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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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山靜,山洞隔間內,一盞油燈懸於石壁上。山風順著石縫灌入,燈火微微搖曳跳動,光影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沈昭文躺在草鋪上,手中捧著《千草集》,細細翻閱書中記載的山野草木、藥性宜忌。
忽有一陣涼風撲麵而來,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衣衫,遍體生涼。
他連忙攏緊身上的兔皮被子,將身軀嚴嚴實實裹住,連脖頸也一併掩好。
柔軟溫潤的兔皮隔絕了冷風,方纔侵體的寒涼頃刻消散,周身又暖融融起來。
沈昭文將手中的《千草集》擱在枕邊,望著搖曳的燈火,心中暗自思忖:想來是天氣陡然轉冷。
白日進縣城時尚且不冷,此時的山風竟這般凜冽,往後幾日怕是隻會越發寒涼。
沈昭文正琢磨山中驟然轉寒之事,忽然聽見大黃高聲吠叫。
他連忙起身走出山洞,一眼瞧見沈昭陽與錢玉梅已經登上山崖,沈昭陽手中還提著雞籠。
沈昭文滿心疑惑:“大哥、大嫂,你們怎麼深夜上崖來了?”
寒風吹得二人渾身發抖。
沈昭陽長歎一口氣:“昭文,崖下的茅草屋遮不住寒風,冷風一股勁的往屋裡灌,我倆就算蓋著兔皮被子,身上依舊發冷。
想來山洞裡能暖和些,我便帶著你大嫂上來了。”
二人說話的動靜驚動了周迎春,她快步走到山洞外。
“昭陽、玉梅,你們是打算回山洞住?”
沈昭陽點頭應聲:“娘,不知今夜為何這般冷,茅草屋實在扛不住冷風,我和玉梅想著回來住。”
周迎春輕輕頷首:“回來住也好。玉梅,你瞧瞧雞圈的雞,要不要一併挪進山洞?”
沈昭陽轉頭望向雞圈,隻見雞都緊緊的擠作一團。
“娘,還是都挪進來吧,這般嚴寒留在外頭,怕是要活活凍死。”
話音落下,沈昭陽與沈昭文兄弟二人一起開始,把雞圈裡的所有雞儘數挪進了山洞安置。
忙活完,各自便回了自己的隔間。
早上,沈昭文還蜷在兔皮被褥裡睡得正沉,忽然傳來了清脆稚嫩的誦讀聲。
“有典謨,有訓誥,有誓命,書之奧。我周公,作周禮……”
是沈昭瑜捧著《三字經》在隔壁背誦,朗朗書聲將他從睡夢當中吵醒。
他揉了揉雙眼,起身走出山洞。抬眼一看,山崖上下儘數蓋了一層銀裝,白茫茫一片,山石草木全裹在積雪裡。
沈昭文心中暗自思忖:想來是下了一夜的大雪。
天光剛亮,沈昭文便同沈昭陽結伴往縣城去。一百一十五斤臘肉儘數賣出,共換得二十三兩紋銀。
城外空蕩蕩,半個流民都不見,城門新貼出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竟是要征召四處流落的流民青壯前去服徭役。
二人剛回到山崖,大伯孃楊氏便快步迎了上來,目光先落在沈昭文身上,張口便問為何不把臘肉留著自家吃,而是要拿去縣城賣。
沈昭文看了一眼楊氏:“大伯孃,您可知現下祥福酒樓收臘肉多少錢一斤?”
楊氏輕輕搖頭。
“祥福酒樓現下收臘肉,兩百文一斤。這般高價千載難逢,遇上了自然要出手。
再者家中臘肉太多,留著容易惹人眼,會招來禍事。”
楊氏轉頭望向山洞內還掛著的臘肉,歎了口氣:“倒也是這個理。
雖說你們賣出去了一些,可剩下的仍不少,哪像我們家,十天半月都沾不上一點葷腥。”
沈昭文靜靜望著楊氏:“大伯孃,您今日過來,應當不隻是隨口閒談吧?”
楊氏眼神微微躲閃,目光左右飄移,臉上藏著幾分心虛,頓了半晌纔開口。
“昭文呐,你二堂嫂如今肚子一天天大了,整日唸叨想吃肉、想嘗雞蛋,你看你能不能……”
話還未說完,便被沈昭文出聲打斷。
“大伯孃,前幾日我娘才送了你一條臘肉、滿滿一籃雞蛋。
現如今肉、雞蛋皆是緊俏貴重之物,實在耗不起,此事還請大伯孃另尋法子。”
楊氏當即臉色一沉,滿臉不痛快。
“昭文,你怎講這般生分話?那可是你二堂嫂,說到底咱們是骨肉至親。
你家中的臘肉還有上百斤,暫且勻我些,算我向你借的,日後手頭寬裕了定然歸還。
你二堂嫂懷著身孕日日在家鬨,我這個做婆婆的,實在是冇法子了。”
正說著,大黃忽然衝著木梯連吠兩聲。
片刻功夫,一道人影攀了上來。
沈昭文抬眼望去,全然不識此人。
那人站穩身子,目光先落在沈昭陽、沈昭文兄弟二人身上,拱手開口:“敢問二位可是沈家大郎、沈家二郎?”
沈昭文上下打量他一番:“閣下是何人?我從未見過你。”
那人連忙自報家門:“在下是劉地主家的姑爺鄭家旺。
實不相瞞,我嶽父家中遭流民劫掠,糧食已被哄搶一空,宅院也被流民占了去,那些流民如今還賴在嶽父家的宅子裡過冬。
聽聞府上有餘糧,還有大批臘肉。”
說罷他探頭,目光往山洞深處瞟了瞟,又賠著笑意說道:“我嶽父有心向府上采買些糧食臘肉,不知能否行個方便?”
沈昭文看著他,“不知你可知道如今縣城裡的食鹽售價幾何?”
鄭家旺茫然的搖了搖頭,“不知曉二郎何故問起鹽價?”
沈昭文道::“我與大哥方纔從縣城回來。
如今縣城食鹽價格已然是百文一斤的高價,且米麪油鹽無一不是高價。
我說這麼多給你聽,是想告訴你,這臘肉我們即便要賣也不可能低價賣。
可我若是按縣城價格賣給你,旁人便會說我趁火打劫。
故而還勞煩你轉告劉老爺,若是想吃肉,可去祥福酒樓購買。
方纔我家給祥福酒樓送了百餘斤臘肉,想必他們不會如此快便用完,你們現下趕過去,應當還能買得到。”
鄭家旺皺了皺眉,“何必要去縣城這般麻煩?
我嶽父家的糧食雖被搶劫一空,可那些流民並未敢搶奪金銀細軟。
我嶽父手頭還有不少銀錢,我們願意按照縣城的價格,向你家購買臘肉。”
沈昭文搖了搖頭:“即便是按照縣城價格交易,我依舊勸你先去縣城祥福酒樓采買一次。
不然旁人瞧見,皆會以為我誆騙你們、趁火打劫。
待你們從祥福酒樓買過一次後,日後若是還想向我家買臘肉,屆時我便不會拒絕你們,你看如何?”
鄭家旺聽罷長長歎了一口氣:“唉,這世道,我嶽父這般殷實的人家,想吃口肉都這般艱難,尋常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直離開了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