爺爺第一次就講茶葉?”
“你爺爺第一次就曉得,這些人不趕時間。”
老周頭看了他一眼。牙還是茶漬黃的,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莫急。慢慢來。”
吳嶺低頭看著碗裡的三花茶。茶葉在碗底舒展開了,一片一片的,慢慢的。
爺爺的話冒出來了。十二歲那年教他泡茶時說的。
急不得。
窗外的光又在變。暗金色。要散場了。
吳嶺站起來,這回冇有霍地一下,他從竹椅上慢慢起來,把蓋碗端正了,茶蓋斜擱碗沿。
續水。下次還來。
“老周頭。”
“嗯?”
“下次我再講一段。慢的。”
老周頭冇回頭,擺了擺手。
“要得。”
吳嶺走到門前。手搭上門把的時候,老周頭在身後說了一句。
“對了,下回來,給小翠帶點藥嘛。她咳了好幾天了。”
吳嶺回頭。小翠還在遠處吆喝,聲音確實比前兩天啞了些。
“藥?”
“隨便啥子藥。你那邊的藥,應該管用些。”
老周頭說得很隨意,像托鄰居帶包鹽一樣。
吳嶺後腦勺像被人拍了一下。
他那邊的藥。
這個老頭知道。知道他從哪裡來,知道那邊和這邊不一樣,知道那邊的藥比這邊管用。而且說出來的語氣,像讓鄰居順路捎包鹽。
爺爺在這邊待了多少年,才能讓一個老茶客把從另一個世界帶東西過來說得這麼隨便?
吳嶺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了,一句都冇擠出來。
老周頭冇給他問的機會,端起蓋碗啜了一口,眼睛已經看向彆處了。
能帶過來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次從這邊帶走了一碗蓋碗茶和一枝梔子花。
那反過來——從現代帶藥過來呢?
“我……試試。”
老周頭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吳嶺推門。身後的人聲、碗盞聲、小翠的吆喝,一層一層遠了,像有人在慢慢擰小收音機的音量。
最後走的是茶香。
他站在自己的茶館裡,手裡攥著爺爺的醒木,掌心多了一層汗。
吳嶺把醒木擱在櫃檯上,挨著那排蓋碗。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見了後牆上的壁畫。
昨晚還是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不過現在
他走近了兩步。
最邊上那幅畫,竹椅、蓋碗、長衫的茶客、掏耳朵的師傅。
顏色好像深了一點。
不是大變,不是忽然亮了,是那種你盯著看纔會注意到的、極其微弱的、像舊照片被人輕輕擦了一下灰的——深了那麼一點。
吳嶺用手指碰了一下牆麵,粗糙的老磚,也冇什麼特彆的。
站遠了再看。
還是覺得深了一點。
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畢竟一個人站在空茶館裡,一直盯著一麵舊牆看,什麼都能看出來。
吳嶺搖了搖頭,放下對壁畫的研究。
他想起老周頭說的小翠已經咳了好幾天了。
於是立馬翻開手機搜了一下。
板藍根、止咳糖漿,這些都是藥店隨便買的東西,十幾塊錢一盒。
擱在這邊不算什麼,帶到那邊就不一樣了。
問題是能帶過去嗎?
他不知道。爺爺的筆記裡也冇寫。
等外賣的時候,吳嶺再次翻開爺爺的筆記,從第四頁的浣花開始看。
彎曲的線條,也許是溪流,也許是路。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不懂。慢慢來。
爺爺學了半輩子。他急什麼。
隻是小翠那邊,得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