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偵探』與『賭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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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賴哥哥……”
看著還滿臉擔憂的艾絲妲,吳賴摸了摸她的腦袋。
“行了,彆擔心我,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好,那吳賴哥哥你要快點起床哦!早飯馬上就要做好了。”
艾絲妲說完便略帶擔憂的轉身離去。
而將艾絲妲勸離後,吳賴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之後才把視線收了回來。
洗漱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把放在洗手檯邊的通訊器拿起來,劃開螢幕。
這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看新聞。
不是關心時事,是習慣。
在賭場混久了的人都有這個習慣:先看清楚今天是什麼風向,再決定要不要出門。
螢幕亮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個螢幕,從頂到底,全是同一條新聞。
『星際和平公司千金失蹤案:懸賞金額上調至三十億信用點。』
三十億。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十億信用點,夠買下一顆小行星,夠一個人從出生花到死都花不完。
他往下劃。
下一條:『公司夫人親自坐鎮第七星域分部,限時三天破案。』
再下一條:『知情人士透露:懸賞不設上限,提供有效線索即可獲得至少一千萬信用點。』
再下一條:『全星係監控網絡全麵啟動,所有出入境港口實施最高級彆審查。』
再下一條:『黑市傳聞:有人出價三億信用點買斷千金下落,買方身份不明,疑似公司內部人士。』
再下一條:『七日未有進展,公司分部七名高管遭停職調查。』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去。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艾絲妲。粉色頭髮。十五歲。星際和平公司繼承人。失蹤。懸賞。五天。夫人生氣了。有人要倒黴了。有人要發財了。
他看完了所有頭條,又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本地新聞、星域新聞、財經新聞、娛樂新聞——全被同一條訊息淹冇了。
有個娛樂節目主持人甚至在節目裡哭著說“大小姐你在哪裡,快回來吧”。
哭得就像他自己的女兒不見了一樣傷心。。
他退出新聞介麵,打開通訊器上的社交平台。
熱搜榜前二十條,十九條是關於艾絲妲的。剩下一條是某個天才歌姬出世,夾在一堆“千金失蹤”“懸賞五億”“夫人震怒”中間,顯得格外寒酸。
他又打開短視頻。
首頁推薦的第一個視頻,是一個自稱“知情人士”的人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分析大小姐是被哪股勢力綁架了,分析得頭頭是道,評論區全是“求老天保佑大小姐平安”“抓到綁匪必須槍斃”“公司為什麼不行動”。
第二個視頻,是一個大媽在自家門口接受采訪,說她七天前看見一輛黑色飛行器從頭頂飛過,聲音很大,“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而這條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破了兩千萬。
他把通訊器放下,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拿毛巾擦臉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傳來聲音——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灶台點火的聲音,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還有一聲很小的、跑調的哼歌聲。
他擦完臉,把毛巾掛回去,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頭髮亂糟糟的,左邊翹起來一撮,像雞冠。他用手壓了壓,壓不下去,放棄了。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艾絲妲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著一件他的白T恤,大得像條裙子,下襬垂到膝蓋下麵,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細的小臂。
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邊長一邊短,像兔子的兩隻耳朵。
她正在煎雞蛋。鍋鏟在她手裡顯得有點大,她要用兩隻手才能穩穩地握住。鍋裡的油茲啦茲啦地響,雞蛋的邊緣已經煎得焦黃,捲起一圈酥脆的邊。她歪著頭看著鍋裡,嘴裡哼著一首吳賴冇聽過的歌,調子跑得厲害,但她哼得很認真,每一聲都在調子的附近轉悠,就是不落在上麵。
她把煎好的雞蛋剷起來,放進盤子裡。盤子裡已經擺好了兩碗粥、兩碟小菜、一小碟鹹菜絲、兩雙筷子。雞蛋放上去之後,她又從旁邊的蒸鍋裡端出兩個小饅頭,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她轉過身來,看見吳賴站在走廊口。
“吳賴哥哥,早!”她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吳賴點了點頭,走到餐桌前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一眼艾絲妲。她的臉上還沾著一道麪粉印子,從左邊臉頰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道白色的傷疤。圍裙上也有麪粉,胸口的位置糊了一大片,大概是揉麪的時候蹭上去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鹹菜是昨天她自己醃的,脆生生的,鹹淡剛好。
艾絲妲也坐下來,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兩口,又開始哼那首跑調的歌,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大概是心情不錯。
吳賴嚼著鹹菜,看了她一眼。然後他伸手把放在茶幾上的通訊器拿過來,劃開螢幕,放在桌上。
螢幕上是那條新聞。三十億信用點。粉色的頭髮。星際和平公司。
艾絲妲的歌聲停了。
她低頭看著螢幕,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看著那條新聞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數米粒。
“你家裡人都急著找你了。”吳賴說。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怎麼還不回?”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彆告訴我說你一個人害怕。”
艾絲妲端著碗,冇有動。粥碗遮住了她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碗裡的粥,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碗放下。
“唔……”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我不想回去……”
吳賴的眉毛動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個回答。
準確地說,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她害怕回去被責罰,她在等家裡人來接她,她在試探他的底線,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怎麼回去——但他冇想過“不想回去”這個答案。
因為這個答案不合邏輯。星際和平公司的千金大小姐,不想回星際和平公司?
這就像一條魚說不想待在水裡。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的腦子裡開始轉了起來——“這個資訊能用來做什麼”。
這是他的本能。在賭桌上待久了的人,都會有這種本能。
每一張牌翻開之前,你都要估算它的價值。每一句話落地之前,你都要掂量它的分量。
艾絲妲的“我不想回去”這句話,在吳賴的腦子裡,自動換算成了一道資訊——她的家庭關係有問題。
她的家庭關係問題越嚴重,她對“外麵”的依賴就越強。她對“外麵”的依賴越強,他的籌碼就越多。
這聽起來很混蛋,一個大男人在算計一個小姑娘。
可他是賭徒。而賭徒最熟悉的事情就是估算價值。
但好在他冇有繼續往下想。因為艾絲妲又開始說話了。
“因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因為那不是我的『家』。”
吳賴的手指停了。
艾絲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絞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這是他之前注意到的一個細節。一個千金大小姐,指甲剪得比他還短,手指上有幾道淺淺的、已經癒合的傷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的。
“在那裡,冇有人會關心一個小女孩。”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篇彆人的日記。
“冇有人會在意一個小姑娘想什麼。冇人會認可一個小姑娘想做什麼。”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話從喉嚨裡一顆一顆地拽出來。
“他們的話語全是貪婪的**。每一個接近我的人,都是想在我身上占更多的利益。有些甚至是為了我的父母纔來巴結我——他們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但他們記得住我父親喜歡喝什麼酒,我母親喜歡什麼花。”
吳賴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的手指絞在一起,看著指甲蓋上那幾道小小的月牙白。
“身旁的同齡人也都畏懼著我。”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要聽不見。
“他們對我隻有敬畏,冇有平等。我想交朋友,可是他們不敢跟我交朋友。老師的女兒跟我同班,她媽媽讓她坐在我旁邊,跟她說‘跟她搞好關係,你爸爸的工作就有保障了’。那個女生後來對我很好,特彆好,好到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職位。”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笑不出來的、肌肉的輕微抽搐。
“就連我的爸爸媽媽……”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像一根線繃得太緊,斷了一股。
“也從來冇有真正關心過我。哪怕是我過生日的時候,懇求他們陪我一天……”
她冇有說下去。她低下頭,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吳賴看見她的睫毛在抖,但臉上冇有水痕。
她已經學會不哭了。因為她已經明白了“哭是冇有用的”。
“那個『家』……”她抬起頭,看著吳賴,眼睛裡的東西讓吳賴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就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間,牆還在,窗還在,陽光還能照進來,但你知道,已經冇有人住在這裡了。
“隻有奶奶還愛著我。”
她說完了。低下頭,把兩隻手分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壓著裙子。坐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
那種坐姿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是被人從小教到大的——背要直,肩要平,手要放好,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
她已經冇有那個家了,但那個家留在她身上的痕跡,像刻進骨頭裡的字,擦不掉。
吳賴看著她。
他應該說什麼?
按照正常人的情商,這個時候應該說一些安慰的話——“他們會好的”“你爸爸媽媽其實是愛你的”“你還有奶奶”。
這些話他都會說。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在他八歲那年,在那間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在那個蓋著白布的身體旁邊,那些鄰居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
可他一個字都不信。
所以他什麼也冇說。
他端起碗,開始吃飯。喝了一口粥,夾了一筷子鹹菜,又喝了一口粥。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細。
他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然後他把第二碗放在艾絲妲麵前。
“行了。”他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既然你覺得他們虛偽,那就不去理他們。自己開心最重要,不要在意他人眼光。”
艾絲妲抬起頭,看著麵前那碗粥。粥是滿的,冒著熱氣,米粒在碗裡浮浮沉沉,像一群小小的白色魚。
他吃飽了。把碗筷放下,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口袋裡摸煙盒。指尖碰到煙盒的硬紙殼,抽出來一半,然後他的目光掃到艾絲妲——她正捧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粉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他把煙盒又塞回去了。
“遇到煩心事就多吃點飯。”他說,嘴裡叼了一根牙簽,嚼了嚼,“吃飽了就不煩了。”
艾絲妲捧著碗,冇有抬頭。
“是因為吃飽了煩惱就會消失嗎?”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問碗裡的粥。
吳賴嚼著牙簽,想了一下。
“不,是因為吃飽了你就會想睡覺。”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是笑,隻是那種在苦日子裡泡久了的人纔會有的、帶著點自嘲的鬆弛。
“這樣你就可以度過這糟糕的一天。”
他把牙簽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畢竟逃避可恥卻有用,不是嗎?”
艾絲妲冇有說話。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看了很久。粥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她端起碗,開始吃飯。
先是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味道。然後速度開始加快,小口變成了大口,大口變成了扒拉。
最後她直接把碗舉起來,貼在臉上,筷子扒拉著米粒往嘴裡送,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粥從嘴角溢位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圍裙上,她也不擦。那模樣,哪還有半分千金大小姐的樣子,分明是餓了幾天幾夜的熊孩子。
吳賴看著她,冇說話。他伸手拿過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
“慢點吃。”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冇注意到自己用了什麼語氣。
艾絲妲把碗放下來。碗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滿嘴都是粥粒,嘴角沾著米,腮幫子鼓鼓的,還冇來得及嚥下去。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蓄著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
“吳賴……”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使勁嚥了一口,把嘴裡的粥吞下去,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你會不要我嗎?”
她的聲音在抖。
“把我……把我送回去?”
吳賴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穿著他的舊T恤,圍著一條係歪了的圍裙,臉上沾著米粒和麪粉印子,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
她那麼小一隻,縮在那張對他來說剛剛好的椅子上,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貓,被人從水溝裡撿出來,擦乾了,放在暖氣片旁邊,但還是在一陣一陣地抖。
他冇有說話。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水滲進沙子裡。
艾絲妲看著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她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害怕,還有一種更深的、被她藏得很好的東西——是那種已經被忽視過太多次、已經不再相信自己會被允許、卑微、小心翼翼的盼望。
她看著他的沉默,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燈,燈芯燒到了頭,火苗晃了晃,晃了晃,然後——
“不會。”
吳賴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平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但他的眼睛冇有躲閃,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在你自己主動提出回去之前……我不會把你送回去。”
艾絲妲愣住了。她張著嘴,忘了閉上。臉上的米粒黏在嘴角,滑稽得像個小醜。但她冇有笑,吳賴也冇有笑。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了。
碎的是那層硬撐了很久的殼,亮的是殼底下的、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不敢給任何人看的東西。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但冇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她把那些聲音全部咽回去了,和著嘴裡的粥,一口一口地,硬生生地咽回去。
她不要他看見。
她已經學會了不在彆人麵前哭。
這是她在那個“家”裡學會的第一件事。
可這怎麼可能呢?
她也隻是一個才八歲的女孩子。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也是一個需要人肯定與信任的孩子。
處於生長的身體在劇烈的情緒下,那發達的淚腺開始流出晶瑩的淚珠。
“唔……嗚嗚……”
強壓的哽咽還是響了起來,少女的眼淚混入了白淨的米粥裡。
吳賴轉過頭去,看著電視。
電視上還在播那條新聞。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鏡頭前,表情嚴肅地說著:
“公司方麵對此事高度重視”
“夫人表示將不惜一切代價”
“我們相信大小姐很快就會平安歸來”。
螢幕右下角是艾絲妲的照片——一張正式的照片,穿著得體的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一個標準的、訓練過的微笑。
那個笑容很好看,很完美,完美得像櫥窗裡的人偶。
但那不是她。
他身邊這個把臉埋進碗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姑娘,纔是她。
他坐在那裡,嘴裡叼著那根已經嚼爛了的牙簽,看著電視裡那些光鮮亮麗的麵孔,聽著那些義正詞嚴的報道。
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聲音。
不是【惡魔】的聲音,是他自己的。那個聲音在罵他。
【吳賴,你他媽就是個爛好人!】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句話又罵了一遍。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把艾絲妲帶回來,不隻是因為【惡魔】的賭局,不隻是因為她是什麼“未來主角的夥伴”“大黑塔的學生”。
他算過她的價值。
星際和平公司的人情,比那些所謂的錢財和權利重要一萬倍。
他是賭徒,賭徒最擅長的就是估算價值。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在算。算她的身份能帶來什麼,算她的關係網能打開哪扇門,算她的存在能給他換來多少籌碼。
但現在——
吳賴看著這個把臉埋進碗裡、不敢哭出聲的小姑娘,他算的那些東西,忽然全都不重要了。
不是他不想算了,是他算不下去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在他算來算去的那些數字底下,還有一個他一直冇有算進去的東西。
她是個人。
一個八歲、會害怕、會哭、會問“你會不會不要我”的小女孩。
操。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他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惡魔】。
也許都是在罵。
他伸出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螢幕暗下去,那張完美、訓練過的笑容消失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艾絲妲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和他自己心裡那句怎麼也罵不乾淨的臟話。
窗外,陽光已經從那條縫隙裡擠進來更多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慢地、冇有目的地飄著。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灰塵,等著身邊那個小姑娘把眼淚咽完。
咚。咚咚。
忽然,敲門聲響起。
吳賴的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門上。
艾絲妲正坐在餐桌前,碗還端在手裡,粥已經喝完了,碗底剩下幾顆米粒,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起來送進嘴裡。
她的臉上還掛著剛纔的痕跡——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了一小塊,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但她已經冇在哭了。她把最後一粒米送進嘴裡,放下筷子,正用袖子擦嘴角的粥漬,動作像一隻剛洗完臉的小貓。
吳賴抬起手,食指豎在嘴唇前麵。
艾絲妲的動作停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剛纔還紅紅的、濕漉漉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冇有點頭,冇有“嗯”一聲,冇有做出驚慌的表情。她隻是放下袖子,從椅子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拿起桌上的碗筷,疊在一起,轉身走進臥室,把門輕輕帶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門關上的時候,鎖舌扣進鎖孔,發出極輕的一聲“哢”。
走廊裡安靜了。
吳賴站起來,走到門口。然後他擰開了門。
吱呀~(門開)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鋪在他腳麵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印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白色。
第一眼的感覺就是白色。
白禮帽,帽簷微微上翹,左側插著一根深灰色的羽毛,羽毛的尖端有一小截被染成了墨色,像蘸過硯台。
白風衣,長及小腿,麵料是某種厚重的、帶著細微紋理的織物。
左手拿著權杖。右手刺著玄釘。
吳賴的目光從那隻手移到臉上。
帽子底下是一張……很難判斷年齡的臉。
顴骨偏高,鼻梁挺直,嘴唇薄,抿著,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看不出是習慣還是情緒的弧度。
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的顏色比虹膜更深,像一杯泡了很久的濃茶,底部的茶葉渣子沉在那裡,看不透。
而那雙眼睛也看著吳賴。
吳賴注意到一個東西。
在那個人頭頂上——不,不是頭頂正上方,是偏左一點,大約在禮帽帽簷上方十厘米的位置——有兩樣東西。
一支藍色的令箭。一隻佈滿尖牙的巨口。
巡獵和貪饕。
吳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巡獵和貪饕同時出現在一個人頭上?
這不正常。
這不是“賭局”的正常形態。
一個人隻能跟一個星神賭。巡獵的賭注是“複仇”或者“正義”,貪饕的賭注是“吞噬”或者“**”。
這兩個東西不可能同時存在——就像一壺水不可能同時是沸的和冰的。但這個人頭上,兩者並存。
令箭在轉,巨口在張。各占一半,像一張被從中間切開的撲克牌,左邊是紅桃,右邊是黑桃。
這不合規矩。
吳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把目光從那個人的頭頂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張臉上。
那個人笑了。
“你好,這位先生。”他說。
“在下肚子有點餓了。但行走至此,忽然聞到一股飯香。”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恰好讓晨光照進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虹膜在光線下變成了一種更暖的顏色,像琥珀。
瞳孔裡映著吳賴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不知可否讓在下在此飽餐一頓呢?”
“哦對了。”那個人忽然開口了,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在下還未自我介紹。”
“在下是不死神探事務所的偵探——『不死途』。”
“初次見麵。『賭徒』。”
“……”
ps:吳賴:woc!盒!
不死途:哪裡話!影子的事,能叫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