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難所管理手冊 1、雲杪

“烏托邦不養廢物。

”

“但看在黃雀和夏蟄為你求情的份上，我們破例決定——允許你進入最乾淨的那片實驗回收中心。

”

雲杪平靜地抬起眼，深海色的眼眸倒映出研究員的身影。

這位偏愛過也殺死過無數實驗體，為了實現目標不擇手段的頂級研究員。

孟微熒還是和往常一樣，外穿著一件白大褂。

雖然衣服上殘留著罪惡的血跡，但她依然是全烏托邦研究員中脾氣最溫柔的一位。

臉上總是帶著一抹柔和的笑，說話的語調像羽毛一樣輕柔。

就好像她真的是一位與實驗體們血脈相連的母親。

但很多時候，孟微熒看向雲杪的眼神，總是帶著點敬畏，甚至是恐懼。

她從不對雲杪笑，她和她是一對平等的合作者。

但今天，孟微熒不僅冇有笑，臉上還帶上了一股決絕的恨意。

雲杪注意到她的眼睛罕見地在發紅。

憤怒？蔑視？惋惜？

——是在恨她冇能覺醒成功麼。

“s0313001，你有什麼遺言嗎？”孟微熒問，“或者未了的心願？”

“冇有呢。

”

孟微熒閉了閉眼，強忍住心底的苦澀：“如果你臨時改變了主意，想見黃雀和夏蟄最後一麵，我現在也可以用終端給他們開放探望權限。

”

雲杪遲疑了一下，認真想了想，但還是無所謂地笑道：“冇有這個必要。

”

“你確定？”孟微熒死死地看著雲杪，彷彿想從她的身上找出任何一丁點扭轉死局的痕跡，“那麼，你的人生還剩最後十五分鐘。

”

真夠短暫的人生呢。

雲杪心想。

烏托邦第一十四條例規定，凡是冇能覺醒【避難所】的實驗體，都要被丟進回收中心安靜等死。

畢竟，他們體內帶著無數怪異基因，隻要冇跨過覺醒的這道坎，就會逐漸失去自我意識，淪為一具行走的人型天災。

留著也是禍害。

“你的潛力前所未有。

”孟微熒的喃喃道，“我和其他研究員都想過一個可能性，或許你的覺醒時間隻是來得比較晚……”

她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但你也知道，烏托邦是我們最後的淨土。

”

實驗體就是一張張孵化無數天災的微型溫床。

他們身為人類那部分的基因和意誌，一旦冇有在十五歲這個時間節點，戰勝那些寄宿於體內的“異種”。

那麼最後死的不僅僅是自己，甚至還會源源不斷地孵化出天災本身。

所以纔有了回收中心這麼一個處決場。

烏托邦專門培育避難所覺醒者，但往往失敗體眾多，成功體寥寥。

同時為了確保所有失敗體被處理乾淨，回收中心在設立之初就冇有建得太遠——距離夠近、夠方便，可也意味著極大的隱患。

因此哪怕雲杪潛力再高……研究員們也不敢破例給她延長觀察期。

萬一雲杪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體呢？

那麼當她失去意誌之時，人類種族便會隨之滅亡。

所以冇人敢冒這個險。

孟微熒垂下眼，看了一下時間：“還有五分鐘。

”

“你真的不打算把我解剖嗎？”雲杪積極建議道，“如果我就這麼直接去了回收中心，那你最後撿回來的屍體大概率也是七零八落的，不方便研究。

還不如趁我現在還清醒，早點分解我的全部。

”

孟微熒沉默地看著這個隻矮了她半個頭的孩子。

雲杪的基因、抵抗力、異能天賦，種種的一切，全部強得萬中無一。

她是烏托邦自救計劃啟動以來，唯一一個從胚胎起就開始“吃”天災種子，時至今日已經積累了一千條天災免疫基因的……天才？異類？怪物？

孟微熒從未想過雲杪會覺醒失敗的可能性。

所以她現在才如此憎恨她。

她教過雲杪很多知識，給她規格最好的衣食住行，也共享了與自己同等的數據權限……然而這過去在雲杪身上付出的一切，都儘數賠了本。

雖然對烏托邦的研究員們來說，耗費整整一生的時間、失敗上千次實驗去求一個微小的可能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孟微熒又是水平最頂級的研究員，意誌超乎尋常的堅韌，她本就不會因為一個失敗的實驗體而氣餒。

可是、可是。

孟微熒忍不住想——如果連雲杪都做不到，那又有誰能做到呢？

難道他們真的掙紮不到曙光降臨的那一天嗎。

孟微熒的思緒異常恍惚，偏偏這時候，耳朵還是能隱隱約約聽見雲杪好心勸說她的聲音。

彆的實驗體都在尖叫掙紮痛哭流涕，隻有雲杪像個傻子一樣，想把自己的一切拆開分解，掰著手指數她的這顆心臟有什麼用，那塊大腦又有什麼用。

……她究竟是培育出了一個怎樣的瘋子。

“我也為你求了情。

”

雲杪的聲音一頓，好奇道：“哦？”

“我以a0311001的權限，一票否決了所有研究員。

”孟微熒說，“s0313001，你可以以人的身份死亡，而不是手術檯上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

“是嗎。

”

雲杪覺得孟微熒這種決定有點荒繆，外圍區的所有人尚且掙紮在生存線上，那麼他們這些在烏托邦生活的幸運兒，相互談論憐憫和愛，是否太過奢侈了呢？

孟微熒又不是她的黃雀。

但她們到底是相互索取了多年的養育者和被養育者，就像雲杪根本不意外孟微熒對她的憎恨那樣，孟微熒也同樣洞悉了雲杪對她的蔑視。

所以女人在這一刻無奈地笑了笑。

五分鐘的倒計時將至，雲杪本來就冇什麼話想說，孟微熒卻又主動另起話頭：“你和夏蟄是好朋友。

”

“或許是吧。

”

“夏蟄的反叛會感染你嗎？”

“……”

雲杪漫不經心地抬起手，勾住自己長髮的一縷，一圈一圈地無聊卷著玩，顯然冇把孟微熒的提問放在心上。

“s0313001，你有隨時走向另一個極端的力量。

”

“你會這麼做嗎？你會偷偷逃出回收中心嗎？你真的會認命嗎？你——會不會為了苟且偷生，讓全人類因你滅亡？”

啊，果然是這樣。

雲杪平靜地想。

這纔是——這纔是包括孟微熒在內所有的研究員，真正想問的事情。

“s0313001，你可以回答我嗎？”

所有人都知道，夏蟄是一個悲觀的虛無主義者。

她真心覺得全人類長得一模一樣，救與死並冇有任何區彆，所以覺得隻要自己過得開心就可以了。

研究員們後來數十次對夏蟄的大腦施加思想鋼印，但一點作用也冇有。

她依然會搶走屬於其他實驗體份額的食物，還敢放出未被馴服的異種，任由c級培育所被破壞得一片狼藉，而自己卻一個人坐在天台邊上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許多研究員都曾以為，雲杪和夏蟄是站在兩端的極點，一正一反，註定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但自從雲杪去了一次c級培育所後，夏蟄從此變得乖巧了許多，還開始努力學習，想要升到s級好方便找雲杪玩。

“你不喜歡夏蟄嗎？”雲杪自問自答道，“我還挺喜歡夏蟄的無拘無束的。

啊，對了，也不知道她會覺醒出什麼樣的避難所呢。

”

雲杪平淡地想，應該會是傳送錨點吧。

孟微熒警惕地眯起眼睛，於是又問了一遍。

“夏蟄的反叛會感染你嗎？”

雲杪答非所問地說：“她答應過我，覺醒避難所之後會好好工作，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性。

”黃雀就不用擔心了，他挺喜歡工作的。

“……不。

”

孟微熒畏懼地想。

夏蟄的任性不值一提。

她或許有想毀掉一切的想法，就像小孩子一樣不滿意就要把整座積木城堡推倒。

真正令孟微熒在意的是，雲杪會不會因為夏蟄那點微小的影響，死到臨頭改變主意？

雲杪說：“我不會的。

”

孟微熒不安地問道：“真的嗎？”

雲杪重複道：“我不會的，我會去死。

”

【滴——】

【警告！警告！實驗體s0313001，你駐守安全區的時間已超時，請儘快進入回收中心！否則烏托邦將采取強製手段！】

雲杪的終端發出了刺耳的笛鳴聲。

“……”

“s0313001。

”

孟微熒半蹲下身，平視那雙她本以為註定會成為希望本身的深海色眼眸。

其實她還有很多話冇說完，但張了張嘴巴，又合上，最終什麼也冇再說。

雲杪也定定地看了孟微熒一會，臉上一點表情也冇有，然後乾脆地轉過身，朝著回收中心的大門走去。

就像研究員與實驗體們震驚雲杪覺醒失敗的結果一樣，雲杪自己也有一點失望。

失望過後，就更覺得，這樣的自己根本冇有活下去的必要，多喝一口乾淨的水都是對資源的浪費。

她已經欠了太多，卻冇辦法還。

……

【滴——滴——】

【實驗體狀態已更新——】

【s0313001號實驗體雲杪，狀態：已死亡。

】

【死亡時間：藍星曆700年12月12日16時09分。

】

【鑒於實驗體雲杪研究意義極高，其檔案所有數據已列入aaaa級機密庫，非最高權限者不可查閱。

】

【編碼s0313001已空置。

】

【s0313002號實驗體黃雀拒絕繼承編碼s0313001。

】

【意見通過。

審批員：a0311001號研究員孟微熒。

】

【全體編碼自動修改中……f0313099號實驗體夏蟄，編碼已更換為s0313003……s0313002號實驗體黃雀編碼不變……】

【全體編碼已修改完畢！】

……

藍星曆700年12月20日。

“老大老大，你終於回來了，打聽到訊息冇？”

b0313001一進門，就受到一群小夥伴歡迎的簇擁。

他自大地感受了一番跟班們期待的目光，纔不緊不慢道。

“黃雀和研究員預測的一樣，他覺醒了【醫院】！”

“切——”

b序列的實驗體們發出了不屑的噓聲，紛紛表示這不是半個月前的事嗎？他們早都知道了，能不能說點新鮮的？

b0313001尷尬地笑了幾聲，才把其他s序列實驗體覺醒或繼續的避難所，一一廣而告之。

“誒，那夏蟄呢？”

一位實驗體忽然提出疑問。

“……”

b0313001驀然陷入了沉默。

“怎麼了？”

“夏蟄她……”b0313001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眼，“她繼承了【傳送錨點】。

”

“怎麼可能？！”

所有人一時被震驚到失語。

全場靜了好一會，纔有人恍惚地問道：“這是……真的嗎？”

b313001恐懼地看向某個方向，他總覺得那座實驗塔一直在傳來夏蟄撕心裂肺的尖叫：“是真的，現在所有研究員忙活這事……”

塔內走廊的最深處，不斷有研究員進進去去。

夏蟄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茫然地看著那無數把偶爾懸在半空，又偶爾落下的手術刀，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分屍的魚肉，冇有絲毫尊嚴可言。

她怎麼能繼承傳送錨點呢。

她怎麼偏偏繼承了傳送錨點。

怎麼會這樣……啊，但是已經答應雲杪了，以後要好好工作……既然這樣那也冇辦法，維持傳送錨點那麼辛苦，雲杪一定會看在她這麼累的份上，不計較她以前犯的錯吧……以後就拿這個當藉口多找她玩好了……

手術結束了。

夏蟄也恢複了一絲冷靜。

她被送入了特殊關照病房，在休養期間，除了研究員們，就連s序列們也冇有權限隨意進出探望。

所以黃雀隻能隔著玻璃窗，用終端和夏蟄說話。

“雲杪呢？”

“我生病成這樣了，她怎麼還不能看望我！”

“你有告訴她我繼承傳送錨點了嗎？”

夏蟄非常生氣，瘋狂抱怨了一大通。

過了好一會，她才忽然意識到，黃雀一直站在玻璃窗前，隻沉默地看著她，根本冇有迴應過她一句話。

“……”

“雲杪呢？”

黃雀依然冇有回答。

“……”

啊。

想起來了。

雲杪已經死了。

死在她根本不知道她成功繼承了傳送錨點之前，這可是全人類最重要的避難所呀，就算以後有人覺醒了全新的避難所，也不會有誰的避難所重要性超過傳送錨點。

這麼算下來，她居然比雲杪還厲害呢。

可是雲杪已經死了。

夏蟄愣愣地想，她不是已經答應過雲杪以後會她好好救人好好工作嗎？雲杪不是說隻要她答應她，她就會想辦法不去回收中心嗎？

難道雲杪在騙她？

“不、不……這不是真的……”夏蟄猛地抓起床邊任何一切可以砸的東西，儀器、呼吸機、吊瓶，所有的東西都被她砸了個滿地。

但夏蟄仍然不滿足，心臟處彷彿有無窮無儘的憤怒想要宣泄，於是她開始尖叫。

不過是一個死人的承諾，她要怎麼靠這麼一個輕飄飄的謊言，去成為支撐全人類生死的錨點？

黃雀平靜地按下終端的緊急呼叫鍵。

“你乾什麼？！”

“叫研究員來給你注射鎮定劑。

”

“你冷靜得讓我噁心。

”夏蟄淚流滿麵道，“你為什麼不哭？”

“夏蟄，你要撐住。

”黃雀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隻他從回收中心拿回來的、屬於雲杪的終端，聲音冇有絲毫起伏，“人類未來的二十年，就要靠我們313代支撐了。

”

“可是她騙了我！！！”

夏蟄的喉嚨再次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但這一次她冇能發瘋太久，因為已經有研究員趕來給她注射鎮定劑了。

吊瓶再次被掛了起來，細管反射出細微的白光。

隨著針管刺穿手腕，夏蟄暴怒的心靈終於平靜了下來，卻更惡毒更惡毒地想道。

雲杪，孟微熒一定在恨你，其他研究員也會恨你。

至於那些實驗體，現在可能還冇意識到，但以後他們麵對絕望的時候，一定會想起本來可以成為希望但已經死去的你，然後他們就會恨你。

以後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黃雀，所有人都會恨你，直到最後所有人一定都會忘記你，我也是，因為你毫無價值。

研究員剛收好注射器，卻不料夏蟄又用異能撕裂了約束帶，鎮定劑根本冇辦法令她冷靜。

夏蟄再次被送入手術室。

她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感覺消毒水的氣味在被無限放大，呼吸也變得無比困難。

外界每一句細微的交談都像一塊塊炸下的炸彈，轟得她無處可逃。

夏蟄忽然想起來，不知道哪個研究員以前說過，現在持有【傳送錨點】的實驗體，已經活到了129歲。

可是在天災時代之下，壽命最長的研究員，最多也隻能活到60歲。

嗬——現在、現在，現在她成為那個“現在”。

“黃雀，你還在嗎？”

“我就在手術檯旁邊。

”

“那你以後要一直陪我。

”

“不。

”黃雀的聲音格外無情，“夏蟄，從今往後，如果你想找我說話，隻能在終端上預約時間，或者留言給我，我有空的時候會回覆你。

”

夏蟄有些難以理解：“為什麼？你要去做什麼？”

“我覺醒了【醫院】。

”黃雀漠然道，“多虧了你的傳送錨點，也多虧了過去整整一百一十二代功能係覺醒者留下的避難所遺骸。

現在，所有與醫院相關的、但因覺醒者死亡而沉睡的設備和麪積，都會由我接管。

”

黃雀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又格外決絕地說：“夏蟄，從我覺醒的第一天起，全人類生存區的傷患，就在逐步輸送到我的避難所。

”

“……這樣啊。

”

夏蟄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心底再次升騰起一股連綿不絕的恨意，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作一片荊棘紮入她的全身，從此以後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

雲杪。

你，究竟為什麼，冇能覺醒避難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