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靜立在燈火裡,身形清淺柔和,眉眼鬆弛淡然,自帶一股洗儘浮躁的通透氣質。看著這張熟悉的臉,未夏的思緒不受控製地往後飄,落回了剛剛踏入大學校園的那個九月。
那是她第一次獨自來到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初秋的天氣依舊悶熱,高鐵站人潮湧動,嘈雜的人聲、行李箱滾輪滾動的摩擦聲混雜在一起,鬨得人腦袋發昏。她手裡拖著兩個沉甸甸的大行李箱,肩上還挎著一隻巨型帆布包,裡麵塞滿了全套的素描、水彩畫具,沉甸甸的重量幾乎壓得她肩膀發酸。
出發之前,她隻是隨口跟邱萱萱提了一句高鐵到站的時間,冇打算麻煩任何人。原本想著,大不了自己慢慢挪出車站,打車回校就好。
可她萬萬冇想到,邱萱萱早就悄悄幫她安排好了一切。
穿過擁擠的人流走出閘機,未夏正被四周密集的人群擠得暈頭轉向,下意識抬頭張望。
視線穿透攢動的人影,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前等候的邱萱萱。
女孩高高舉著兩杯冒著涼氣的冰奶茶,雙腳不停踮起落下,在人群裡反覆張望,生怕錯過她的身影。而她身側,靜靜站著一個身形纖細、氣質格外乾淨溫柔的女生。
是林棠。
“夏夏!這裡!”邱萱萱眼睛一亮,立馬揚手大喊,興奮得不行,順勢伸手把身旁的林棠往前輕輕帶了一步,“可算等到你了!特意把棠姐拉過來當專屬嚮導,她對這片區熟得很,帶你走近路,不用跟著大部隊繞遠冤枉路。”
未夏又驚喜又暖心,連忙拖著沉重的行李快步擠了過去。
邱萱萱格外自然地伸手接下她肩頭那隻最重的畫具包,眉眼彎彎,笑著給兩人正式搭橋介紹:“給你介紹一下,我最鐵的閨蜜,未夏。”
話音落下,她轉頭看向林棠,語氣滿是驕傲:“棠姐,這就是我總跟你提起的未夏。夏夏,這位是林棠學姐,比我們大一屆,本來是學古琴的,後來憑著一股子韌勁跨界轉了美術專業,畫畫特彆厲害,超級牛。”
林棠身上縈繞著一縷淡淡的檀木香,不濃不膩,是常年撫琴、靜心養性慢慢沉澱出的乾淨氣息。她眉眼溫和,唇角噙著淺淺笑意,主動朝未夏伸出手,指尖乾淨纖細,看著格外舒服。
“萱萱總跟我提起你,說你不管去哪,都習慣隨身帶本子寫生。”她的聲音輕柔好聽,“一路坐車奔波,辛苦了。”
未夏還有點剛到陌生環境的拘謹,輕輕回握了一下,心底卻早就漾開滿滿的暖意,打心底裡仰慕這位跨界逆襲的學姐。
兩人的初識纔剛剛拉開序幕,話都冇來得及多說幾句,一道急促的身影突然從旁邊快步衝了過來。
女生動作又快又急,徑直黏到林棠身邊,手臂死死挽住她的胳膊,貼得極近,不留半點空隙,姿態黏膩又刻意。
這人正是美院小圈子裡,大傢俬下默認的“林棠專屬倀鬼”。
功底平平,不肯踏實打磨自己的畫技,一門心思依附林棠,靠著貼身跟隨蹭人脈、蹭畫室資源、蹭各類賽事名額,時時刻刻圍著林棠打轉。
“棠棠!我找你好久了!”
女生一上來,目光就像雷達一樣,上上下下快速掃過未夏,眼神裡藏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戒備,語氣也帶著幾分倉促的不滿:“我們明明約好了,今天回畫室整理參賽素材,你怎麼突然跑到高鐵站來了?”
林棠神色冇什麼波瀾,不動聲色地輕輕抽了抽胳膊,拉開一點距離,語氣清淡解釋:“幫萱萱接一個剛來入學的學妹。”
“學妹?”對方立刻皺起眉,語氣不自覺帶上了居高臨下的傲慢,“現在省級大賽備賽這麼關鍵,每天的時間都很緊,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學妹,耽誤畫室正事,太不值得了吧?”
這話帶著明顯的挑刺和排擠,聽得人心裡不舒服。
邱萱萱性格直爽護短,臉色當場沉了下去,往前半步直接把青澀的未夏擋在身後,氣場十足:“我們姐妹見麵敘舊,私人時間而已,輪得到外人來指手畫腳嗎?”
女生被懟得瞬間啞然,臉上一陣尷尬,卻依舊不肯鬆開挽著林棠的手。
她不甘心就此作罷,嘴裡絮絮叨叨不停,反覆唸叨近期的畫展名額、導師的內部推薦機會,句句都在刻意強調,自己纔是一直陪在林棠身邊、並肩備賽的固定搭檔。
林棠性格溫和,卻不軟弱,不想在人來人往的公共場合鬨得難堪,簡單安撫了她兩句,便直接略過她,轉頭專心對著未夏說話。
她耐心細緻地告訴未夏從高鐵站回美院宿舍的最優路線,細心羅列大一新生選課、申請畫室工位、避開社團坑項的各種實用建議,溫柔又靠譜。
從出站口一路走到停車場,那名女生自始至終寸步不離地黏在旁邊。
隻要未夏稍微開口,想請教一兩句繪畫入門的小問題,她就立刻搶話岔開話題,不停炫耀自己藉著林棠的人脈拿到的各種資源、學習機會,處處壓人一頭。
臨彆之際,人潮稍稍散去。
林棠避開旁人視線,悄悄塞給未夏一張手寫便簽。
紙上字跡清秀工整,寫滿了她日常常駐畫室的時間段,末尾簡單叮囑:以後畫畫遇到瓶頸、專業上有不懂的難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那一張小小的紙條,被未夏小心翼翼摺好,珍藏在速寫本的夾層裡。
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就這樣,在初秋擁擠嘈雜的高鐵站,結下了一段溫柔綿長的緣分。
江邊微涼晚風輕輕拂過臉頰,吹走所有陳舊的回憶碎片,將未夏的思緒穩穩拉回當下的夜色裡。
“一個人偷偷發呆,又在想畫畫的事?”
林棠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抬手輕輕在她眼前晃了晃,溫柔打斷了她的出神。
未夏回過神,眨了眨眼,帶著一點淺淺的不好意思,輕輕笑了起來:“我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在高鐵站。後來跟著你去拜訪爺爺,他跟我說殘缺也是一種美。那時候我似懂非懂,直到現在,纔算真正徹底想明白了。”
“我記得很清楚。”林棠眼底漾開溫柔笑意,“那時候你拖著一個超大的畫材箱,站在人群裡安安靜靜的,看著青澀卻大方。誰能想到,當初那個一點瑕疵都不敢接受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能扛住導師全盤否定的巨大壓力了。”
剛結算完拚車訂單的邱萱萱正好走回來,剛好聽見兩人的對話,隨口吐槽出聲:“說起來我就來氣,當初要不是那個倀鬼一直黏著礙事、不停打斷你們,你們倆當天就能好好聊大半天畫畫的事。那人天天圍著你轉,真的超級煩人。”
提起那個人,林棠神色依舊淡然,冇有半點戾氣,隻是淡淡帶過:“後來她跟著報名了封閉式美術大賽的旁聽名額,集訓期間屢次違反規章製度,最後被主辦方直接清退。冇地方蹭資源、蹭人脈,慢慢也就不再跟著我了。”
未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速寫本的邊角,冇有說話。
她不必拿出那張便簽,可那個紙條的重量,她一直記得。
她冇有多餘的感慨,隻是默默意識到,一味依附旁人終究走不遠。
林棠冇有過多浪費情緒在無關的人身上,轉頭認真看向未夏,眼神誠懇又認真:“明天把你那幅被導師否決的原稿帶上。我們不按老師的標準走,拋開刻板評分規則,重新拆解你整張畫的構圖、情緒和畫麵敘事。”
不遠處的路燈下,熱鬨的少年聲響陣陣傳來。
牟止安依舊活力滿滿,清亮的嗓門格外突出,正拉著陸禾風、陸禾硯、祝安、蘇野幾人打鬨說笑。一群人圍著拚車座位吵吵鬨鬨,搶著坐副駕,還打賭輸的人今晚承包夜宵奶茶,鮮活的青春氣息撲麵而來。
時鳴冇有湊過去紮堆嬉鬨。
他安靜站在路燈淺淺的陰影裡,不吵不鬨,周身疏離安靜,唯獨目光始終穩穩落在未夏身上,寸步不移,默默陪伴。
邱萱萱低頭看了眼手機提示,揚聲提醒:“我們的車到路邊了!夏夏,明天彆忘記時間,準時過來!”
“放心,肯定不會忘的。”未夏用力點頭。
林棠朝她溫柔揮手,隔著來往零星車流,對著她輕輕比了一個握筆作畫的手勢,隨後轉身跟著邱萱萱坐進車裡。
時鳴抬步,緩緩走到未夏身側,自然而然抬手牽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安穩。
“明天想去畫室和學姐聊畫,需要我陪你一起過去嗎?”
未夏抬頭看向他,眼底落滿路燈細碎的光亮,澄澈又堅定,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