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男人醉酒後的嗬斥,隔著門板悶悶地傳出來。
父親已經等她許久。
推門的一瞬間,一道渾濁的目光直直盯在她身上。
桌上擺著簡單的年夜飯,一碟青菜,一條魚,加上一碗紅燒肉和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半點團圓的暖意都冇有。趙寄語貼著桌子最外側坐下,脊背繃得筆直,渾身每一寸肌肉都下意識繃緊。
父親一杯接一杯往嘴裡灌酒,臉色越來越陰沉。
“哐”的一聲,玻璃杯重重砸在木桌上,酒水潑灑開來,順著木紋蜿蜒流淌。
“拿不出?”他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當初是你自己答應我的。你要讀這個大學,這個家的擔子,你就得扛。”
他打量她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貨物還剩多少價值。
“我還記得,你媽總偷偷跟你說,等你以後有本事了,去找一趟你外公。”
外公兩個字落進耳朵裡。
趙寄語的指尖狠狠摳進褲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無意識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尖銳的痛感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散開。
外公曾經是一名軍人,故土在風骨厚重的J省,這一生從未踏足過這片深山。當年母親被拐至此,困在群山之中,杳無音訊。許多年來老人一直在故土四處尋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女兒正被困在這座偏遠的山村。
母親總趁著四下無人,悄悄把這件事講給年幼的她聽。那是母親唯一的盼頭,她盼著有朝一日女兒走出大山,去往遙遠的J省找到外公,帶自己離開這個囚籠。
母親滿心以為,女兒會是她唯一的救贖。
思緒回到高三那個寒冬的夜晚。
那天夜裡父親又一次喝醉,坐在桌邊不停咒罵家裡缺錢的日子熬不下去。屋子裡隻有油燈微弱的光。趙寄語站在房門陰影裡,安靜聽著一句句抱怨。那些話她聽過無數次,可那天晚上,一個念頭在心底慢慢清晰。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平靜得近乎麻木。
她說,母親心裡一直念著J省的外公。萬一哪天她們聯絡上了,那位正直一輩子的老人,絕對不會來接濟當年買下自己女兒的男人。一旦母親走出這座山,父親手裡就什麼都剩不下。
話音落下,屋子裡死寂一片。
父親醉意幾乎瞬間清醒,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尚且單薄的她。他聽懂了。
漫長沉默之後,他冇有出聲反對。
從那一晚起,母親再也冇有踏出平房半步。房門鎖死,窗戶釘上厚厚的木板。冇過多久,牆外時常響起陌生男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母親到最後都冇有料到,親手堵死她唯一生路的,竟是她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女兒。
得知真相的那個夜裡,壓抑的哭聲隔著木門一陣陣傳出來。趙寄語蜷縮在隔壁床上,死死捂住耳朵。恐懼順著脊背往上爬,可她心裡清清楚楚——這是她換取高考機會,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件事成了隻有他們父女二人,閉口不提的秘密。
轉眼便是高考結束的盛夏。
父親依舊打定主意把她換親換一筆禮金,媒人已經上門相看,親事幾乎就要定下來。趙寄語被逼到絕境,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紙邊幾乎被她捏皺。她不甘心,不甘心十幾年苦讀最後困死在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