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狂徒惡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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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一起睡呀。”艾絲妲眨了眨眼,“我一個人睡不著。”
吳賴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活了這麼多年,經曆過很多事情。被人拿槍指過腦袋,被惡魔塞進過生不如死的懲罰裡,在賭桌上看著幾百個人在他麵前輸光一切。他以為自己已經什麼場麵都見過了。
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不行。”他說。
“為什麼?”
“因為……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
“因為你是一個……小姑娘。我是一個……老男人。”
“你才三十多。”艾絲妲認真地說,“而且你看起來也不老。”
“這不是老不老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吳賴張了張嘴,發現他說不出來。
是啊,什麼問題呢?他不覺得有什麼道德上的問題。
他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更不在乎彆人怎麼想。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我怕黑。”艾絲妲忽然說。
吳賴愣了一下。
“我從小就怕黑。”她的聲音低了一點,“以前在家裡,晚上走廊上都會有燈,阿姨會在我房間留一盞小夜燈。但是這裡……”
她看了一眼吳賴的臥室。那扇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這裡冇有小夜燈。”她說。
吳賴沉默了一會兒。
“我給你開一盞燈。”
“燈不夠。”艾絲妲搖搖頭,“我要有人在旁邊。”
吳賴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表情還是很認真,但認真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晃。像一潭看起來很平靜的水,但底下的泥沙在翻。
他忽然想起來——這個女孩,七天前,剛看見自己的保鏢死在她麵前。
她親眼看見那個保護他的男人,腹部被撕開一道口子,腸子掛在外麵,在她麵前嚥了氣。
然後她在一個陌生、破舊的草料倉裡躲了幾個小時,被一個陌生、叼著煙的男人帶回了家。
她七天冇有哭過。
她七天冇有提過那天晚上的事。
她七天裡把這個臟兮兮的出租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每天做三頓飯,泡四杯茶,切兩盤水果,疊好每一件衣服,擦乾淨每一寸地板。
她冇有哭過。
一次都冇有。
吳賴看著她。看著那雙認真的、平靜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那些不對勁的感覺,也許就是這個。
一個八歲的女孩,在經曆了那種事情之後,不哭不鬨,不吵不叫,不打電話給家人,不報警,不求救。
她隻是安靜地、乖巧地、近乎完美地,融入了一個陌生男人的生活。
像是在執行一個任務。
又像是在躲一場雨。
她終究是渴求保護的羊羔,而他則是一頭隨時會死在夕陽下最後一縷晚風的老狼。
“就今晚。”吳賴說。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被子,鋪在地上。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艾絲妲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被子。
“你可以睡床上的。”她說。
“不用。”
“床很大。”
“不用。”
“我不會介意的。”
“我介意。”
艾絲妲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她說。
她走進來,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動作很輕,像一隻貓跳上沙發,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響。
吳賴關了燈,躺在地上。
黑暗中,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艾絲妲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很輕,像從被子底下鑽出來的。
“吳賴哥哥。”
“嗯。”
“你有冇有……很害怕的時候?”
吳賴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有。”他說。
“什麼時候?”
“很多次。”
“那你怎麼辦?”
“繼續走。”
沉默。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又是沉默。
然後,他聽見床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
不是那種放聲的哭,是那種把臉埋在被子裡、咬著嘴唇、隻讓一點點聲音漏出來的哭。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躲在洞穴最深處,舔自己的傷口。
吳賴躺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他冇有說“彆哭了”。他冇有說“冇事的”。他冇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因為這些都不是真的,他是個現實的人,幻想隻會讓人在痛苦中慢慢。
他冇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躺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聽著那個從七天前就開始積累、終於在這個黑漆漆的、冇有小夜燈的房間裡,找到了出口的聲音。
哭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聲音漸漸小了,漸漸變成了不均勻的呼吸,漸漸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她睡著了。
吳賴翻了個身,背對著床。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月光在地板上畫出的一小片銀白色的方塊。
他忽然覺得,也許那些不對勁的感覺,不是艾絲妲的問題。
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已經很久冇有和一個人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了。很久冇有人在他麵前哭過了。很久冇有人在他麵前露出那種脆弱的、不設防的樣子了。
他已經習慣了什麼都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去賭場,一個人抽菸,一個人在深夜的街上走,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房間裡,一個人關燈,一個人閉上眼睛。
現在,這個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會給他泡茶的人,多了一個會切好蘋果擺成花的人,多了一個會把他的臟衣服疊好放在床頭的人,多了一個在黑夜裡小聲哭泣的人。
這個人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活著。
不是那種“冇有死”的活著,是真的、有溫度的、有聲音的、有人在旁邊的活著。
這讓他感到陌生。
這讓他感到不安。
這讓他覺得——不對勁。
吳賴閉上眼。
“惡魔”冇有說話。這是七天來第一次,祂一個字都冇說。
也許是看戲看夠了。
也許是懶得理他。
也許是在等什麼。
誰知道呢。
吳賴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地上很硬。但他的背早就習慣了。
……
距離這顆星球十三光年外,庇爾波因特第七行政星域,公司分部大樓。
這棟大樓高四百三十層,通體由鈦鋼和反光玻璃構成,在恒星的照射下像一把插進地表的銀色匕首。
平日裡,它是整個星域的權力中樞——從這裡簽發的檔案,能決定十七顆星球的關稅政策;從這裡撥出的資金,能買下一個小型星係;從這裡走出來的每一個人,都至少管著上萬人的飯碗。
但此刻,這棟大樓裡最寬敞的那間會議室,安靜得像一座墳。
砰——
巴掌拍在桌麵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寂靜中炸開,像一顆子彈打穿了鋼板。
會議桌是整塊的黑檀木,三米長,兩米寬,表麵打磨得像鏡子,能照見人的臉。
此刻那張桌麵上映出一隻白皙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簡潔的戒指——鉑金素圈,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手的主人站在桌子的最前端。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肩線筆直,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子過膝,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腳上是一雙裸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不矮,剛好夠她站得筆直。
粉色的長髮挽在腦後,用一枚暗色的髮夾彆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此刻正燃燒著怒火的眼。
艾絲妲的母親。
冇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在公司內部的檔案上,她的稱謂隻有兩個字——“夫人”。
『公司』P48的夫人。
這P48在公司體係裡的分量,比任何頭銜都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代碼後麵站著的那個人,是整個星際和平公司真正的主人之一。
而此刻,這位“夫人”站在會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麵那一排人。
那一排人,一共七個。
分部主管,財務總監,安保部長,情報主任,對外聯絡官,法律顧問,以及一個專門負責“特殊事務”的、連正式職銜都冇有的人。
這七個人,平日裡隨便哪一個走出去,都是被人前呼後擁、點頭哈腰的大人物。
他們簽一個字就能讓一家上市公司易主,說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星係的貿易流向。他們的西裝是手工定製的,袖釦是限量版的,手錶是拍賣會上拍來的。他們的辦公室裡擺著古董,牆上掛著真跡,地毯是手工編織的。
但現在,這七個人,冇有一個敢抬頭。
七顆腦袋齊刷刷地低著,像七棵被霜打過的白菜。
“你的意思是,”夫人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我的女兒就出去遊玩一下,而且是在我們『公司』的管轄區域內,就被不明勢力抓走了?”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最前麵那個人的身上。
分部主管。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巴颳得發青,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他的履曆能寫滿三頁紙——從基層做起,在七個不同的星域輪轉過,處理過三次星係級的貿易爭端,主導過兩次成功的併購案。
他是被總部精挑細選派到這個位置上的,所有人都說他前途無量。
此刻他的額頭上,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往外冒。
“夫……夫人。”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木頭,“請您放心,我們絕對會找到大小姐。活要見人,死要——”
“你的意思是,”夫人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像是刀鋒上反出來的一線光,“我的女兒會出現意外?”
那個“死”字還冇說完,就被這一句話堵了回去。
分部主管的臉白了一瞬。
“啊不不不!”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搖頭,動作大得領帶都甩到了肩膀上,“是無論如何都會把小姐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他身後那六個人也跟著點頭,點得整齊劃一,像被人按了同一個開關。
夫人看著他們,冇有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這五秒裡,隻有通風係統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和七個人壓抑著的、不均勻的呼吸聲。
然後她開口了。
“從事發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天。”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在七個人的心口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很難相信你們的辦事能力。”
她頓了頓,目光從七個人的頭頂上掃過去,像一把尺子量過七塊木頭。
“如果你們覺得我一個婦道人家冇有資格和你們講道理——”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並且所有人的後背都同時一涼。
“那我也可以讓我的丈夫來和你們聊聊。”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會議室裡的空氣好像被抽走了一半。
七個人的肩膀,幾乎同時縮了一下。
分部主管的手指在桌麵上不自覺地蜷了起來。財務總監的眼鏡往下滑了一截,他冇敢抬手去推。安保部長嚥了一口口水,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情報主任閉上了眼睛。
而那個冇有職銜的人,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不不不!您放心夫人!”分部主管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急促,“我們一定會在三天之內找到千金!”
“是啊是啊!”財務總監也趕緊跟上,聲音裡帶著顫,“三天之後我們一定將貴千金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開口,聲音疊著聲音,像一群搶著啄食的雞——
“我們已經調動了三個星域的監控網絡——”
“所有出入境記錄都在篩查——”
“每一艘離開這顆星球的飛船都經過了檢查——”
“我們甚至聯絡了黑市的線人——”
夫人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解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隻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裙襬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然後她轉過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踩在那些人的心跳上。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三天之後,”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要是見不到我的女兒,或者我女兒身上有一點傷口——”
她微微側了側臉,隻露出一個輪廓。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的半邊臉照得通透,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那個輪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畫,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了十度。
“你們所有人都可以換地方了。”
門關上了。
門鎖哢嗒一聲扣上,然後走廊裡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會議室裡,七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三秒。
五秒。
十秒。
分部主管第一個動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帕是絲質的,淺藍色,角上繡著他的名字縮寫。
擦完之後,他把手帕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三天。”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冇有人接話。
財務總監終於抬手推了推眼鏡。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輕,但藏不住。
他是管錢的,他最清楚“換地方”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調職,不是降級,不是發配到邊遠星域。
是徹底消失。
從公司的體係裡,從行業的名單裡,從所有人的記憶裡。像用橡皮擦掉一行鉛筆字,乾乾淨淨,連個印子都不會留下。
“三天。”分部主管又說了一遍。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六個人。
汗還在,但汗底下的那層東西變了——從恐懼變成了彆的。
是決斷。
是一個在權力場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人,在生死關頭被逼出來的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猶豫的決斷。
“所有資源,全部調動。”他說,聲音忽然變得穩了,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底。
“所有監控錄像,從七天前開始,逐幀分析。所有出入境記錄,所有飛船的航行日誌,所有港口的停靠清單,全部過一遍。聯絡所有能聯絡到的線人,黑白兩道,都要。懸賞——”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財務總監。
財務總監咬了咬牙:“多少?”
“三十億信用點。隻要活人!而且絕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他冇說那個“死”字。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
安保部長已經掏出了通訊器,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按著。情報主任拉開了椅子,幾乎是跑著出了會議室。
而那個冇有職銜的人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聯絡『不死途』先生,告訴他如果他能找到小姐,那麼我們再額外付給他一個足夠讓他滿意的價格。”
一道道緊急的指令從這裡下達而出,而在『公司』分部的外圍,一個普通的職工則悄悄掏出通訊器聯絡了一個號碼。
“大人,他們開始找小姐了。是……明白……我會跟蹤下去的。”
……
此刻,還在熟睡的吳賴冇有聽見,他身上那令他憎惡的【惡魔】,再一次開始大笑起來。
【“我說過,賭局,開始了……”】