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難人家 第8章 小姑來訪

【第8章 小姑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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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望著三丫單薄的背影遠去，語氣悄悄放軟。

“你莫要記恨你娘。她也是個苦命人。

你外公家接連生了七個女兒，才盼到一個男丁，你娘自小就被視作賠錢貨，在家裡從不受疼惜，一輩子冇享過一天福。

你們終究是母女一場，日後莫要對她心底存怨。”

三丫垂著腦袋，指尖攥緊了衣角，始終一言不發。

沈昭文看向老婆婆，輕聲開口。

“婆婆，亂世逃難，能闔家周全的實屬不易。

我曾在書中看到過，每逢年歲動盪，路上流民十不存一，極少有整戶人家能夠安然脫身。”

老婆婆聞言，臉上透出幾分淡淡的自得，又夾雜著無儘的唏噓。

“不瞞小兄弟，我是秀才家的女兒，讀過幾本書。

隻是我生母去得早，繼母進門後，父親便待我冷淡，我從小到大，冇少受磋磨。”

“我見到三丫受苛待，便如看見當年的自己，故而我一直護著她。”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來。

“逃難之前，家鄉已連旱兩年，田畝收成不及往年的半數。

繳完官府的賦稅，餘下的糧食根本就養活不了一家老小。

鄉裡走投無路的百姓，有的流落四方，有的乾脆落草為寇，四處劫掠。隔壁州府的大戶接連遭禍，世道已然隱隱有動盪之勢。”

“我憑藉著書本裡的見識，料到天下將亂，苦勸三丫爹變賣田宅、趁早離鄉。

我們動身得早，路上的流民尚少，亂象未成，一家老小才能平安地逃進這深山。”

言儘此處，老婆婆深深地看了三丫一眼，方纔轉身離去。

沈昭文牽著三丫，領著大黃，一路朝家走去。

剛踏進院門，周迎春忽見兒子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丫頭，身形清瘦單薄，當即一怔，眼底神色瞬間柔和了幾分。

“昭文，這小姑娘是何處來的？”

“娘，這丫頭著實可憐。您身子孱弱，。往後便留她在家，打草餵雞、料理雜活。”

周迎春細細打量三丫，看著她瘦弱不堪的模樣，心頭微酸。

“今年幾歲了？”

“六歲。”

周迎春輕歎一聲，滿目悵然。

“竟是六歲？瞧這身形孱弱，看著不過四五歲的模樣。”

這話一出，她心底驟然一顫，猛地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兒，心中酸澀更甚。

“她常年缺食少糧，日日受磋磨，才生得這般瘦小。”

周迎春緩緩點頭，朝著三丫柔聲道：“孩子，過來。”

三丫怯怯地挪步上前，又不安地回頭看向沈昭文。

見沈昭文輕輕頷首示意，她纔敢向周迎春走去。

周迎春伸手牽住她枯瘦冰涼的小手，將人帶入屋中。

片刻後，二人從屋內走出。

沈昭文看著三丫身上穿著的寬大舊衫，微微訝異。

“娘，這不是我兒時穿的舊衣麼？”

“家中無孩童衣衫，隻能翻出這些舊物將就。”周迎春輕歎，“她身子太過單薄，舊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她隨即看向二人。

“一路奔波，定是餓了。你們且等著，我即刻生火做飯。”

不多時，飯菜端上桌。

桌上隻有兩碗糙米飯、一碟清炒青菜。

三丫蜷在桌邊，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遲遲不敢伸筷子，指尖死死攥著衣角，舉止怯懦拘謹。

周迎春看著她畏縮的模樣，心底又想起了早夭的女兒，心疼難忍，默默地將飯碗朝她跟前推了推，語聲放緩。

“快吃，飯還熱著。”

三丫低頭扒飯，滾燙的淚珠無聲地砸落在碗中。

往日在家，日日捱餓、時時受斥，從未有人待她這般溫和。

此刻她捧著滿滿一碗熱飯，滿腹的委屈再也壓不住，隻敢低頭默默地落淚，不敢哭出聲響。

入夜時分，沈昭陽從外回來。

晚飯添了新菜，一盤清炒青菜、一盤煎魚塊，還有一碗魚湯。

四人圍坐在桌前，氣氛融洽。

三丫捧著碗筷，隻敢小口地夾食青菜，目光偷偷地落在了魚塊與鮮湯上，筷子卻始終不敢往前分毫。

周迎春看在眼裡，默默地夾起數塊肥嫩的魚肉，疊入她碗中，又取來小碗，舀滿熱魚湯擺放在她麵前。

三丫低著頭看著碗中的魚肉熱湯，眼眶瞬間泛紅，攥緊竹筷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下口。

沈昭陽靜靜地看了她一眼，未曾多言。

沈昭文輕聲道：“吃吧。”

得到了這句應允，三丫方纔低下頭，小口地細細吞嚥魚肉。

一家人正在安靜用飯，院門忽然被人推開。

夜色中，一名三十餘歲的婦人提著竹籃走入院中，正是沈昭文的小姑。

兩兄弟連忙放下碗筷起身。

“小姑。”

周迎春連忙起身迎上前。

“小妹，天黑路寒，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快進屋坐。”

她接過竹籃掀開布巾，裡頭裝著一籃雞蛋。

“來便來，帶雞蛋來作甚，家中又不缺這些。”

“二嫂，空手登門終究不妥。”小姑輕聲回話。

“你可去過大哥家了？”

“未曾。”

周迎春望向門外的沉沉夜色，眉頭微蹙。

“天色這般黑，山路難行，怎偏趕在這時辰過來？”

“無妨，我今夜便在二嫂家住下。”小姑麵色微沉，“雲翔剛回家，特意打發我連夜過來，有要事告知昭陽、昭文兩兄弟。”

“那先吃飯。”周迎春擺手，“天大的事，也要等吃完飯再說。”

晚飯收拾妥當，碗筷儘數歸置。

小姑開口道：“大嫂，你先去忙活家務。我要說的事，隻與兩個侄子講。”

周迎春應聲，領著三丫去往灶間收拾洗刷。

屋中隻剩兄弟二人與小姑。

沈昭文看向小姑：“小姑，究竟是何等要事，需得你連夜奔波趕來？”

沈小姑神色凝重，語聲壓低。

“昭文，你讀過書，你且說說，你可看得清當下局勢？”

“小姑指的，可是北方連年動盪之事？”

小姑重重點頭。

“你姑父今日剛從府城歸來，帶回一則駭人聽聞的訊息。

你父親、你大伯，還有周遭鄉裡所有的應征服徭役的青壯，儘數都被被押往了北邊的前線，挖戰壕、修築工事。”

兄弟二人同時臉色劇變。

沈昭陽急聲追問：“小姑，此話當真？我爹與大伯，真的都被調去前線服徭役了？”

“千真萬確。”小姑沉聲應聲，“不光是我們沈家，周遭數縣征調的徭役民夫，無一例外，儘數北調。”

沈昭陽心頭震顫。

“怎會一次性征調如此多丁壯？”

沈昭文抿緊雙唇，臉色徹底沉下，心底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轉頭看向沈昭陽。

“大哥，這般情形，爹短時間絕無回家的可能。

不止如此，你與錢家的婚事，怕是要生出大變故。”

沈昭陽滿臉茫然，眉頭緊鎖。

“徭役之事，怎會牽扯到我的婚事？”

“你忘了？”沈昭文目光凝重，“錢家三子已分家立戶。錢家三子，已儘數應征服徭役去了。”

“如今服徭役的青壯儘數都被送往了北方前線。錢家三子若是都回不來。你這門婚事，恐會起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