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D市。
年味還慢悠悠飄蕩在街頭。
前一晚未夏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天剛矇矇亮,她就匆匆收拾好畫板,早就和時鳴約好了今天去江邊寫生。
江邊的風很硬。
未夏把圍巾又多繞了一圈,鼻尖凍得通紅,畫板支在身前的石階上。炭筆隨意落在紙上,勾勒江麵起伏的線條,寫著寫著,視線總不自覺飄向身旁。
時鳴坐在一旁的石凳,手機擱在膝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那個蟬紋木掛件,木片的紋路被指腹蹭得發亮,是那天看完展,未夏塞給他的。
“你總在摸那個掛件。”
未夏放下炭筆,偏過頭看他,眼底帶著一點笑意。風撩起額前碎髮,她抬手隨意撥了一下。
時鳴抬眼望向她,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淡紅。他頓了幾秒,冇有直接回話,隻輕輕把手機往她這邊挪了一點,垂落的蟬紋木片完整露了出來。
“習慣了。”
“文創店裡一眼就看中它。”未夏往旁邊挪了小半步,兩個人的肩膀快要捱到一起,“蟬要蟄伏很久才能破土,我當時……”
她話說一半頓住,輕輕笑了笑,冇有把那句像你的話說出口。
江風漫過來,帶著江水潮濕的涼意。
時鳴抬起手,動作輕得有些遲疑,把那縷吹亂的頭髮彆到她耳後。指腹擦過耳廓的一瞬,未夏的呼吸滯了半拍,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江邊行人寥寥,遠處幾個小孩零星放著小煙花,細碎的火光一閃而逝。四下安靜,隻剩江水一下下拍打堤岸。
時鳴的視線落到畫板上。
江麵、大橋之外,角落悄悄描了一道側影,正是方纔出神靜坐的他。線條淺淺的,藏著一點不願被髮現的心思。
“什麼時候畫的我?”
未夏心頭一慌,伸手就要蓋住畫紙。手腕卻被他輕輕按住。
他冇有說話,隻是指尖極輕地,點了點畫紙上那道側影的輪廓。
冇有誇讚,冇有多餘的言語。就那樣安靜地看著,眼底盛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未夏的心忽然就沉了下來,一片溫熱。她重新拿起炭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一筆一筆補全畫麵。
夕陽慢慢沉向江麵,橘色的光鋪灑下來。
時鳴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蘇野發來的訊息:我提前回學校了,我查一點東西。
同一時刻,A市老街。
趙寄語站在無名小店門前,遲疑片刻,抬腳跨進了那道半掩的門檻。小店裡光線昏暗,空氣裡浮動著陳舊紙張與鬆煙墨混雜的微塵,聞久了喉嚨微微發澀。
櫃檯後的男人將一小疊用油紙裹好的殘頁推到她麵前,油紙邊角磨得起毛,帶著經年存放留下的潮味。
趙寄語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紙頁邊緣,指腹蹭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跡紋路。自年前那場孤注一擲的交易後,她再冇碰過修複室裡任何一件東西。那張薄如蟬翼的宋代古紙,已經變成了二十多萬冰冷的數字,填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家。
可三十萬的彩禮,還差最後四萬的窟窿。
這四萬塊,是她整個漫長寒假裡,憑著一雙熬得發酸的眼睛、一雙走得發酸的腳,一趟趟紮進老城舊貨市場,從成堆發黴、混著塵土蟲屑的廢紙堆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清代抄本的殘片、脫落的碑帖散頁、毫不起眼的舊箋……很多書本爛得隻剩半頁,被攤主論斤低價拋售。她憑著專業課一點點練出的眼力,蹲在滿地雜物裡慢慢翻找,把尚有價值的紙片挑揀出來,再一張一張、一筆一筆地換成現金。冇有驚天動地的大單,全程不用微信轉賬,不留真名,每一次露麵隻用一個隨口編造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