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家家丁未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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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五十出頭的婦人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田寡婦的衣領,怒氣沖沖嗬斥。
“田寡婦,你安的什麼心,敢這般咒咱們各家的男人!”
眾人目光死死瞪著田寡婦,滿臉都是不善、充滿了懷疑與怒意。
方纔揪著她領口的婦人咬牙喝道:
“田寡婦!你又在亂嚼舌根!全村就你最閒、最會搬弄是非!”
旁邊幾個婦人也紛紛上前,圍成一圈,語氣刻薄至極。
“就是!整日東遊西蕩、搬弄閒話!”
“平日裡敗壞村裡風氣也就罷了,如今竟敢編造這種晦氣話咒全村人!”
一眾村民全都麵色陰沉,死死盯著她。
田寡婦被眾人圍逼,嚇得渾身發抖,臉色青白交加,急忙擺手辯解,又心虛又慌張。
“我冇有!我真冇有害人的心思!我這次絕不是瞎編!”
人群裡一位六旬老漢沉聲說道:“你口口聲聲聽人說,到底是誰說的?你說清楚!若是你造謠,今日全村絕不輕饒你!”
田寡婦被逼得冇辦法,咬著牙,硬著頭皮把話全盤托出:
“是我縣城裡的相好告訴我的!
不止一人跟我講,清江府七縣所有服徭役的青壯,全都被拉去北方黑風關挖戰壕了!
我家雖然冇人去服役,可我也不希望咱們村的男丁,白白死在外麵啊!”
話音剛落,人群裡一名婦人猛地一聲哽咽,當場哭出聲來:“孩他爹,難不成你真被拉去北邊送死了?”
旁邊另一名婦人連忙勸她:“二林嫂,田寡婦平日裡滿嘴閒話,她的話你可彆往心裡去。”
哭泣的婦人抹著眼淚搖頭:“昨日我打錢家門口路過,他家院門冇關,我瞧見錢婆子跟她三個兒媳抱在一處哭。
你也曉得,她家三個兒媳素來不和,能是什麼大事,竟能讓她們這般一同落淚?”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瞬間回過神,心裡僅存的一點僥倖徹底消散。
幾名婦人腿下一軟,直直癱坐在地上,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沈昭文扶著失神落淚的周迎春,靜靜看著眼前痛哭哀嚎的村民,心口沉甸甸發堵。
方纔錢家的悲慼、此刻全村人的絕望交織在一處,他越發清楚,官府一句輕飄飄的謊話,壓垮了無數尋常農戶。
沈昭文扶著母親,一步步走回棲身的山洞。
他滿心沉重,半句寬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世間最煎熬的便是如此,真相刺骨,卻連安撫親人的假話,都不敢輕易出口。
沈昭陽看著母親滿麵淚痕,低聲開口:“娘,或許真如昭文先前猜測的那般,未必就回不來。
離臘月歸期尚有二十餘日,咱們再等等。”
周迎春淚眼婆娑,哽嚥著出聲:“昭陽、昭文,你們是不是早就知曉實情?為何一直瞞著為娘?”
兄弟二人聞言,雙雙沉默無言。萬般苦衷,千般顧慮,此刻儘數堵在喉頭,無從辯駁。
一旁的沈昭瑜見狀,小小身子連忙靠上前,伸手抱住周迎春,拉起自己的袖口,細細替她擦拭不斷滾落的淚水。
“娘,莫再難過了。您這般傷心,大哥、二哥,還有我,心裡都會難受的。”
稚語殷殷,透著純粹的體貼。
周迎春聞聲,漸漸收住了抽泣,可眼底的淚水依舊不受控製,順著臉頰簌簌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就在這時,山洞外驟然傳來簌簌聲響。
冬日的冷雨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雨點砸在山野地麵上,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寒意混著濕風順著洞口鑽進來,籠罩了整方山洞,也裹住了滿室難言的悲涼。
山前村的這番騷動,如同破冰的冷風,順著山野村落飛快傳開。
不過三兩日功夫,周遭十裡八鄉儘皆聽聞了風聲。
哪怕是早前為避流民禍亂、遷居深山的人家,也紛紛相互奔走串聯,四處打聽求證。
人人都知道了 ——
當初被征去修城牆的自家父兄、兒郎,根本不是在本地服徭役,而是儘數被調往了北方的黑風關。
隻是此刻尚是冬月初,距官府許諾的臘月歸期,還有二十餘日。
家家戶戶縱然滿心惶恐、晝夜難安,卻依舊死死攥著最後一絲念想。
大家不願信、不敢信,都還在等著那最後的期限。
亂世懸心,整片山野,自此再無寧日。
一晃三日過去,周迎春心底的愁悶半點不見消減,整日垂淚。
沈昭陽、沈昭文、沈昭瑜兄妹三人輪番勸解,半點用處也無,無奈之下隻好去請舅舅來勸解。
山洞內,周樵望著以淚洗麵的妹妹,長歎一聲。
“春娘,你這般傷心,也於事無補。你瞧瞧我,我家老三也一樣被征走了,說到這兒他喉頭一哽,眼底泛出紅意,眼下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
周迎春抬眼望向自家兄長,沉默半晌,終於出聲:“大哥,隻怪我們命苦,生在了這吃人的世道。”
周樵又接著柔聲勸解:“春娘,你瞧瞧昭陽、昭文,還有昭瑜這丫頭,個個都是貼心好孩子。
你整日這般哭個不停,萬一把身子熬垮了,往後誰替幾個孩子操持?
就算不為你自己著想,看在兒女的份上,也得強撐著振作些。
你可不能先倒下。再說,他們雖被調去黑風關,眼下還冇傳來半點不好的音信,這便是最好的訊息,說不定過些時日,人就回來了。”
聽了兄長這番寬慰,周迎春心裡稍稍鬆快幾分,臉上的淚水總算停住。
周樵見她不再落淚,開口道:“春娘,昭陽、昭文,我家中還有瑣事,得先回去。你舅媽在家也是整日以淚洗麵。”
說罷長長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沈昭文起身,送舅舅走到山崖木梯旁。
“舅舅,您也莫太過傷心。正如您方纔所說,眼下官府還冇有噩耗傳出,說不定我爹,還有三表哥,都能平安回來。”
周樵微微點頭,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湧出來的淚水。
自家孩兒同樣遠赴北方戰壕,心中苦楚半點不比妹妹少。
他不再多言,轉身順著木梯一步步往山崖下爬。
沈昭文目送舅舅走遠,折返回到周迎春的隔間。
周迎春已然止住了哭泣,隻是渾身冇有半點精氣神,獨自呆坐著,眼神空空怔怔地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